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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短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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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一边弯腰换鞋,一边握着手机,对电话里简短地回应着新年快乐。刚直起身,就听到林鸢似乎鼓足了勇气的发问:“你……是在给人补习吗?”
宋清换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物理课本,却一脸八卦、眼睛亮晶晶望着自己的祁霁。
祁霁的姑姑是父亲的同门师姐,今年刚被聘为仁和医院胸外科主任的祁教授。听说宋清读了医,特意约她吃了顿饭。
席间知道她寒假不回家后,立刻将极为丰厚的“补习费”连同物理瘸脚的侄女,打包丢给了宋清。自己则转身就扎进了医院无休无止的手术台,今年大概率要在医院跨年。
“嗯,帮我爸师姐的侄女突击一下高三物理。”宋清言简意赅地对电话那头的林鸢解释,随即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可以休息几天放松一下,试卷等年后快递恢复了再寄给我就行,”
她没给林鸢继续追问或聊下去的机会,接着说了句“先这样”,便挂断了电话。
眼看着宋清将手机随手放进兜里,面色如常地走向客厅。祁霁立刻凑上来,挤眉弄眼,满脸都是“快告诉我八卦”的表情。她性格活泼外向,和宋清完全不是一个类型,几天相处下来,已经混得半熟。
“小宋老师~谁呀?听着像个小姐姐?还查你岗?”
“一个学生。问学习的事。”宋清拿起祁霁摊开的物理练习册,扫了一眼上面的题目,用笔点了点,“专注点,你的受力分析又错了。”
祁霁撇撇嘴,悻悻地坐回去,嘴里还小声嘟囔:“切,你就装吧……。”
宋清没理她,开始讲解题目,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通电话从未发生过。
时间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中流逝。年三十下午,给祁霁圈划完寒假最后一批重点习题,布置好任务后,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的气息越来越浓。
祁霁和祁教授热情地挽留她一起吃年夜饭、跨年,被宋清以“学校还有事”为由婉拒了。
年三十夜晚的四号线地铁一改往日把人挤成纸片的状态,稍显空旷的车厢里大多是拖着行李箱匆匆赶回家团圆的人。
宋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车厢里回荡着喜庆的拜年音乐,衬得她形单影只。
来自郑采薇、温念棠、卢照东还有一些大学同学的拜年短信,让手机屏幕时不时亮起。她一一简短的回复着,礼貌而疏离。
回复完所有消息的手指,不自觉停顿在了通讯录的某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从她挂断电话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几天,对方没有任何回应。
宋清点开短信一栏,指尖悬在空白输入框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缓慢地敲下了一行字:
新年快乐。
当最后一个字出现在屏幕上,她却突然想起来,她们已经相互用这个理由,通过话了。
于是,悬在发送键上方良久的手指,缓缓挪到了退出键上。
那条编辑好的短信,就这样静静地被存进了草稿箱,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秘密。
地铁在叮声后到报告着到站的地点,宋清随着稀稀疏疏的人流走出站台。
失去了暖气的庇护,人类在北国扑面而来的寒风下不堪一击。她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最顶端的位置,抬头望了眼不远处被霓虹灯映照成暗红色的异乡天空。
新年,真的到了。
时间如同指间细沙,溜走的悄无声息。冰雪消融,草木萌发,转眼间这个城市又到了柳絮纷飞的季节。
新的学期开始,医学生的课程压力骤增。厚厚的教材、无穷无尽的文献、弥漫着福尔马林气味的实验室,几乎占据了宋清所有的时间。
但每月,她仍会雷打不动地回复那个从南方小城寄来的信件。
宿舍内,同为临床专业的谢经年和李自然对她这种在“蓝色生死恋”面前,还能抽出大量时间批改高中试卷的行为发出了非人哉的哀嚎。
就连与她们同宿舍,本科就读与经管学院,大一开始便参加各种社会实践积攒经验,卷生卷死的安妮。也在宋清熬了几个大夜,仍能精神抖擞去上早八时,贡献了此生最高的敬意。
而宋清只是从试卷上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平淡地回复道:“没多少时间了。”
距离高考没多少时间了。她能为那个人做这些事的时间,没多少了。
最后一次模拟考结束时,林鸢的成绩已经稳定在一个相当不错的水平,足够她冲击那所心仪的一本院校。
宋清看着邮寄来的试卷,红色的批注笔拿起又放下。最终,她只在那几道因粗心导致的失误旁画了简单的圈,没有写长篇的分析。
在附加的纸上,她也没有再罗列新的知识点,只是用清晰的字迹写下了些知识结构已定型,无需再贪多求难。调整作息,保持精力充沛。稳定心态,正常发挥即可这类的宽慰话术。
写完后,她将试卷和附页仔细叠好,装进那个崭新的、印着清北校徽的信封里。
燕城初夏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
宿舍里,李自然和谢经年在为某个医学病例争论,安妮在整理她的商业计划书,顺便痛斥那些个在小组作业里划水的“废物”。
而宋清只是静静地坐在光晕里,拿起那个承载着最后一次批注和某种无声告别的信封。
大概,比起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情,一个还算不错的人生新起点,会对林鸢更有用吧。
一晃眼,春暖花开的日子悄然迎向了初夏的怀抱。六月初的燕城,暑气已然在空气中悄然酝酿。
期末周的校园里处处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咖啡因、风油精和熬夜疲惫的焦灼味道。
临近半夜十一点的宿舍楼依旧灯火通明,宋清坐在书桌前,低头看着厚厚的《生物化学》课本和密密麻麻的笔记。
笔尖在草稿纸上如同本能一般将三羧酸循环的代谢途径图极其精准地画了出来,连各步反应的酶和能量变化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但她的目光,却时不时瞥向桌角那个静默无声的手机。显然。心思不在学习上面。
“哟,罕见啊。”一个带着淡淡揶揄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来。
靠在床头复习的《解剖学》的李自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宋清罕见走神状态,不急不缓地啧啧了两声,“宋大学霸也有做题走神的时候?”
