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意》沐何春见

5、第 5 章 萧

　　萧以南打开文档，开始分配任务。

　　“市场分析部分，林晓禾做数据，周也做竞品调研。财务模型我来。案例部分——”
　　她顿了一下。

　　“案例部分，需要一个有行业背景的人来写。”

　　她们同时看向廖锦榆。

　　廖锦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抽出手。
　　“行。”她说，“案例我写。”

　　第一次会议在四十分钟内结束，高效得不像话。

　　散会后，萧以南收拾东西先走。她在走廊拐角处听到身后传来林晓禾的声音：“廖同学，你家是不是做地产的？”

　　廖锦榆的声音远远的，听不太清，但萧以南听到了一个词：“……没什么。”

　　她加快脚步，走出了经管楼。

　　周五傍晚的校园，路灯刚亮，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萧以南低着头走路，书包带子滑下来一次，她往上提了提。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她没有回头。

　　“萧以南。”
　　她停了。

　　廖锦榆从后面走过来，只是把一个U盘塞进了她手里。

　　“财务模型的模板，我以前做的。”廖锦榆的声音很平，“省得你从头搭。”

　　然后她快步往前走，很快就走到了前面，拐进了另一条路。

　　萧以南想叫住廖锦榆说声谢谢，至少应该说声谢谢。

　　但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廖锦榆已经走远了。

　　接下来的两周，四人小组在线上沟通，偶尔在图书馆碰头。

　　廖锦榆表现得很正常。
　　或者说，过于正常了。

　　她不迟到不早退，分配的任务按时完成，质量还出奇地高。

　　她写的案例部分逻辑清晰、视角独到，明显是有真东西的。

　　她不再故意凑到萧以南旁边，不再盯着她看，不再说那些让人耳朵发烫的话。

　　她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案例分析的第二部分我发群里了”“收到了，谢谢”，干像两个普通同学。

　　周超私下跟林晓禾嘀咕：“她们俩是不是有仇啊？感觉空气都是冷的。”

　　林晓禾装不知道：“可能只是不熟。”

　　比赛进入复赛阶段，需要提交完整的商业计划书并进行现场答辩。

　　导师建议每组选两名核心成员上台陈述，一人主讲，一人配合展示。

　　林晓禾举手：“我上台容易紧张，不行的。”
　　周超也摇头：“我不太擅长演讲。”

　　她性格内向，在人多的地方总是会紧张。

　　萧以南刚要开口，廖锦榆先说了：“我主讲。萧以南配合。”

　　萧以南看了她一眼，廖锦榆的视线落在别处，像是在看窗外的树。
　　“……行。”萧以南说。

　　答辩前三天，她们约了晚上在图书馆研讨室排练。

　　萧以南到的时候，廖锦榆已经在里面了。

　　她坐在桌子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垂下来，手里拿着打印好的讲稿，嘴里念念有词。

　　研讨室的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用功的大学生。

　　听到门响，廖锦榆抬起头。

　　“来了？”
　　“嗯。”

　　萧以南走到白板前，把答辩流程写下来。廖锦榆从桌上跳下来，站到她旁边，开始走流程。

　　“第一部分市场分析，我来讲，你的PPT翻到第3页……”

　　她们的配合出乎意料地默契。

　　廖锦榆的表达能力强，语速适中，重点突出；萧以南的PPT做得精准，该停留的地方停留，该跳过的跳过。

　　两个人像是磨合了很久的搭档。

　　排练到第三遍的时候，廖锦榆突然卡壳了。

　　“……财务预测部分，根据我们的模型，项目IRR为……”她皱了皱眉，低头看稿，“等一下。”

　　萧以南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等了她两秒。

　　廖锦榆翻了翻稿子，找到了那个数字，刚要开口，萧以南已经先说了：“18.7%。你刚才说的是18.7%。”

　　廖锦榆抬头看她。

　　“我的模型算出来的。”萧以南说，语气平淡，“你照着念就行。”

　　廖锦榆合上稿子，看着她，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一种近乎于无奈的、嘴角上扬的弧度。

　　“行。听你的。”

　　第四遍排练的时候，廖锦榆没有看稿子。

　　她把稿子放在一边，靠着墙，目光落在萧以南身上，把整篇讲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一个字都没错。

　　萧以南的手指停在PPT翻页器上，愣了一下。

　　“怎么了？”廖锦榆问。
　　“没什么。”萧以南按下翻页键，“继续。”

　　排练结束后，已经快十一点了。

　　两个人沉默着收拾东西，研讨室里只有拉链和纸张的声音。

　　廖锦榆先收拾完，背上包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萧以南。”
　　“嗯。”

　　“之前的那些事，”廖锦榆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轻，“你就当没发生过吧。”

　　“比赛就是比赛。”廖锦榆说，语气像是经过了很久的斟酌，每一个字都放得很平稳，“我不会因为你影响成绩的。”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
　　萧以南站在研讨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呼吸很慢。

　　她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拉好拉链，走出去。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有一小片没来得及扫干净的雪。

