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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李芜 我会让你的 ...


  •   小茹很是崩溃,前一刻家中郎君与娘子还能靠在一起互相看书,蜜里调油,转瞬两个人便谁也不理谁了。

      雨已经停了,青石板路面上还积着水洼,云归一口气跑到府外,才发觉胸口那股闷气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慌乱。

      他正对着路边一丛被雨打蔫的芭蕉发呆,忽听身后传来马蹄声,崔霁牵着追月,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勒住缰绳,白马喷了个响鼻,蹄子轻轻踢着地面。

      “娘子,是我有错,但此刻路面潮湿,你身体又不好,不如和我一起回府吧。”

      崔霁伸出手,掌心向上,似乎在等待云归。

      “我要去江边看看,你就别跟过来了。”

      云归不想理他,自顾自地往外走,崔霁干脆伸手环过他的腰,一用力,便将他带上了马背。

      “我带你去。”崔霁不顾云归的挣扎,带着他就要出城。

      追月不疾不徐地沿着潏水往西走,两岸的芦苇被风吹得起伏如浪,到了渡口,原该泊船的地方却空空荡荡,只剩几只水鸟在浅滩上踱步。

      “看来今日是游不了江了。”

      崔霁跟在身后哄道:“近来雨多,画舫游船都不出来,不如我们掉头去西市吧,你不是喜欢看话本吗?我带你去买。”

      “不用。”云归还在生气,“太子其实有送我新的,不劳烦你带我去了。”

      “太子送了?”崔霁有些着急,“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必要什么都知道,你不是有些动摇吗?那就之间上东宫问问就好了,反正你们都不计前嫌,他很欢迎你去的。”

      云归望着江面,有些遗憾,不想回头看崔霁,却见一艘官船正缓缓靠岸,船头立着个身着锦袍的男子,身形魁梧,眉眼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戾气,云归认得那是皇帝的庶长子李芜。

      李芜管理万骑已经有些时日,今日他来检阅万骑营防务,见了崔霁,脸上便露出几分的笑意,招呼他们同乘。

      李芜毕竟是崔霁的直系上司,不好回绝,正好云归说想要划船,崔霁有意要哄着云归,便一起上了船。

      官船离了岸,橹声咿呀,船身微微摇晃。云归坐在崔霁身侧,目光落在舱外缓缓后退的岸景上,雨后的潏水涨了不少,水流比平日里急,岸边的柳树倒映在水面上,被波浪揉成一团团模糊的绿影。

      船舱里备着酒,云归不喝酒,便跑到船舱上去要看人钓鱼。

      崔霁便与李芜共饮,只听他道:“崔评事如今在万骑营,倒是清闲。本宫昨日翻看营中档册,见你这半月经手的公文,每件都写了长长的按语,很是用心。”

      崔霁端起杯,只浅浅抿了一口便放下,姿态恭谨:“王爷说笑了,营中事务繁杂,下官不过是个评事,做些案头文书上的活计,实在谈不上清闲不清闲。”

      李芜又笑了一声,“崔评事从前在大理寺,如今窝在营里抄写马匹调度的册子,不觉得委屈吗?”

      崔霁面露难色,但还是道:“委屈谈不上,万骑是陛下亲卫,臣能在营中效力,已是抬举。倒是王爷,连日检阅防务,风雨无阻,才是真的辛劳。”

      “辛劳谈不上,不过是替父皇分忧罢了,只是……”李芜将酒杯举到唇边,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分忧分得多了,旁人反倒觉得你是有所图谋。”

      这话一出口,舱中的气氛便微妙地变了。

      这位庶长子在朝中的处境,崔霁也是清楚,李芜生母出身不高,早年便没了,他在宫中无依无靠地长大,靠着军功一步步走到今天,管着万骑营这样的禁军精锐,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不过公主与太子两姑侄斗得厉害,谁也没把这个庶长子放在眼里。

      “王爷这话,下官不敢接。”崔霁垂下眼睫,“不过下官倒是有句僭越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芜挑了挑眉:“讲。”

      崔霁抬起头来,望向窗外茫茫的江面,“下官读史,常见一种情形,历朝历代中,那些越是有才能的皇子,越容易成为旁人的眼中钉。他们其实什么都没做错,但错又错在他们太能干了,因此到头来,等新君登基,第一个要剪除的,便是这些能干的兄弟。”

      “没想到崔郎虽然是新乐公主的侄婿,但也认为正统始终会落在太子身上吗?”

