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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下午,授业堂。

      按照门规,新弟子入门需在授业堂受训三月,学习基础功法与戒律。

      成天灏作为资历颇深的优等弟子,有时会来此指点师弟师妹和小后辈。

      这天他走进授业堂时,正看见明决独自坐在角落,前面摊着一本《万物生基础心法》。堂内其他弟子们三五成群,或交流心得,或嬉笑打闹,只有明决一人,与周遭格格不入。

      “小师侄。”成天灏走过去,问他,“可有什么不解之处?”

      “没有。”明决抬起头,答道。

      “没有?”成天灏有些意外,“哦,这心法虽为基础,但也有诸多精妙之处。你若全无问题,不妨背一遍第一章给我听听?”

      明决合上书,开始背诵:“万物之始,源于太初。天地未分,混沌未判,有光自虚无中生......”

      他字字清晰,不仅将第一章背得一字不差,连注解都一并背出。

      成天灏越听,心里越震动。

      明决背诵的时候眼神清明,显然不是在死记硬背,是真正理解了其中奥义。

      这《万物生基础心法》第一章虽然不算艰深,但其中涉及诸多玄奥概念,普通人至少要研读半月才能勉强理解。明决这才拿到书不过两个时辰......

      “好了,好了。”成天灏不得不喊停。

      “咳咳,你可知道‘盘光’二字作何解?”成天灏试探着问。

      “盘为旋转不息,光为明照万物。”明决回答,语气依旧平淡,“盘光合一,意为运转不息之明光,既是天地初开之象,亦是我辈修行之根本——内旋真气,外照本心。”

      成天灏怔住了。

      这回答不仅正确,简直比传功长老讲解的还要精辟。

      “谁教你的?”他忍不住问。

      明决看着他,沉默片刻:“书上写的。”

      乱说,他倒背如流,怎么不记得有这几句,难道是哪里注解的小字他漏掉了?

      “可书上的注解没有这么......”

      “注解是死的,道理是活的。”明决说完这句,便重新低下头看起书来,显然不打算继续跟他交谈了。

      成天灏站在那儿,第一次感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可不是一个前辈对后辈的欣赏,而是隐约的警惕之意。

      三日后,晨练场。

      因为昆仑山有独特的地理优势,所以晨练有一套独特功法,名为“引气朝阳诀”,需在日出时分面对东方,引朝阳初升之紫气入体,以净化经脉,夯实根基。

      成天灏站在队伍最前方,带领众师弟们演练。

      他动作行云流水,周身隐隐有淡紫色光晕流转,那是引气入体的标志,表示功法已臻小成。

      一套练罢,他收功转身,正准备指点师弟们的不足,却忽然愣住了。

      队伍末尾,明决独自站立,刚刚完成收势,他的周身,隐隐有一层淡金色的光华!

      “那是......”芬生也看见了,惊得说不出话。

      “朝阳金辉!”师姐静仪低呼,“只有将朝阳诀练到极高境界,才能引动朝阳中最精纯的金辉之气......可,这怎么可能?他才入门三天呐!”

      众弟子哗然,纷纷看向明决。

      而当事人却毫无所觉,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下一个指令。

      “明决。”成天灏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以前练过这套功法?”

      “没有。”明决摇头。

      “那你怎么......”

      “照着师叔你练的。”明决实实在在解答他的疑惑,“动作不难,心法也简单。”

      照他的动作练得?那他怎么没有金辉之气?

      “不难?”成天灏差点气笑。这套朝阳诀,他当年足足练了三个月才勉强引气入体,而明决却说“简单”?

