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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那 ...


  •   那个手印很小。

      比谢云归的手小一圈,五指纤细,像是女人的手——或者说,女孩的手。

      湿的。在月光下泛着水光。水珠顺着井沿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苔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谢云归盯着那个手印,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井沿的青苔上只有这一个手印。没有第二个。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里伸出手,扶了一下井沿,然后——

      又缩回去了。

      像试探。像确认。像在问:外面有人吗?

      02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谢云归侧头看他。月光下,02的脸很白,白得几乎透明。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颔的伤口结了薄薄的痂,在月光下泛着浅淡的粉色。他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

      只是他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轻轻攥住了谢云归的袖口。

      谢云归低头看了一眼。

      02的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那枚知更鸟胸针在他肩上微微颤动,裂缝又扩大了一点。

      他没抽开。他只是站在原地,和02一起,看着那个手印。

      井里再没有声音。

      风停了。虫鸣也停了。整个院子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连呼吸都显得太响。

      谢云归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什么都没有。

      然后——

      “你们在这儿干嘛?”

      谢云归猛地回头。

      季欢站在院门口。

      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褂子,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晕在她脚边铺开一小片暖黄色,和她脸上那种淡淡的笑一样,温和得不像半夜该有的表情。

      但谢云归注意到了。

      她脚下没有影子。

      灯笼的光照在她身上,身后应该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但没有。她站在那儿,像一张剪下来的画片。

      谢云归没说话。

      02也没说话。他攥着谢云归袖口的手,没有松开。

      季欢提着灯笼走过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灯笼在她手里轻轻晃着,光晕也跟着晃。

      她走到井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个手印。

      看了很久。

      久到谢云归觉得她要把那个手印看穿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谢云归,笑了一下。

      “看到了?”

      她的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在问“吃了吗”。好像半夜出现在别人院子里看到突然出现的手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谢云归盯着她。

      “你早就知道?”

      季欢没回答。她把灯笼往下放了放,让光照进井口。

      灯笼的光探进黑暗里,照亮了井壁上湿滑的青苔,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划痕——从井底一直延伸到井口,层层叠叠,像无数双手抓过的痕迹。

      井很深。灯笼的光照不到底,只能看见黑漆漆的一团。

      但就在那团黑色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慢。像水波。又像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游动,偶尔翻个身,带起一串气泡。

      咕噜。咕噜噜。

      谢云归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们在等。”季欢说。

      “等什么?”

      季欢把灯笼提起来,转过身,看着她。

      灯笼的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把那张精致的脸照出几分诡异的阴影——眼窝深陷,鼻梁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下巴的弧度被光勾勒得格外分明。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不像活人该有的亮度。像两盏小灯,安在眼眶里。

      “等有人听见她们。”她说。

      谢云归看着她。

      “你是谁?”

      季欢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长一点,但还是很短。

      “我?”她说,“我是第一个。”

      然后她转身,提着灯笼,走了。

      灯笼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院门口。

      院子里又只剩下月光。

      和那个手印。

      和井底那若有若无的、像呼吸一样的水声。

      第二天早上,谢云归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东边有一点灰白,还没红。鸟还没开始叫,整个村子安静得像还在睡着。

      他一夜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动静。虫鸣断断续续,风声若有若无,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叫到一半就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但没有井里的声音。那些歌声,那些水声,都没了。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手印。小小的。湿的。在月光下发光。

      天亮的时候他爬起来,走到后院。

      那个手印还在。

      已经干了。变成浅浅的印子,嵌在青苔里,像很久以前留下的痕迹。

      但还在。

      谢云归蹲下来看了很久。五个指头,清清楚楚。指甲的位置还有一点凹痕,像是抠进去的。

      他伸出手,比了比。

      小一圈。

      小整整一圈。

      02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把手印看了半天。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等人认领的雕塑。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结了痂的伤口。

      谢云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吃饭?”02问。

      谢云归点点头。

      路上遇到老郑。

      老郑的脸色比昨天还差。眼眶发青,嘴唇发白,走路的时候一直在往后看,像怕什么东西跟着。那件深蓝色的褂子穿在他身上,皱巴巴的,袖口沾着泥点子。

      他看见谢云归,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溺水的人看见浮木。

      他跑过来,一把抓住谢云归的胳膊。

      抓得很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那、那个……”他的声音发颤,上下牙都在打架,“你住的那屋……有井吗?”