      “臣不敢有二心,只是为您可惜,当今太子懦弱多疑,若是换一更有血性之人作为统领,朝堂必然不是当下的局面,恐怕早已改换新天了。”

      这话说得大胆又僭越,李芜没有说话,只是握紧手中酒杯。

      崔霁点到为止:“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只可惜人们都懂这个道理,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笑闹声,是船上人打到了鱼,其中有云归的声音:“钓到了一条大鱼啊。”

      崔霁忙站起身来,向李芜行礼:“感谢亲王邀请,先前的话您只当是醉话,我与娘子还有些事情,不多打扰。”

      李芜笑道:“崔郎君还是个怕老婆的人啊。”

      崔霁不由得苦笑:“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妻子的母家这样强大,我一个贫寒书生,只能忍辱负重,唯命是从了。”

      李芜听他这样说,便知道崔霁在公主手下过得不好,先前被贬官也不见公主出手相助,想来是不多受重视。

      又想到薛明月那美丽却冷淡的模样,刚在船上远远望见他们,两人似乎就是在吵架,更是对崔霁产生一种同病相怜之感。他心中微动,或许可以拉拢眼前这个不得志的男人。

      但李芜没有明说,只道:“那便等到了万骑营中再商议,崔郎君,快去陪你家夫人吧。”

      李芜让崔霁和薛明月一同坐在备用的小舟上,船夫是李芜身边的侍卫郑赜,他刚刚陪着云归打鱼,原本心中很看不起公主身边的人,但见云归一副无所事事的态度,便也放松了些,还主动替他们划船到对岸。

      云归心心念念着钓鱼,郑赜便把那条捞到的大鱼送给了云归,但云归只是端详了片刻,顺着江水又把那条大鱼放了。

      郑赜道:“崔夫人心性善良啊。”云归不言。

      “好不容易捞上来的,怎么又放掉?”崔霁见云归手上有水,忙拿了帕子替他擦手,云归也没有躲开。

      崔霁心想他是碍于有旁人在不好发作,便只能握着云归的手,低声哄道:“现在天色尚早,不如我陪你去西市走走?”

      云归冷着脸,说:“好。”

      西市里人潮熙攘,各类铺子挂着斑斓的布幡,云归走在前面,崔霁跟在他身后,不敢再去牵他的手,只能用目光牢牢锁定,生怕他突然消失在人海。

      云归依然生气,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去,从前他总睡不好,但只要握着那楼兰商人给他的平安符,却能一夜好眠,不受梦魇干扰。

      崔霁跟在云归身后,他牵着马,在人潮拥挤的街道并不好行走,眼看云归离他越来越远,他便着急地喊道:“明月!薛明月!”

      云归在一间铺子前忽然顿住脚步,那间他曾去过的铺子,门楣上的胡文招牌已经换成了汉字的“万宝斋”,掌柜是个身材魁梧的突厥人,正唾沫横飞地向客人推销新到的宝石和地毯。

      “请问,”云归上前急切地问道,“原先那个金发碧眼的楼兰老板呢?”

      掌柜的眉头拧成团,打量他道:“什么楼兰老板?这铺子从我爷爷那辈起,就是我家开的,小……”

      他看了一眼云归身上的打扮,似乎有些分辨不出他是男是女,“你莫不是记岔了?不过来都来了,不如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商品。”

      云归怔在原地,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他明明记得那双琉璃般的蓝眼睛,那店铺分明不是什么万宝斋,而是楼兰文书写的“平安归处”,那张平安符也还挂在他的腰带上,可此时此刻,面前的人事都与他记忆中的一切没有丝毫重叠,仿佛只是他做了一场梦。

      “怎么可能?”云归望着那个铺子,前不久那商人还说会在此等候他,难道他真的白日见鬼了吗?

      崔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云归身边,轻轻拉了他一下,带他走到街角一个卖书的小摊前。

      “娘子就算生我的气,也请不要乱跑,西市人流混杂,务必小心。”

      “我没有生气。”云归仍不愿意看崔霁,也不想告诉崔霁那个商铺的事情,转而将目光放在书摊上。

      摊上花花绿绿的书册堆积如山,云归随手抽出一本,封面古朴,题为《枕中记》,一翻开,里面却画着姿态旖旎的情景,不止有男女,还有男子与男子的缠绵姿态,表情迷醉,线条大胆,设色秾丽,好一幅活春宫。

      云归的脸一下烧了起来,猛地将书扔回摊上,“我不想买书了!”

