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尊入梦》或嫣

67、第 67 章 海岛啊，是

　　四位长老同时吸了一口气，齐齐躬身。木黎长老激动道：“女使长在天有灵，一定看到了这一刻！”

　　雪闻笙伸手扶起木黎长老。手指触到老人干瘦的手臂时，心里又是一酸，就是这么枯瘦的手臂，在死海里撑起了一个族群最后的尊严。

　　“长老，族人们的情况如何？大家在这死海里，是怎么过来的？”雪闻笙问。

　　木黎长老直起身来，整理了一下情绪，向雪闻笙介绍死海这一支的现状。

　　“我们到达死海的时候，还剩不到八百人。这里环境恶劣，年纪太大的，太小的都撑不住，消殒了一些......女使长第一时间用她的本源之力撑开了一道结界，就是您刚才看到的那道，当然，您出手加固之后，它已经不再是原来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了。”他回身指了指四周用礁石垒成的矮屋，用海藻铺成的屋顶，用贝壳磨成的器皿和工具。

　　“死海里没有树木，我们就用礁石垒墙。礁石太硬，凿不动，就用海水一遍遍地冲刷，等它自己裂开缝隙再撬下来。这里也没有泥土，我们就从海底捞上来沉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淤泥，铺在屋顶上当瓦片用。没有淡水，就靠雨岩长老催动水系功法收集雨水，存在用贝壳和礁石砌成的水窖里。没有粮食，就靠雷昊长老带着一些体力尚好的族人潜到死海深处去捞海藻和鱼，死海里的鱼大多被瘴气毒得面目全非，只有最深处还有几种勉强能吃的，但每一次下海都要冒着被瘴气侵蚀的风险。”

　　他声音低沉了一些：“我们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把这个不适宜生存的地方，改造得勉强能够生存。女使长在世的时候总说，魅族人天生便懂得与自然和谐相处，只要有人的地方，就能创造出家来。这个信念鼓励着我们每一个人。”

　　雪闻笙环顾四周，看着简陋却整洁的礁石屋，屋前用贝壳围成的小花坛，花坛里当然没有花，但族人们用彩色的石子摆出了花的形状。她看见那些用海藻编织成的帘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孩子们用鱼骨雕刻成的小玩具散落在沙滩上，几件洗得发白，干干净净的衣物静静晾在衣架上。

　　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底又是骄傲，又是心酸。

　　这些不是简简单单的生存，是用心血和智慧在绝境中开出的花。她的族人，比她想象中更坚韧，更有智慧，更了不起。他们没有在绝境中变成野兽，没有在苦难中失去尊严。他们在灰黑色的死海边上，用贝壳摆出了花朵的形状。

　　“我无数次在幻境里看到大家在死海挣扎，很为你们揪心......你们真的太了不起了。”雪闻笙看着周围眼神明亮的族人们，“在这样一个地方，你们不但活下来了，还把这里打理得这么好。”

　　木黎长老的眼眶微微发红，没有说什么。雨岩长老也背过身去，雷昊长老沉默地低下了头。青萝长老看着雪闻笙，向她展开一个温柔的笑。“女使长总说，魅族的王，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统治者。王，是那些在最危难的时刻，肯为族人赴死的人。她一直都坚信您就是那个人。她知道您虽然远在天边，但只要血脉还在跳动，终有一天会回来的。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一次都没有。”

　　雪闻笙低下了头，好一会儿没说话，周围的族人也都安静下来。

　　“女使长葬在何处？我想去看看她。”

　　木黎长老和另外三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目光。然后木黎长老转过头，看向站在人群边上的荣御。荣御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用那双桃花眼默默注视着雪闻笙。

　　此刻他走上前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盒子。

　　那盒子是用质地细密的黑色矿石打磨而成的，盒子只有巴掌大小，朴素得有些过分，荣御将盒子捧到雪闻笙面前，双手微微颤抖。

　　“玄女。女使长临终前，将她最后的本源之力凝聚成了一枚结晶。她对我说，把她交给您。她说您回来的时候，她虽然不能亲口对您说一声‘辛苦了’，但至少至少能换一种方式陪在您身边。”

　　雪闻笙伸出手，接过了盒子。

　　她动作轻柔，像在接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手指触到盒面的一刹那，传来一阵温热触感—，是从盒子内部透出来的温度，暖的。在这片灰黑色死海的寒气中，这个盒子让她莫名心口发烫。