　　她踩上去，雪发出细微的声响。

　　萧以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忽然想起那天雪地里廖锦榆站在楼下的样子。

　　复赛的准备比初赛紧张得多。

　　商业计划书从二十页扩充到六十页，财务模型从三个变量扩展到十几个，市场调研的数据要重新核验。

　　四个人泡在图书馆研讨室的时间越来越长，外卖盒子堆了一桌角，谁也没空收拾。

　　萧以南负责财务模型部分，这是整份计划书的核心。

　　她每天都在和Excel表格搏斗，公式一层套一层，牵一发而动全身。有时候一个参数调了，后面二十页的数据都要跟着改。

　　那天晚上九点多，林晓禾和周超先走了。
　　研讨室里只剩下萧以南和廖锦榆。

　　萧以南盯着屏幕，她用笔在草稿纸上推了三遍，算出来的结果都和模型有偏差。

　　“不是公式的问题。”

　　萧以南抬头，廖锦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廖锦榆下巴朝屏幕抬了抬：“你的逻辑是对的，但你在代入估值的时候用了一个线性假设。这个地方应该用非线性回归。”

　　萧以南皱了皱眉。

　　廖锦榆微微俯身，手指点在屏幕的某个单元格上。

　　“你看这个地方，你用的是行业平均增长率。但这个项目有政策补贴在前三年，增长率应该是前高后低。你应该做一个分段函数。”

　　她说话的时候离得很近，萧以南能闻到她毛衣上玫瑰花香。

　　“我知道了。”萧以南说。

　　廖锦榆直起身，退后一步，拿起文件夹回了自己座位。

　　萧以南重新调整了那个单元格的公式，把单变量改成分段函数，再跑一遍数据，结果对上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正确的结果。

　　“你那本案例集，”萧以南开口，“借我看看。”

　　廖锦榆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桌上那本厚厚的蓝色文件夹推过来。

　　萧以南翻开，发现里面不只有案例集要求的那些东西。

　　廖锦榆在旁边密密麻麻写了很多批注，每一个案例都附了自己对恒誉地产实际项目的对标分析，有些数据甚至不是公开渠道能查到的。

　　这些批注很专业，是实打实的行业认知。

　　哪个项目的容积率是多少，哪块地的楼面价拍到了多少，哪家公司在哪个区域有存量优势。

　　廖锦榆像个活的地产数据库。

　　萧以南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一个小标签贴在上面。

　　“这个项目恒誉跟过，底价1.2亿，最后没拿。原因：拆迁周期太长。”

　　她合上文件夹，还了回去。

　　“写得不错。”萧以南说。

　　廖锦榆接过去，表情没什么变化：“还行。”

　　那天晚上，两个人一直待到十一点半。

　　萧以南在改财务模型，廖锦榆在写答辩稿。
　　研讨室里只有键盘声和翻页声。

　　十一点四十，廖锦榆关掉笔记本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我先走了。”她说。

　　萧以南“嗯”了一声。

　　廖锦榆背上包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个分段函数，你用的是线性插值还是样条插值？”

　　萧以南的手指顿住了。

　　她抬头，廖锦榆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侧着脸看她。

　　“样条。”萧以南说。

　　“线性插值更稳。”
　　廖锦榆说，“你的数据点不多，样条容易过拟合。你试试线性，拟合优度应该差不多，但可解释性更好。”

　　她拉开门走了。

　　萧以南转回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分段函数，把样条插值改成了线性插值。

　　R²从0.941降到了0.937，差别几乎可以忽略。

　　廖锦榆说得对，线性插值更稳。

　　她靠进椅背里，摘掉眼镜，捏了捏鼻梁。

　　复赛那天，她们抽到了第三组上场。

　　候场区里，四个人坐成一排。
　　萧以南把PPT最后过了一遍，确认所有的动画效果都正常。

　　廖锦榆坐在最边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林晓禾小声问萧以南：“她不紧张吗？”

　　萧以南看了廖锦榆一眼，还没来得及回答，廖锦榆睁开了眼睛。

　　“紧张。”廖锦榆语气平淡，“但紧张不影响发挥。”

　　轮到他们的时候，廖锦榆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口，大步走上台。

　　萧以南坐在侧台的PPT操作位上，手指放在翻页器上。

　　廖锦榆站到讲台后面，扫了一眼台下五个评委。

　　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更重要的是，她对内容的熟悉程度已经到了不需要思考的地步。

　　台下有评委开始在评分表上写字。

　　萧以南的手指停在翻页器上，有一瞬间忘了按下。

　　她不是在走神。

　　这是萧以南第一次觉得，廖锦榆不是在“炫耀”什么。

　　她只是真的厉害。

　　廖锦榆讲完最后一句话，朝评委微微颔首。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掌声。

　　萧以南按下了最后一页PPT。

　　“还行？”廖锦榆小声说，不知道是在说自己的表现，还是在问萧以南的评价。

　　萧以南看着前方，没有转头：“嗯。”

　　廖锦榆弯了一下嘴角，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开始听下一组的答辩。

　　公布复赛结果的时候，四个人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

　　主持人从优秀奖开始念。

　　“二等奖：第三组，廖锦榆、萧以南、林晓禾、周超。”

　　萧以南松了一口气。
　　二等奖，学分到手了。

　　“二等奖不错了，”林晓禾兴奋地小声说，“全学院二十多个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