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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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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归从老赵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太阳落下去,剩下一点红挂在西边山头,把整个村子染成橘红色。青石板路上铺着那些光,走一步就暗一点,走一步就暗一点。
他走得慢。不是累,是在想事。
林小满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袖口的花。两朵变三朵。
他想起村长袖口也有花。两朵。白的。
他想起昨天那个和老郑说话的村民,袖口也有花。两朵。白的。
他想起今天早上季欢穿的那件淡蓝色褂子——不是村里女人的那种,但颜色很像。
然后他想起季欢换衣服这件事。
什么时候换的?为什么换?谁给她的?
那件红裙子去哪儿了?
他没想完,前面传来脚步声。
很急的脚步声。啪啪啪的,踩在青石板上特别响。
老郑。
老郑跑得很快,脸上没有早上那种高兴劲儿了,惨白惨白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那件深蓝色的褂子穿在他身上,袖子太长,跑起来一甩一甩的。
他看见谢云归,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看见救命稻草。
“谢、谢云归!”他跑过来,一把抓住谢云归的胳膊。
抓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谢云归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挣开。
“什么?”
老郑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把话说完整。他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的,像刚跑完一千米。
“我住的那家……那家人……没了!”
谢云归看着他。
“什么叫没了?”
“就是没了!”老郑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下午回去,院子空着,门开着,一个人都没有!我等了半天,也没人回来!我去问隔壁,隔壁说……说……”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说什么?”
老郑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纸。
“隔壁说,那家人……三年前就死了。”
谢云归没说话。
他看着老郑。老郑抓着他的胳膊,整个人在发抖。
“你……你说,这是什么意思?”老郑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们……他们是鬼吗?那我昨晚……昨晚还和他们一起吃饭……”
谢云归没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快黑了。最后那点红已经没了,只剩一点灰,一点蓝,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颜色。
“回去吃饭。”他说。
老郑愣了一下:“啊?”
“村长家。”谢云归说,“晚饭时间到了。”
老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只是跟着谢云归,往回走。
晚饭的时候,人齐了。
谢云归、02、季欢、老郑、林小满,五个人坐在村长家的院子里,谁都没说话。
老郑坐立不安,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一块咸菜在碗里戳了半天也没送进嘴里。
林小满缩在角落里,头埋得很低,整个人蜷成一团。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季欢坐在老郑对面,低着头吃饭,吃得慢条斯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褂子,袖口绣着两朵小白花。
02坐在谢云归旁边,垂着眼,面前那碗粥一口没动。
谢云归也没吃。他在看村长。
村长照例张罗着上菜,热情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端着最后一碗汤走出来,放在桌子中央。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脸。
“喝汤喝汤。”她笑着招呼,“自家老母鸡炖的,补身子。”
谢云归看着她。
她袖口的花还是两朵。白的。整整齐齐。
“村长。”他开口。
村长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嗯?”
“老郑住的那家,张家的老两口,去哪儿了?”
村长的笑容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短。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根本注意不到。
然后她又笑了。和之前一样的笑,嘴角咧开的弧度都一样。
“他们啊,走亲戚去了。明后天就回来。”
谢云归看着她,没说话。
旁边的老郑急了,蹭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咣的一声响。
“可隔壁说他们三年前就——”
“隔壁?”
村长笑着打断他。那个笑容没变,但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冷,不是凶,是别的——说不清。
“隔壁老王家,三年前就搬走了。现在的老王是从别处迁来的,他不知道以前的事。”
老郑愣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然后他慢慢坐下来,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谢云归没愣。
他看着村长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着他,笑眯眯的,弯弯的,眼尾往上挑。
和墙上那个泥人,一样的笑。
“吃饭吧。”村长说,“菜凉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其他人也端起碗,喝汤。
老郑没动。林小满没动。02没动。
谢云归也没动。
他只是看着村长袖口那两朵白花,在心里数着。
两朵。
明天,会变成几朵?
吃完饭,谢云归走在回李家老屋的路上。
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挂在天上,照不亮路。青石板踩上去有点滑,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02跟在他后面。
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谢云归知道他在。
走了半路,谢云归停下来。
02也停下来。
“怎么了?”谢云归问。
02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谢云归,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很黑,黑得看不见底。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那个村长……”
“嗯?”
“她袖口的花,”02说,“早上是两朵。现在是三朵。”
谢云归看着他。
02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谢云归看见他的手——放在身侧的那只手,轻轻攥着。
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谢云归愣了一下。
02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个的?
