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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续断 为何你不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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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进入了雨季,急雨袭来,总让人猝不及防,府里海棠早已凋零,但雨滴落在仍然繁茂的枝叶上,发出细碎又密集的声响,时时令云归难以入眠,恨不得把园中树木全部移植出去为好。
碧玺被他惊醒,从床尾跳到他腿上,用脑袋顶了顶他的下巴,像是在安慰他似的。
砍树当然只是气话,第二天雨停了,他看着那些被雨水洗得油亮的海棠叶子,又觉得它们无辜得很,生于园中又不是他们能选择的事情,人的感情又如何能转移到无知无觉的草木上去呢。
崔霁被调去万骑营做个闲散文书,已是半月前的事了。那道敕命下来,明升暗贬,云归也是懊悔,自己当时要是不和系统作对就好了,就不至于让崔霁如此慌乱,出了大差错。
新乐公主的冷落是意料之中的事,朱雀大街是皇家尊严的象征,除了皇帝銮驾和边关急报,任何人不得在道上纵马疾驰。
崔霁那日为了送云归去医馆,在朱雀大街上策马狂奔,虽然事出有因,但终究是犯了忌讳。公主若是轻轻放过,御史台的弹劾奏章第二天就会堆满皇帝的案头,还会连累公主背上纵容家人僭越的罪名。
小茹给他搬来了椅子,坐在廊下听雨乘凉,雨声急切,
小茹站在他身后,替他撑着伞,虽然廊下淋不到雨,她还是担心云归受凉,云归怎么劝她都固执不走,他知道小茹是心疼他,这些天府里的变化,小茹比他还要敏感。
云归也越发意识到世态炎凉,府里那些惯会察言观色的仆役们,意识到了当下的情况,干活也不再勤快。从前崔霁刚升迁,书房门槛几乎要被那些想攀关系的士子踏破,如今调任闲职,门前冷落,连平日里殷勤备至的清客也都识趣地不再登门。
小茹抱怨道:“煎药的侍女不知道去了哪里,要不是我去看了一眼,那药都要烧干了!人也不知道跑到哪里躲懒去了,我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云归笑着接过那药罐,一口气喝完,“唉,幸好有你,危难时刻见真情,只有小茹你会一直陪着我。”
“那当然,小茹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也知道一句话,负心多是读书人,什么什么的……”
“负心多是读书人,无情最是帝王家。”云归替她补全了后半句。
小茹愣了一下,随即慌了神,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无论是郎君还是公主,都不是那些无情负心的人呀。”
碧玺从廊下踱过来,轻盈地跳上云归的膝盖,蜷成一团。
云归低头看着它,心想这只猫倒是活得通透,不管外面风雨多大,它只管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偶尔伸个懒腰,用那双绿莹莹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仿佛无所忧愁。
“公主责罚他,想来是要告诉皇帝她并没有异心,连自家女婿犯了错都不包庇,等皇帝安心了,太子的弹劾就递不上去,过阵子风头过了,就会再找个由头把他调回来。”
“小茹,世态如此,我们无需怨怼,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理由罢了。”
云归望着廊外细密的雨丝,“闲来无事,请将我的话本小说都拿出来吧。”
小茹将他从书市里买来的话本都翻了出来,云归坐在矮塌上,翻着那些从崇文馆借来的志怪小说,翻来覆去已经看了好几遍,连狐狸精勾引书生的段落都能倒背如流了。
早先从太子那借来的书早就还了回去,他又托人去西市给他搜罗,但是质量都不如那日太子给他的好。可惜云归不想和太子有太多交集,毕竟太子与公主斗得激烈,太子最近还揪着崔霁的事情不放。
碧玺趴在他肚子上睡午觉,呼噜声均匀而绵长。他想把猫搬下去,又不忍心吵醒它,只好继续躺着,盯着头顶的承尘发呆。
忽然,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小茹从外面跑进来,喊道:“太子殿下来了!带了好些东西,说是给崔郎君补身子的,装了好几箱子!门房的人都不敢怠慢,正帮着往库里搬呢!”
“门外雨大,是否要请太子进来坐坐?”
云归没有动,碧玺被小茹的声音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从云归肚子上跳下来,蹲到窗台上舔毛去了。
“太子殿下的礼物既然是送给崔郎的,那等崔郎下巡归家,再让他去东宫拜谢就好。”
云归慢慢坐起来,理了理被猫压皱的衣襟,“我是内人,丈夫不在,怎么好单独见客呢?”
小茹心领神会:“我去回绝。”
云归站起来,看了一眼小茹远去的身影,随即又低头看书。没多久小茹又跑了回来,怀里还抱着一箱书,气喘吁吁道:“太子说,这是给薛家娘子的,上次娘子看过的书,而今又出了下卷,久不见您来借阅,想着这次给您送过来。”
云归忙帮着小茹拿书,暗道这下可不好回绝,便嘱咐小茹:“劳烦你再跑一趟,说等我身体好些了,会携夫君去东宫拜访,感念太子好意。”
“是!”小茹喘了口气,又撑着伞跑了出去。
碧玺在窗台上舔完了毛,跳回云归怀里,蹭了蹭他的手,云归低头看着它,“小猫小猫,怎么无事献殷勤呢。”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好像永不停息。
云归从回廊下走过,看见崔霁已经归家,坐在窗前,正用右手一笔一划地临摹碑帖。
他先前马球赛上受的伤还没好,而今又添新伤,终究还是留下不便,他写字的姿势便略显滞涩,运气不足。案几上堆着几卷新送来的万骑营文书,多是些巡查宫禁和调度马匹的琐事。
“太子殿下派人送来的。”云归指着书房里的那些箱子,翻出那些草药,又顺势坐在崔霁对面,“里面都是些我不认识的草药,他自己亲自送到了门口,说要让你好生将养。”
“他少把事情闹大都不错了,怎么还来假惺惺地做个惜才的样子,真是让人难以捉摸。”
崔霁头也未抬,笔锋稳健地拖出一道长横,“太子殿下向来周全谨慎。”
待一气呵成后,他才抬头看云归:“他亲自登门,那你见到他了?”