　　她打开盒盖。

　　里面放着一枚小小的圆珠。

　　圆珠只有拇指大小，颜色是淡金色的，通透纯净，像被阳光凝固了的琥珀。圆珠中心有一个极小的光核，正缓缓跳动着，发出柔和的光芒。

　　雪闻笙的眼睛一下子模糊了。

　　这就是女使长的本源结晶，是她留在世间最后的东西，她燃烧尽了自己全部的生命力凝成的一点光芒。是她的心脏，她的意志，她的牵挂。

　　雪闻笙轻轻地触了一下那枚圆珠。圆珠光芒微微亮了一瞬，回应她的抚摸，像在对她说话。

　　“女使长。”雪闻笙轻轻合上盒盖，将盒子捧在胸口。

　　结界里安静极了，所有的族人看着这一幕，没人说话。孩童们被大人抱在怀里，懵懂地望着玄女抱着一个小小的黑盒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本能感受到了悲伤气氛。柒柒拉着母亲的衣角，小声问：“阿娘，玄女姐姐为什么哭了？”她母亲没有说话，把孩子的头轻轻按在自己怀里，泪水无声地滴在孩子头顶。

　　过了许久，雪闻笙才缓缓抬起头来。“族人们。我站在这里，怀里抱着女使长的遗骨，眼前看到的是你们所有人。你们在这片死海里撑过了这么久，用礁石垒起了家，用海藻做成了粮，用贝壳在灰黑色的沙滩上摆出了花的形状。你们让我看到了一件事，魅族人，无论在什么样的绝境里，都不会失去求生的意志，不会失去创造的力量，更不会失去作为一个族群应有的尊严。你们做的这一切，让我为自己是魅族的一员而感到无比骄傲。”

　　“所以，我向你们做出的第一个承诺，今天就兑现。”雪闻笙抬手，指向结界边缘，“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离开死海。我来的时候经过了海岛，我们的故土，那片曾经光辉灿烂繁花似锦的家园。我下去看了，那里有一些被破坏的痕迹，但并不严重。烧毁的树木会长出新芽，坍塌的房屋可以重建。我们的根在那里，我们的记忆在那里，我们世世代代生活的气息在那里，最重要的是，那里还有分散在各地的其他族人等着与我们汇合。”

　　她话音刚落，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然后是一片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海岛！他们做梦都在想的地方！那个被花树环绕、四季如春的岛屿，他们被迫离开之后无数次在梦中回到的地方。他们以为这辈子都回不去了，以为那片海岛以后只能存在记忆和老人的讲述中了，就像之前的曦光城，可是现在，玄女告诉他们，可以回去了，真的可以回去了。

　　一个很小很小的孩童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咿咿呀呀问：“海岛？阿娘，那是什么样子的？”她出生在海岛，但离家稍小，已经有些记不太清楚了。

　　她的母亲蹲下身来，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摸了摸她的小脸，兴奋说：“海岛啊，很美很美，那里有好多好多花花，有白沙滩，有绿树，有蓝蓝的天，有我们的小家，阿爹阿娘一直在那里长大的，你也出生在那里，家里还有你的小摇篮呢，我们马上就能回去了。”

　　“真的吗？”孩子的眼睛瞪大了，亮起一团光。

　　“真的。”母亲把她搂进怀里，脸贴着她干枯的头发，“玄女说的，都是真的。”

　　“回家！”一个小少年最先喊出了这两个字，声音稚嫩又洪亮，在这个被结界笼罩的死海边上，犹如一声惊雷炸响。

　　然后迅速荡漾开了。

　　“回家！”

　　“回家了！”

　　“我们可以回家了！”

　　孩子们尖叫着，老人们抹着眼泪笑开了花，青年男女互相搀扶着，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笑容。有人跪在地上朝海岛的方位磕头，有人跑到结界边缘去摸那片被圣剑净化的海水，有人手忙脚乱地跑回屋里开始收拾行礼，每个人都像要搬空整间屋子似的来来回回，满心藏不住的欢喜。

　　雪闻笙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这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景象，很是感慨。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抚摸着盒面：“奶奶。”

　　这个称呼她以前从来没有用过。可当她站在死海的结界里看着这些喊着“回家”，欢呼雀跃的族人时，她忽然觉得，只有这个称呼，才配得上盒子里那颗用尽了全部生命力也要为她照亮前路的心。

　　“我带您回家。”

　　下一刻，盒中的圆珠忽然亮了亮，光芒穿透盒盖，像一颗小小的太阳，照亮了整片死海。

　　女使长在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