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意》沐何春见

2、第 2 章 沉巷私

　　沉巷私房菜藏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没有招牌。
　　萧以南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她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夜风吹得她西装下摆轻轻晃动。

　　包里的手机震了又震，是公司的人在问方案修改意见，她一条都没回。

　　门从里面打开了。
　　穿着旗袍的侍应生微笑道：“萧小姐，廖总已经在等您了。”

　　萧以南微微颔首，跟着往里走。

　　穿过一条幽暗的走廊，最里面的雅间门被拉开。

　　廖锦榆换了衣服。

　　是一件黑色真丝衬衫，领口微微敞开。
　　红棕色的长卷发散在肩头，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幅古典油画。

　　但和端美长相完全不相符的是她的气质。
　　这人吊儿郎当的，人前人后完全是两幅样子。

　　“来了？”
　　“坐。”
　　萧以南在她对面坐下。

　　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
　　她盯着那碟米藕，抬眼看向廖锦榆：“廖总记性不错。”

　　廖锦榆给她倒了杯茶，动作行云流水，“不至于连前任的口味都忘了。”

　　前任。

　　萧以南没有纠正她。

　　她们之间从来不是什么“前任”这么干净的关系。
　　没有正式在一起过，没有说过喜欢，甚至连暧昧都带着算计的意味。

　　至少萧以南是这么认为的。

　　“廖总请我吃饭，总不会只是为了叙旧吧？”
　　萧以南拿起茶杯，“有什么事，直说。”

　　“急什么？”廖锦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放到萧以南碗里，“先吃饭，吃完再说。”

　　萧以南没动筷子。

　　她看着碗里那块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的秋天，廖锦榆来找她，也是这样漫不经心地给她带吃的，说是顺手买的。

　　那时候她以为是真的顺手。

　　后来才知道，廖锦榆查了她所有的信息。

　　一切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廖锦榆。”萧以南放下茶杯。

　　“我不喜欢绕弯子。”

　　廖锦榆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萧以南很少叫她的全名。

　　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念咒语一样。

　　廖锦榆放下筷子，靠回椅背。

　　“好。"她说。
　　“你回来，是为了什么？”

　　“工作。”萧以南说。

　　“工作？”廖锦榆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恒誉和星筑打了三年擂台，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项目上出现，跟我说是为了工作？”

　　“那廖总以为是为了什么？”

　　廖锦榆倾身向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萧以南闻到了玫瑰花香，比白天更浓。

　　“我觉得，”廖锦榆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回来报复我的。”

　　四目相对。
　　萧以南没有退缩，也没有否认。

　　“廖总想多了。”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人，哪敢报复廖总这样的人物？”

　　普通打工人。

　　廖锦榆盯着她，忽然伸手，指腹擦过萧以南的耳垂。

　　动作太快，萧以南没来得及躲。

　　“你以前撒谎的时候，”廖锦榆的手指没有收回去，指尖轻轻摩挲着萧以南的耳廓，“耳朵会红。”

　　萧以南抓住廖锦榆的手腕，将那只手从自己耳边拿开。

　　没有人松开手。
　　“五年前的事，你不会以为我还念着旧情吧？”

　　廖锦榆没有挣扎，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又看向萧以南。

　　“五年前的事。”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变了。
　　“你指的是哪一件？”

　　空气凝固了。

　　萧以南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再往前一步就会摔死。

　　她松开廖锦榆的手腕，站起身。

　　“我突然想起来公司还有事，”她拿起包，“先走了。谢谢廖总的招待。”

　　廖锦榆没有拦她。

　　萧以南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身后传来廖锦榆的声音。
　　“萧以南。”

　　她停住了。

　　“你不好奇吗？”廖锦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以南的手攥紧了门把手。
　　“不好奇。”她说。

　　然后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旗袍侍应生还没来得及说慢走，她已经推开了黑色大门。

　　她站在巷口，仰头看着天上稀稀拉拉的几颗星星，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好，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萧以南张了张嘴，想说回公司，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去前海路。”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前海路，是那条她五年前跳下去的河。