      “天灏。”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至臻大师不知何时已站在授业堂门口,正含笑看着这边。

      “明决天赋异禀,对修道练功有着天然的亲近。”大师缓步走来,在明决肩上轻轻一拍,“但修行之路漫长,天赋只是起点。明决,天灏天资卓绝又勤勉刻苦,你需多向他学习,不可因天赋而自满。”

      “是。”明决低头应道,语气平淡。

      但成天灏却听出了大师话语中的深意,在提醒自己,也在提醒所有人:明决的天赋,或许在他之上。

      所以,他成天灏日后更要勤加苦练才行。

      昆仑山的秋日来得格外早,晨雾还未散尽,论道阁的飞檐上已凝了薄薄一层白霜。

      每月初一的论道会,是年轻弟子最期盼也最紧张的时刻。

      既能在师长面前展示修行进度,又能与同门切磋心得,偶尔还有机会聆听至臻大师即兴开示。

      成天灏寅时未到便已起身,对镜仔细整理衣冠。

      月白色的弟子袍纤尘不染,玉簪将墨发束得一丝不苟。他望着镜中俊朗的容颜,深吸一口气。

      今日的论道,他准备了整整七日,务必要让所有人看到他的悟性与进步。

      “成师兄今日定能大放异彩。”门外传来师弟芬生的声音,带着一点讨好的笑意,“我听说连守静长老都特意出关,要来听这次论道呢。”

      成天灏推门而出:“论道求真,非为争胜。芬生,你心不静了。”

      芬生讪讪一笑,连忙跟上。

      两人并肩穿过回廊,沿途不断有弟子恭敬行礼。

      成天灏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心中却有些不安。

      当然是惦记着那个一个月前突然出现的少年,明决。

      辰时三刻,论道阁。

      阁内坐满了弟子,按照入门先后分列蒲团。

      前排是各家亲传,中排是内门弟子,后排则是刚入门的新人。

      成天灏自然而然的坐在最前排,最正中的位置,他的左右分别是静仪和六师弟云逸。

      “今日人可真齐。”静仪环顾四周,轻声道,“不光有守静长老,常年在外游历的紫阳师叔都回来了。”

      云逸是个活泼性子,闻言挤眉弄眼:“师姐没听说么?大家都想瞧瞧那位‘天才’小师弟今日会不会开口呢。”

      他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瞟向后排角落。

      明决也来了。

      他依然坐在角落,安安静静,不发一言。

      “云逸,慎言。”成天灏淡淡开口,“那小,小师侄初入门墙,我等身为长辈师叔师兄师姐,当以身作则,岂可背后议论?”

      “是是是,成师兄教训得是。”云逸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

      静仪看了成天灏一眼,欲言又止。

      她与成天灏一同长大,最是了解这位师兄骨子里的骄傲。这一个月来,明决虽然沉默寡言,但几次不经意间显露的悟性,已经让门中暗流涌动。

      今日论道,恐怕......

      “铛,铛,铛——”

      钟声响起,众弟子肃然。

      三位长老缓步入阁,为首的是长老玄真子,一位面色红润的老者,以学问渊博,为人随和著称。

      他身后跟着守静长老和紫阳长老,三人分别在主位落座。

      “今日论道,依例由弟子先言。”玄真子捋须微笑,目光扫过下方,“老规矩,论题自选,但需紧扣修行实际。谁先来?”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弟子......弟子先抛砖引玉。”

      站起来的是一位的娇俏可人女弟子,名叫聂婉儿,今年刚满十三岁,圆圆的脸蛋上还带着稚气。

      她绞着衣角,小声道:“弟子近日修行‘引气诀’,总觉得气息运转至膻中穴时滞涩不畅,不知是何缘故......”

      “哈哈哈哈哈哈......”

      人小姑娘话还没说完,后排就传来一阵哄笑,几个年纪稍长的弟子忍不住笑出声。

      “聂师妹,这是论道,不是问诊堂!”

      “引气不畅多半是姿势不对,脑子稍微转个弯儿一想就通了,也值得在这里问?”