      谢云归看着他。

      “有。”

      老郑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像纸。

      “我、我住的张家……后院也有井……”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盖着板……板上有……”

      “手印。”谢云归说。

      老郑愣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就那么张着,像个傻子。

      “你、你也看见了?”他的声音更抖了。

      谢云归点头。

      老郑的手抓得更紧了。

      “那、那是什么……”

      谢云归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老郑看见的那个手印,和他看见的那个,是同一个吗?

      一样的?还是——

      “几个?”他问。

      老郑愣了一下:“啊?”

      “几个手印?”

      老郑想了想,脸又白了几分。

      “一……一个。”他说,“就一个。”

      谢云归没说话。

      一个。

      他那边也是一个。

      但井边应该有四个。

      四个手印。四个名字。四个女孩。

      为什么只有一个?

      早饭还是在村长家。

      小米粥、咸菜、煮鸡蛋。和前两天一样。

      村长照例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招呼大家吃饭。

      她袖口的花——今天换了花样。

      不是两朵,也不是三朵。

      是四朵。

      四朵小白花,绣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像是刚绣上去的。

      谢云归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低头喝粥。

      粥有点凉了。他没在意。

      02坐在他旁边,还是那碗粥,还是慢慢搅。他今天好像又瘦了一点,颧骨似乎比昨天更分明。

      季欢来得最晚。

      她换回了那件红裙子。

      头发披着,脸上带着妆,口红涂得很艳。她走进院子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身上,那抹红色晃得人眼睛疼。

      村长看了她一眼,笑着问:“小季今天打扮这么漂亮,要去哪儿?”

      季欢也笑了。那个笑和村长的笑放在一起,竟然有点分不清谁更真诚。

      “随便转转。”她说。

      她坐下,端起碗,开始吃饭。吃得慢条斯理,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

      谢云归看着她。

      那件红裙子。昨天那件淡蓝色褂子。

      换回来干什么?

      林小满没来。

      老郑坐立不安,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一块咸菜在碗里戳了半天也没送进嘴里。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谢云归吃完,站起来。

      “我去转转。”他说。

      村长笑着点头:“去吧去吧,别走太远,中午回来吃饭。”

      谢云归往外走。

      02站起来,要跟上。

      “你不用跟着。”谢云归说。

      02愣了一下。

      谢云归没回头。他只是摆了摆手,走出院子。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看着他。

      谢云归没去别的地方。他去了村口。

      老吴头还坐在那棵大槐树下。

      叼着烟袋,眯着眼,晒太阳。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所有日子都一样。

      谢云归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老吴头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谢云归也没说话。他蹲在那儿,看着远处的麦田。

      麦穗已经黄透了。沉甸甸的,风一吹就晃。再过几天就该收了。

      “老吴头。”他开口。

      “嗯?”

      “你住这儿多少年了?”

      老吴头眯着眼想了想。烟袋在他嘴里叼着,一缕青烟往上飘。

      “记不清了。”他说,“反正很久。”

      “那你认识那四家吗?”谢云归问,“张家、王家、老赵家、还有李家——我住的那家。”

      老吴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又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

      “认识。”

      “他们是什么人?”

      老吴头没说话。

      他叼着烟袋,看着远处的麦田。烟灰积了一截,被风吹落,飘散在空气里。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他们啊……”

      “嗯?”

      “他们不是人。”

      谢云归看着他。

      老吴头的眼睛眯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表情。但他嘴角的纹路,往下耷拉着。

      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谢云归等着他往下说。

      但他没再说。

      他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小伙子。”他说。

      “嗯?”

      老吴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很浑浊,像蒙了一层雾。

      “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这个社会,太残酷了。”

      他转身走了。

      谢云归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老吴头走得很慢。一步一晃,像任何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身后长长的影子。

      那个影子——

      谢云归盯着那道影子。

      很淡。淡得几乎没有。淡得像一泼水就能冲掉。

      而且,影子的轮廓,和他本人不太一样。

      那影子的腰,好像弯得更厉害一点。那影子的手,好像垂得更长一点。那影子的头,好像歪着一个奇怪的角度——

      像在看着什么。

      谢云归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

      老吴头拐进一条巷子。

      影子消失了。

      谢云归站在原地,看着那条巷子。

      巷子里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风从里面吹出来,凉的。带着一股潮气。

      和井底一样的潮气。

      谢云归在村里转了一圈,没找到林小满。

      他去了老赵家。赵大嫂开的门,笑着说他出去找小满了,还没回来。

      他去了河边。河边空空的,只有水在流。

      他去了村后那片小树林。树林里阴阴的,鸟叫得很大声,但没有人。

      最后他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又蹲了一会儿。

      老吴头不在。只有树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太阳慢慢升高了。晒得人发懒。

      谢云归正准备回去吃饭,忽然看见一个人从麦田那边走过来。

      是林小满。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辫子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胸前,沾着几根草叶。