回过神的宋清放下笔,没理会李自然的调侃,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开水。
旁边书桌,正对着一道化学题抓耳挠腮的谢经年,却立刻了抬起头。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说话时带着苏州姑娘特有的软糯和夸张。
“哎呀,明天高考嘛!说真的!要是有个男的,在我高考前这么呕心沥血、月月关心、还给寄手写秘籍的。”
她夸张地双手捧心,满是憧憬:“我考完就立马买张机票飞过去,抱着喇叭在他们宿舍楼下喊我爱你!请接受我的以身相许!”
李自然头也不抬,冷静地泼冷水:“那你怕不是要拿着喇叭,坐火车到南京或者上海登机了。”
谢经年被噎了一下,抓起一个抱枕作势要扔:“李自然!你能不能有点浪漫主义的思想吗?!”
“就是,”靠门边上铺的安妮正敷着面膜,仰躺在床上看专业书,一心两用的参与了对话。
“上学期期末,咱们熬得跟鬼似的。宋清还能雷打不动抽时间,给千里之外的高中生打电话,一对三远程辅导。这精神,简直堪称感天动地了好吧!只可惜,这三个学生的性别都不太对。”
叽叽喳喳的环境里,宋清依旧沉默,只是拿起桌上的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边缘。好半晌,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站起身,对室友们简单说了句出去透个气,便出了门。
门一关,宿舍里的八卦之火立刻燃得更旺了些。
谢经年将反正也记不住的书本一合,开了罐可乐猛灌一口后,接着说道:“你们说,要是性别对的话,咱们宋大学霸会选哪一个?”
安妮撕下面膜,拍着脸边加入讨论:“让我这个未来的商业分析师,从理性角度分析一下啊。如果我是宋清,长远来看肯定是祁教授的侄女最合适。首先未来医疗资源人脉不用愁,其次人家性格挺开朗,能中和一下宋清的闷骚。”
“我觉得这三个都不太行,还是温念棠更好!”谢经年立刻反驳,“法学院院花!人美声甜智商高,跟宋清还是青梅竹马!知根知底,门当户对,将来一个医生一个律师,绝配好吧!”
两人讨论得兴起,忽然想起还有一个人没发表意见。于是,同时转向李自然,异口同声地问道:“自然,你觉得呢?”
李自然淡定地翻了页解剖图谱,淡淡地吐出一个名字:“林鸢。”
“不是吧?!”谢经年惊讶的啧啧两声,一脸嫌弃地看她“你什么眼光?!宋清每次给那个林鸢打电话,不都是公事公办,说完正事就挂的。”
安妮一边拍着脸上额精华液,一边附和着:“而且就目前来看,宋清花在祁霁身上的现实时间,和花在温念棠身上的社交时间,怎么看都比花在林鸢身上的多。”
李自然没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后重新翻开书,不再参与这场注定没有答案的八卦。
宿舍楼下,夜风比房间里更清爽些。宋清没有走远,只是靠在宿舍楼侧面一根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的梧桐树干上,先给祁霁和陆思韵分别编辑了短信。
内容大同小异,大多是些明天加油,正常发挥即可,早点休息的简洁鼓励。
当轮到编辑那条发送给林鸢的短信时,她却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想说的话很多,但能够踩在理智与感性边界线上的文字却很少。
几番删改,她艰难的将所有翻腾的思绪凝结成了一句话:你的付出,终会有所回报。放松心态,早点休息。
短信发出的提示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宋清没有立刻离开,只是握着手机,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宿舍楼亮着的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今早定的就寝闹钟提醒她十一点已到,宋清方才转身向宿舍楼门口走去。
就在手指触到冰凉的宿舍楼门把时,兜里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立刻停下动作,点开了那封踩着十一点钟声而来的最新邮件。
谢谢。
没有任何表情符号,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成了最简短、最客气地回应。
宋清看着那两个字,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重新陷入黑暗。
突然,一声苦笑从呼吸中倾泻了出来。真是有什么师父,就会教出来什么样子的徒弟。
不过也好,至少她的目的达成了。
深吸一口夜晚薄凉的空气,宋清收起手机,推开宿舍楼的门,走了进去。一步步踏回那个属于她自己的,按部就班的现实世界。
而南方小城的夏夜,那个女孩在回完短信后,是否也会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在高考前夜的最后时刻,想起某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
答案,就只有今夜的风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