      云归转身就往人少的巷子里走,崔霁本来在选书,见他这样,翻了一下刚刚摔在一边的书。

      云归一路往前走,感觉身后没有人跟随,不由得往回看了一眼,只见崔霁牵着追月,离他远远,喊道:“跑什么呢?”

      已经走到分岔口,云归不知道剩下的路该往哪里走,只好等在原地,崔霁从身后追上来,他脸上带着浓浓的笑意。暮色渐起,巷中斜阳垂落,照在云归月白色的衣袍上。

      崔霁走到他面前,又问到:“你跑什么呢?”

      云归别过脸去,“我们回家吧。”

      崔霁伸手,将他额前碎发轻轻拨开。

      “娘子竟然这般纯情,”他低声笑着,声音像羽毛扫过心尖,“在沙州时没有看过这些书?”

      别说今生没有看过,就是前世云归也没有看过,他红着脸,却不肯在崔霁面前示弱:“你读圣贤书,难道也读过这些?”

      崔霁在官场上磨砺一番,早已不是云归能拿捏的家伙,他脸不红心不跳:“人之常情,有何不可读?娘子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啊。”

      “啊!”云归大叫,“光天化日!崔照邻!你越来越不要脸了。”

      崔霁近来养猫也颇有心得,知道见好就收,只是伸手抱住云归:“我给你买了新的西域游记,你先前不是说想去楼兰吗?这本书里有讲去西域诸国游历的经历,我们回去一起看,好不好?”

      云归后背一僵,扭过头:“区区这些,我无师自通。”

      崔霁挑眉:“如何自通?”

      云归的脸更红了,“你!你!”

      “你等着!我一定要让你跪着求饶!”

      崔霁的眼睛弯起来,露出下面温热而真实的情愫。

      “好啊,”他说,声音不自觉地变得轻快:“我等着。”

      两人的身影被斜阳拉长,云归只觉得这样胡闹,胸口那股堆积的闷气,不知什么时候已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酸又涨,像春天里被雨水泡涨的种子,欲要破土而出长新芽。

      崔霁翻身上了马,俯身向他伸出手,这一次云归没有挣扎,握住那只手,踩住马镫,被他轻轻一带便坐到了马背上。

      追月抖了抖鬃毛,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往西市外走去。

      街边的胡姬酒肆亮起了灯笼,红彤彤的光映在地面上,一个舞娘在酒肆门口旋着裙子,手腕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引得几个路过的年轻人驻足叫好。

      “你和李芜在船上说了什么?”云归的目光不在那些美酒美人身上,他忽然开口,崔霁落在他腰间的手便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答。

      “只是让一些多余的人快些出局而已。”

      云归沉默了一会儿,在太子的棋盘上,李芜是多余的;在公主的棋盘上,李芜也是多余的,一个多余的人还能有什么作用呢?

      可崔霁偏偏要让这个多余的人变得不那么多余,甚至变得举足轻重。或许一颗被所有人忽视的棋子,如果放对了位置,也能改变整盘棋的走向。

      “他会上钩吗?”云归问。

      崔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头,望着长安城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那些灯火从坊间的高楼和低矮的屋檐下透出来,星星点点,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或是一家人、一群人在活着,或悲或喜,这就是长安,这就是人间。

      云归歪头看着崔霁被灯火勾勒的侧脸,忽然觉得,在这真假虚实之间,自己或许早已深陷其中,再难辨清。

      “那便看他的野心有多大了。”

      崔霁低声道,“这是我献给公主的一份投诚礼,娘子不该猜忌我才对。”

      “谁知道你心里想着什么,最不安分的就是你啊。”

      “你喜欢长安吗?”崔霁靠在云归耳边问道,“你真的喜欢在这里的生活吗?”

      云归靠在崔霁身上,这样能那人不急不慢的心跳,看着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可以装下所有人的野心和欲望,但这个城市又太小了,小到容不下一个来自异世的孤魂,让他安安静静地活着。

      “我不喜欢这里,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如果可以,真想抛下一切去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以我本来的面目随心所欲地生活。”

      崔霁听见他这样说,暗暗收紧了环着他的手臂,“好,我会让你的愿望实现。”

      云归却像听见了什么很好笑的话:“你实现不了的,你永远都实现不了。”

      追月走过最后一条街,府邸大门在望,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两个门房正蹲在台阶上聊天,看见他们回来,连忙站起身来,堆着笑脸迎上来。

      崔霁勒住马,只见云归正望着天空出神,眉心那颗观音痣在灯光下明明灭灭,仿若小小的星辰。

      碧玺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蹲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看着他们。

      “喵。”它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你们两个,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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