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别》栖里过客

175、为伊消得人憔悴 乔无名从来

　　秦桑失魂落魄地走了。而那个高大的背影，望着似乎也有点失落。他虽然对秦桑如此残酷，但他仿佛能感受到秦桑的痛苦。
　　他想在这夜色中走一走。此时正是盛夏，夜间却没有一丝风儿。整个世界仿佛很安静，甚至，有点沉闷……
　　有的时候，自然界会给人类一种错觉，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或者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便走到整个夏夜最深的树荫中去，而此时，天上所有的鸟儿仿佛都消失了。
　　那人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走，还是留？走，还是留？”那人便是除了方楚望和宋引玉之外，第三个在苦苦等待方楚颜归来的乔无名。
　　他原本是个洒脱不羁的人，将全天下都端着盛在碗里送给他，他都会不屑一顾。可是自从方楚颜去送郡主和亲之后，他便觉得这世界一切都改变了。有一些情绪，在他的心里从来都未曾体验过的，现在却如影随形。那些真正的思念、惆怅、失落、担心，一股脑儿向他袭来。
　　所以他甚至有点能够共情身边的人了，就像今天他看见秦桑那么痛苦，心里突然有些不忍。楚颜走了之后，他把和她相遇的点点滴滴在辗转反侧中重温了一遍又一遍。他这才真正理解诗歌中那句“为伊消得人憔悴”是什么意思。
　　这种重温竟如饮酒一般，举杯消愁愁更愁，把自己引向更加沉醉痛苦的深渊。乔无名发现自己原本以为能控制一切，但现在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无能为力。
　　方楚颜当初送郡主和亲，他知道千万不能让莫无家出现在路途之中，靖帝这一招就是为了引蛇出洞，而那样会危及楚颜。
　　莫无家当初离开金陵之时，秦桑的兀鹫就一直在天上盘旋，知道了他的行踪。原来莫无家竟然在姜遇明军营之中！他让秦桑呼唤兀鹫送信，提醒莫无家不要去救郡主，不要出现在海上。
　　他为了增加自己的实力，同时也可以防备莫无家去赤海国，甚至向郑保买了两艘兵船，并停到了姜遇明所驻部队的海边。可是莫无家还是被劫走了。那两艘兵船也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从此他就深陷在担心之中。他一直不能忘却那天方楚颜和他的对话：
　　“我要得天下很容易，但是我最想要得到的是你的心……”
　　“那你就别想了。还有，如果你敢和朝廷一起伤害莫无家，休怪我下手无情。”
　　为什么这一路自己都在想办法保护楚颜，但她却对自己丝毫没有好感？他知道楚颜爱的是宋引玉，而且也和莫无家亲密无间。他有时真想抛开一切，成为她身边陪她浪迹天涯的那个人。但是他知道完全不可能。
　　那天他和楚颜说话的时候，他的手下匆匆前来，带来了一则他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原来是自己的母亲和小姨来了。他皱起了眉头，但也只能急忙回到金陵府中。他知道自己母亲那赫的风格，那可是比男子还要叱咤风云、心狠手辣的。
　　父亲当初出身寒微，但却胸怀远志。他为了有更大的发展，做了声名显赫的那氏家族的上门女婿，才有了今天。所以连父亲，对母亲都要隐忍退让数分。母亲便越发飞扬跋扈。而他的小姨那柔，对他反而更加温柔亲切。
　　小姨一直生活在母亲的阴影之中，日日陪伴在母亲左右，唯母亲马首是瞻。平时甚至都很少说话，偶尔说话也是轻声细语。
　　楚颜决绝而走，他本来心情就不好，现在就更加复杂混乱。以至于见到母亲，他的脸上并无笑容，请了一个安：“额娘安好，额娘因何来此？”
　　他望了一眼自己的母亲，母亲穿着亮紫色的圆领对襟大袖长衣，衣服下摆满绣凤凰纹饰。从他记事以来，母亲就是怎么繁华怎么亮丽怎么穿法。
　　虽然已经是快五十岁的人了，但她脸上却没有丝毫皱纹，眼神仍旧是如此犀利。
　　乔无名刚想站起来，却被那赫喝斥住：“我让你起来了吗？”、他只能继续跪着：“额娘何必冒着奔波之苦来找我呢？”“我再不来，你还真乐不思蜀了。你是跑到这里花天酒地风花雪月来了是吗？”
　　乔无名淡淡地说：“额娘此言差矣，孩儿一直夙兴夜寐，报效家国。”“别说得那么好听，那你为何迟迟不动手，只是在到处闲逛？”“额娘，时机未到，还需再等等！”“不能再等了，这是你父亲给你的信，你自己去看一下吧！”“额娘就为送此信千里迢迢而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
　　乔无名心中气恼起来，自己的母亲，永远如此任性、不近情理。但脸上也不敢有丝毫不敬的表情。
　　“怎么和我说话的？！你以为你做的事情我不知道？你父亲已经大发雷霆，他让我带着家法过来！你以为你是将在外主命有所不受？！”
　　乔无名只是跪在那里，默不作声，甚至有点心不在焉。楚颜方才说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尤其是那句“那你就别想了！”，甚至化成“别想了！”三个字，反复闪现。
　　那赫叫了几声，他竟然没有反应，不由怒上心头，真的是儿大不由娘了，于是对妹妹说：“柔儿，把我的马鞭拿来！”小姨有点犹豫，但又不敢违逆。便出去取了马鞭，呈给乔母。
　　乔无名还是跪在地上，看上去漫不经心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那赫火了，便扬起鞭子，一鞭打在儿子身上。乔无名这才仿佛重新回到人间，皱了一下眉头。但马上仍旧摆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母亲请随意责罚，不过责罚之后，我派人速速送你回去，休要在此危险之地逗留。”
　　那赫被乔无名这种神情彻底惹怒了：“我原本以为几年不见，你长大成人，会一改少时心性，想不到还是如此顽劣、不通人情！今天我奉你父亲之命，好好教训教训你。”
　　任凭那赫如何打，乔无名始终脸上表情淡淡的，甚至连哼都没有哼一声。但他身上的白袍子上显然血迹斑斑。小姨在旁边不知所措，只是不停劝解：“姐姐，可以了，姐姐，再不能打了……”
　　直到那赫打累了，乔无名也艰难地站了起来，吩咐道：“来人，先择上好的房间好好打扫，不能有一丝灰尘。”然后回过头去，恭恭敬敬地行礼：“额娘，孩儿会安排妥帖，恭送您和小姨回程。”
　　而那赫则一脸骄傲加嫌弃地说：”你以为我是来投奔你的吗，我自有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