      聂婉儿涨红了脸,眼看就要哭出来。

      “肃静。”玄真子声音温和,却让阁内瞬间安静。

      “修行无小事,婉儿能察觉细微滞涩,已是难得。况且......”他看向那几个发笑的弟子,“你们当年初学时,问的问题可比这稚嫩多了。”

      那几个弟子顿时低头不语。

      静仪见状,起身解围:“婉儿师妹所述,我倒有些体会。膻中为气海之枢,气息滞涩,未必是功法有误,或许是心绪不宁所致。我初学引气时,也常因急于求成而气息紊乱。不妨试试在练功前静坐片刻,默诵清心咒,待心神安定再行运气。”

      她声音轻柔,条理清晰,既解了聂婉儿的围,又给出了切实建议。

      玄真子赞许点头:“静仪所言甚是。修行修行,修心在前,行功在后。下一位?”

      有了开头,气氛逐渐活跃起来。

      弟子们依次起身,有的提出修行困惑,有的分享近日感悟。有的见解浅显却真诚,有的则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成师兄,该你了!”云逸压低声音催促,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成天灏缓缓起身,向三位长老躬身一礼,然后转向同门。

      这一个月的准备,终于到了展示的时刻。

      “弟子近日研读《盘光妄释》残卷,对其中‘气与意合,意与神合’之境有所体悟。”他声音清朗,缓缓道来。

      “寻常修行,多强调以意导气,以神驭意。然弟子以为,此三者本为一体,强分先后,反落了下乘......”

      他阐述自己的理解,从经络运行讲到心神调控,从日常练功引申到天地大道。旁征博引,逻辑严密,阁内鸦雀无声,连三位长老都听得专注。

      一刻钟后,成天灏收住话头,再次躬身:“弟子浅见,请长老,各位同门指正。”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响起。

      玄真子抚掌笑道:“好一个‘气意神本为一体’!好啊!守静师弟,你以为如何?”

      守静长老素来严肃,此刻也微微颔首:“根基扎实,悟性上佳。假以时日,可期大道。”

      得两位长老如此评价,众弟子看成天灏的目光愈发崇敬。

      几个年轻女孩们甚至偷偷红了脸,不停小声议论着什么。

      成天灏面色平静地落座,袖中的手却微微握紧。

      成了。

      这一个月的苦功总算没有白费。

      “可还有弟子要发言?”玄真子环视阁内。

      众人面面相觑。

      有成天灏珠玉在前,谁还敢轻易开口?

      就在玄真子准备进入下一环节时,一直沉默的紫阳长老摆了摆手,忽然开口:“我此次回来,听闻门中来了位天赋异禀的新弟子。今日既然论道,何不也让新弟子说一说?”

      他说话时,目光直直投向角落里的明决。

      所有人的视线随之转移。

      那一角沉默的少年正闭目端坐,仿佛没听见紫阳长老的话。

      “明决。”玄真子温和唤道,“你可有修行体悟要与同门分享?”

      明决睁开眼。

      他站起身,向三位长老行礼,然后转向众人,声音清冷平静:“弟子入门日浅,不敢妄言大道。但近日读《盘光妄释》,对第九章‘光随心动’四字,确有些许疑惑。”

      “哦?”玄真子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弟子愚见,‘光随心动’之要,不在先后,而在合一。”他开口,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师叔方才说,需先修心,再引光,使心如明镜,光才能随心流转。此说固然有理,但将心与光分作两事,终究隔了一层。”

      成天灏眉头微蹙。

      明决继续道:“《妄释》第二章开篇即言:‘光生万物,心感光而明’。光在先,心在后。天地初开,先有光,后有生灵,生灵有心,心感光而渐明。此乃自然之序。”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虚划。

      晨光透过窗户,正好落在他指尖,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流转,聚成一团柔和的光晕。

      “诸位请看。”明决的声音依旧平静,“光在此处。我未刻意修心,未刻意凝神,只顺着光之本性,任其流转。此时我的心在做什么?在观察,在感受,在随光而动。光引我心,心随光转,渐渐不分彼此,这便是‘光随心动’。”

      他指尖的光晕好像听懂了他的话,随着他的话语变化形状,时而如流水,时而如烟云,灵动自然,毫无滞涩。

      “如婴孩学步。”明决收回手,光晕自然散去。

      “岂有先学站稳,再学迈步之理?定是迈步中求稳,跌倒中学习。光亦如此——当在引光中修心,在驭光中明性。强分先后,强立步骤,反失了自然圆融之本意。”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怔住了。

      包括三位长老。

      这番话,与成天灏的见解看似相近,实则内核截然相反。

      成天灏强调修行次第,主张循序渐进。

      明决却直指本源,认为道法自然,本无步骤可分。

      更可怕的是,明决不仅说得透彻,方才随手引动晨光的手段,已展露出对“光”的惊人亲和力,那是许多修行多年的修士都做不到的!