他想起白天的时候,02一直跟在他后面,不怎么说话,只是跟着。像一道影子。
但他在看。在记。
“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个的?”谢云归问。
02沉默了一下。
“昨天。”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谢云归没再问。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02跟上来。
走了几步,谢云归忽然说:
“你早点睡。”
02愣了一下。
谢云归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黑暗里。
02站在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屋子。
夜里,谢云归又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墙上的泥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笑着的脸上。
那双眼睛还是对着床。
谢云归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二女。”他忽然开口。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泥人没动。当然不会动。
但谢云归觉得,那个笑,好像深了一点。
他坐起来。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他下了床,走过去,把泥人从墙上拿下来。
还是很轻。空心的。轻得像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翻到底部。
「二女」
还是这两个字。
他用指腹摸了摸那两个字。刻得很深。不是后来刻的,是烧制之前就刻好的。和泥人一起烧出来的。
他把它放回去,放回原来的位置。
然后他走到窗边。
后院的井还在那儿。月光照在井沿上,青苔泛着幽幽的光,绿得发亮。
那块木板——
开了的缝——现在又合上了。
谢云归盯着那口井。
下午他离开的时候,那条缝还在。他记得。他还站在井边看了好一会儿,想着那缝里渗出来的黑。
现在它合上了。严严实实。
像从来没开过。
谢云归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后院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青苔踩上去有点软。有点滑。像踩着什么东西的皮肤。
谢云归走到井边,低头看那块木板。
木板上的手指印还在。黑的。五个,很清晰。
他蹲下来,凑近看。
那些指印不是印上去的。是抠上去的。指甲留下的痕迹,嵌在木头里,怎么也抹不掉。
他伸手,想把木板掀开。
身后忽然有声音:
“别动。”
很轻。但很清楚。
谢云归回头。
02站在院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结了痂的伤口。从眉骨一直划到下颔,像一道浅浅的沟。
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口,看着她。
“为什么?”谢云归问。
02没说话。他只是走过来,走到谢云归身边,站定。
然后他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
久到谢云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那里面有东西。”
谢云归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02没回答。
“你怎么知道?”
02还是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口井。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睛。
谢云归等着。
过了一会儿,02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从井底飘上来的。
“是她们。”
谢云归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02转过头,看着他。
“那四个。”他说。
谢云归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想起林小满说的话。想起井边站着的人。穿着红衣服的人。四个。
他想起老吴头说的话。想起那些不是人的村民。想起三年前就死了的人。
他想起袖口的花。两朵变三朵,三朵变四朵。
那些花——
是数什么的?
“你怎么知道?”他又问了一遍。
02没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井沿。
谢云归低头看。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井沿的每一块青苔,每一道划痕。
青苔下面,有东西。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那些青苔。
刻痕。很深。像是用石头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四个名字。
「大女」
「二女」
「三儿」
「四女」
谢云归看着那四个名字,后背慢慢凉了。
他想起自己屋里那个泥人。
底部刻着「二女」。
二女。第二个女儿。
他想起那个泥人那张笑着的脸。那双弯弯的、往上挑的眼睛。那个红红的、翘着的嘴。
那个笑容——
现在看起来,好像不是笑了。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但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泥人。那些红袄。那些笑着的脸。
不是捏出来摆着好看的。
是留着的。
留着等。
等有人看见她们。
谢云归和02在井边站了很久。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那些刻痕的每一笔。
“什么时候发现的?”谢云归问。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今天。”02说,“白天。”
谢云归看着他。
02没看他。他盯着那口井,眼睛一眨不眨。
“我去过村口那条河。”他说。
“嗯?”
“河底有东西。”
谢云归想起白天看见的那片红布。想起那些水草。想起那些缠着的、看不真切的东西。
“什么东西?”
“泥人。”02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很多。沉在河底。”
谢云归没说话。
02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们被沉下去。又被捞上来。”
谢云归听懂了。
他想起那些泥人。那些笑着的脸。那些刻在底部的名字。
沉下去的,是她们。
捞上来的,也是她们。
那些泥人,是她们。
“那些泥人……是她们?”他问。
02点头。
沉默。
风从井口吹上来。很凉。带着一股潮气,像是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谢云归低头看着那四个名字。
大女。二女。三儿。四女。
他想起自己屋里那个泥人。那张笑着的脸。
他突然想问:二女,你笑什么?
笑什么?
但他没问出口。
因为井底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翻了个身。
谢云归和02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井沿的青苔上——
多了一个手印。
湿的。新的。在月光下泛着水光。
很小的手印。
小孩的手。
谢云归盯着那个手印,心跳得很快。
他没动。02也没动。
风停了。虫鸣停了。整个世界都停了。
只有那个手印。湿湿的。小小的。在月光下闪着光。
像在说:
我们在这儿。
我们等了很久。
你们看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