      她走到谢云归面前,停下来。

      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

      谢云归愣了一下。

      不是害怕的眼神。不是躲闪的眼神。是别的什么。

      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你去哪儿了?”谢云归问。

      林小满没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梦话:

      “她们带我去看了。”

      谢云归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什么?”

      林小满抬起手,指了指远处。

      谢云归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是村后的方向。那片小树林。那口井。

      “井底。”她说。

      谢云归看着她。

      “你下去了?”

      林小满摇头。

      “没下去。”她说,“她们让我看。”

      她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像在回忆什么。

      “井底有水。很浅。只到脚踝。”她的声音飘着,像在说别人的事,“水面上漂着四件红袄。红的。艳的。像刚放进去的。”

      谢云归的呼吸停了。

      “红袄下面……”林小满继续说,声音更轻了,“有骨头。”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

      是哀伤吗?

      “她们让我告诉你。”她说。

      “告诉我什么?”

      林小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她们说,谢谢你来看她们。”

      谢云归愣住了。

      林小满低下头。辫子又滑下来,垂在脸侧。

      “她们还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让你的你别自责。”

      谢云归的脑子嗡了一声。

      我的我?

      他刚想再问,林小满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又是她自己的了。恐惧的,躲闪的,微微发着抖。

      “我……我刚才……”她的声音在颤,“我刚才在哪儿?”

      谢云归看着她。

      “你不记得了?”

      林小满摇头。摇得很快。

      “我……我只记得我在河边……然后……”她的脸惨白,“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谢云归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林小满,看着她发抖的肩膀,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残存的、不属于她的平静。

      “走吧。”他说,“回去吃饭。”

      晚饭的时候,人齐了。

      谢云归、02、季欢、老郑、林小满,五个人坐在村长家的院子里,谁都没说话。

      老郑吃不下。他拿着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一口都没往嘴里送。眼睛一直往院门口瞟,像随时准备跑。

      林小满缩在角落里,头埋得很低,整个人蜷成一团。她没吃,也没动,就那么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季欢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红裙子穿在她身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02还是那碗粥。还是慢慢搅。一口没喝。

      谢云归也没吃。他在看村长。

      村长照例张罗着上菜,热情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袖口的花——

      谢云归数过了。

      五朵。

      五朵小白花,绣得整整齐齐。

      他想起林小满说的话。想起那些名字。想起那个手印。

      两朵。三朵。四朵。五朵。

      她在数什么?

      数她们?

      还是数——

      他低头吃饭,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村长笑着送他们出门。

      “明天见。”她说。

      谢云归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村长还站在院子里,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笑着的脸。

      和墙上那些泥人,一样的笑。

      一样的弯弯的眼睛。一样的往上挑的眼尾。一样的红红的嘴唇。

      谢云归收回目光,走进夜色里。

      夜里,谢云归躺在床上,没睡着。

      他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声。虫鸣。偶尔一两声狗叫。

      很正常。

      太正常了。

      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他看着墙上的泥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它脸上。

      那双眼睛还是对着床。弯弯的,眼尾往上挑。

      谢云归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二女。”他开口。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泥人没动。当然不会动。

      但谢云归觉得,那个笑容,好像深了一点。

      不是更深的笑。是更深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

      他坐起来。下了床。走到窗边。

      后院的井还在那儿。

      月光照在井沿上。青苔泛着幽幽的光,绿得发亮,亮得不正常。

      木板盖着。严严实实。

      谢云归盯着那口井,盯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

      很轻。从井底传来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唱歌。

      调子很简单。几个音符,断断续续的。像小孩唱的童谣。

      谢云归听不清词。

      但他听出来了——

      那是四个人的声音。

      叠在一起。

      从井底,往上飘。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像是在往上爬。

      谢云归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口井。看着那块木板。看着月光照在井沿上,照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小小的手印。

      湿的。新的。在月光下发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全是汗。

      他握了握拳,转身,走向门口。

      02站在院子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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