　　她在那张病床上躺了三天，第四天拔掉输液管，买了最近一班的机票，离开了这座城市。

　　五年。

　　她去了国外，读了双学位，从最底层的实习做起，一步步爬到星筑地产开发部经理的位置。然后她申请调回国内，申请到这个项目上。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冲着升职来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当人事通知她竞标会的时间地点时，她的手抖了整整十分钟。

　　“姑娘，到了。”司机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萧以南付了钱，下车，站在河边。

　　她站在栏杆边上，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幻觉。

　　萧以南猛地转身。
　　廖锦榆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正看着她。

　　“你怎么……”萧以南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打车的时候，我跟上了。”廖锦榆说得理所当然。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条订婚消息，不是我授意发的。”

　　萧以南靠在栏杆上，退无可退。
　　"你凭什么以为我在意这个。"

　　廖锦榆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不到一臂的。

　　“是我爸。”廖锦榆的声音很低，“他想把我嫁出去，好让外面的私生子进公司。那条消息是他背着我和科创集团谈的，我放天就把婚约撕了。”

　　“你不信？”廖锦榆问。
　　“我信。”萧以南听到自己的声音，“但有什么用呢？”

　　廖锦榆的脸在月光下变得苍白。

　　“萧以南……”她伸手去碰萧以南的脸。

　　萧以南偏头躲开了。

　　“别碰我。”

　　“萧以南，当年的事，我欠你一个解释。但我没有对不起你。从来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萧以南直视她，“我走了五年，你找过我吗？”

　　廖锦榆沉默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萧以南闭上眼，两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廖锦榆，”萧以南说，“我不恨你了。”

　　“我早就不恨你了。”萧以南的声音很平静。“我早已经没有力气恨了。”

　　“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把这个项目做好。其他的，我不会再想了。”

　　过了很久，久到萧以南以为她已经走了，一件带着体温和玫瑰花香的风衣披到了她肩上。

　　“拿走。”萧以南说。

　　“不。”

　　“廖锦榆。”

　　“萧以南。”廖锦榆学着她的语气，“这次谁来说都没用。”

　　她们就这样站在河边。
　　远处大桥上的车流声隐隐约约，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云层彻底遮住月亮之后，河面上的风大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以南听到打火机的声音。

　　她偏头，廖锦榆靠在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烟。

　　“你抽烟。”

　　廖锦榆吐出一口烟，侧过脸看她，“你要不要也来一支？”

　　“不用。”

　　“也是。”廖锦榆弹了弹烟灰，“好学生不碰这个。”

　　两个人一个抽烟一个看水，谁也不看谁。

　　直到那支烟燃到了尽头，廖锦榆把烟蒂按灭在栏杆上。

　　“走了。”她说，脚步声向后撤了两步，然后停下。

　　“萧以南。”

　　“下次来谈方案，记得带上你们公司的底价。”
　　“我不会让你输得太可怜。”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了。

　　萧以南等了十几分钟，才慢慢转身。

　　又站了十分钟，才转身往路口走。
　　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从栏杆上捡起一个小小的烟蒂。

　　纸巾被风吹得有些皱了，但包得很仔细，烟蒂上只有滤嘴被咬出浅浅的牙印。

　　萧以南看了两秒，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她把风衣拢了拢。

　　意识到忘记什么后她顿了一下，然后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星筑地产办公楼。

　　“恒誉那边发了会议纪要，要求今天上午十点前确认昨天讨论的几个技术参数。”

　　萧以南接过文件夹，一边翻一边往办公桌走。

　　“还有，”助理跟在她身后。
　　“行政那边收到消息，说恒誉下午会去见政府的人，提前沟通保障房配比的方案。我们……要不要也去？”

　　萧以南在椅子上坐下，摘下眼镜。
　　“不用。”

　　“恒誉去的是技术条线的人，不是廖锦榆。”

　　萧以南揉了揉被压酸的鼻梁，翻开笔记本。
　　“他们想探政府的口风，我们去了反而被动。”
　　助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要出去。

　　“等等。”萧以南从椅背上拿起那件叠好的米白色风衣。

　　“这个，送去干洗，洗好了送到这个地址。”
　　她抽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一个地址。

　　助理接过来一看，“恒誉大厦？”

　　“行政部前台就行。”萧以南翻开文件夹，头也没抬，“还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