      玄真子第一个回过神,抚掌大笑:“妙!妙啊!老夫钻研此道数十年,终日思索如何‘以心驭光’,却从未想过,或许该‘以光引心’!明决,你这番见解......你这番见解......”

      老人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竟一时语塞。

      守静长老深深看了明决一眼,缓缓道:“天纵之才。”

      四个字,重若千钧。

      成天灏坐在蒲团上,觉得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他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几个大耳光。

      他抬眼看向明决。

      那少年已经坐回蒲团,又开始闭目养神,晨光落在他脸上,在长长的睫毛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样平静,那样自然,好像刚才只是说了句“今日天气不错嘛”。

      周围的窃窃私语也如潮水一样涌来,小辈们更是“童言无忌”。

      “天啊,明决小师弟才十一岁......”

      “他说得好像比成师叔更有道理哎?”

      “何止有道理!你们看到没,他随手就引动了晨光!那手法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嘘,小声点,别说了,别说了,你没看见吗?成师叔脸都黑了......”

      惊讶、赞叹、羡慕、好奇......种种情绪在弟子们眼中流转。甚至有几个原本崇拜成天灏的年轻弟子,此刻看明决的眼神已带上了敬畏。

      成天灏对此可太熟悉了。

      那些都是曾经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但,此刻全转向了角落里的明决。

      云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静仪一个眼神制止了,她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担忧。

      玄真子还在激动地与守静,紫阳两位长老讨论明决的见解,三位老人完全忽略了阁内微妙的气氛。

      等成天灏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里已经多了四道深深的月牙痕。

      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面上逐渐复平静,露出温和的笑,朝看向他的几个小后辈点了点头。

      他自己清楚,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划开了一道口子。

      论道会还在继续,后面的发言已经没人认真聆听了。

      成天灏面子功夫做的很完美,端坐如钟,目光平视前方,却悄悄用眼角余光,死死锁住了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夜晚,成天灏独自坐在澄心堂中,对着窗外明月发呆,月光照在他俊美的脸庞上,却探照不出他的心事。

      蓦然,敲门声响起。

      “进来。”他头也不回。

      门开了,进来的是师姐静仪。

      她端着一盘灵果,放在桌上,看着成天灏的背影,终是轻叹一声:“你还在想白天论道的事?”

      “没有。”成天灏偏了偏头,矢口否认。

      静仪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看向窗外:“天灏,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天才。但你要知道,天外有天。明决那孩子......确实非同一般。”

      “师姐也这么认为?”成天灏扭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不是我认为,是事实,只是你不想接受。”静仪摇头,“你知道大师为什么如此重视他吗?”

      “不知道。你告诉我,为什么?”成天灏闭上了眼睛,像是在问静仪,又像是喃喃自语。

      静仪咬了咬唇,心里再三斟酌,吞吐道:“我......昨日去送内殿送丹药,偶然听到大师与戒律长老的谈话......天哪,你简直想不到!”

      言到此处,她忽然急促呼吸,片刻缓下之后,压低声音道:“明决......他的父母,似乎与多年前那场暴乱有关......”

      成天灏猛然睁开眼睛,扭过头,满眼不可置信,哑声问道:“什么暴乱?”

      静仪仰头,闭上眼睛,不答。

      她知道,成天灏明白。

      所有人都不忘记那场暴乱。

      成天灏捏住静仪的左肩,盯着她苍白的脸,一字一句道:“你说的,不会是“青城之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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