云归在他身侧坐下,看着窗外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树叶道:“我不喜欢他,自然不会主动去见他。”
崔霁听后又笑,“若是不喜欢,也不要表现得太明显,让旁人知道了又要生是非。”
云归翻了个白眼,他心中还怨恨着太子状告崔霁的事情,“他笑起来太虚假了,我不喜欢。”
崔霁正在翻找药材,闻言抬眼看向云归,他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圆领袍,头发松松地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眉心那点赤痣愈发鲜艳。
崔霁心中微动,换做平时他只当是戏言,而今忽然想问:“那你说说,这世上有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云归思量一番,道:“薛明月是假,我才是真。”
崔霁不懂他这句话的含义,只是看着他,又听见他道,“我和新乐公主,姑侄关系是假,母子关系是真。”
云归似乎又想到什么,目光落在崔霁脸上,揶揄道:“至于你我,夫妻关系是假,其余的事情嘛,那就难辨真假了。”
窗外的雨声似乎大了一些,崔霁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只余一抹极浅的痕迹,“确实,”
他轻声道,“你我无夫妻之实,空有夫妻之名而已,如何算得上是真夫妻?”
“你——!”云归的脸腾地红了,抓起手边的书卷就往他身上轻砸了一下,“害臊不害臊!男子和男子怎么能……成何体统!”
崔霁低低地笑起来,肩头微微颤动,惹得左臂的伤处又泛起细密的疼,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娘子好纯情。”
他眼里的笑意如涟漪般荡开,带着点促狭的暖意,“竟连男子该如何缱绻,都不晓得么?沙州苦寒,娘子不知晓也罢,既然来到了长安,总该知道温柔乡中的千百种滋味。”
云归气得站起身,他没有想到崔霁竟然是个如此会调戏人的,“我不理你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碧玺跟在他身后,也要往外跑。
“等等!”崔霁拉住他的衣袖,“是我轻薄了,我道歉。”
云归还要往外走,崔霁干脆半跪在他身后,一幅乞怜的姿态,云归想到他后背有伤,忙回头扶住他,“你干嘛,你起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莫要跪我。”
“跪你又何妨?”
崔霁顺势拦住云归的腰,“太子送来的东西太多,娘子为何不与我一同清点?”
云归担心崔霁的伤,只能答应:“好,我和你一起整理,但你不能说胡话。”
崔霁便顺着势,埋入云归怀抱之中,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云归想推开又担心伤到崔霁的后背,只能憋着气闷闷地问:“什么时候才去清点?”
崔霁闷在他怀里笑了出声:“是我太脆弱了,还要仰仗娘子,才有力气站起身来。”
两人打开装满药材的箱子,其中有一株药材包裹在名贵的丝绸中,云归很是好奇,拿起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药材?”
崔霁的眼神却变得冷冽,“这药材名叫‘续断’,可以治疗跌打损伤的。”
“那不就是对症下药嘛,你的伤正好用得上。”
云归伸手想去拿,崔霁却合上了手掌,将那株药材握在掌心,没有给他。
“续断、续断,断而能续,接而能起,太子是想告诉我,断了此处之路,再续其他去处呢。”
云归愣了一瞬,随即皱起眉头:“他还想拉拢你?”
“他一直都想。”崔霁将那株续断放回木匣里,合上盖子,推到一边,“如今我被贬到万骑,离公主府的事务远了,可万骑的驻地紧挨着东宫,近水楼台。”
云归皱了皱眉,他对长安城的军队编制所知有限,只隐约知道万骑是皇帝身边最精锐的禁军之一,崔霁看出了他的困惑,便随口多说了几句。
“万骑,是陛下最亲近的贴身卫队,一开始是百骑,后来增加到了千骑,到了陛下复位,又扩到万人,因此改叫万骑,平日里往往负责随驾游猎、守卫宫城北门。”
“你可知道,当年许多政变,靠的就是策反了羽林军和万骑,才有了足够围攻皇城的兵力?”
“所以太子拉拢你,不只是因为你那点才学。”云归慢慢回过神来,“还因为你在万骑,或许还能为他所用?为什么这么执着于你呢?”
“我不过是区区文书。”崔霁自嘲地笑了笑,“但文书有文书的好处,与基层将领熟识,便有用人之用了。”
“太子应该就是看中了这一点,而今负责万骑的李芜,虽是长子,却是庶出,亦有争储之心。太子除了要对付公主,还得防着自己的亲哥哥。他哪还能安稳入睡?必须得防患于未然啊,就先从我这撬墙角吧。”
崔霁叹气道,“有时候,真想离开这里,去一个远离喧嚣的地方,在这里斗来斗去,让我疲惫至极。”
“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可不能和别人站在一边。”云归作势要掐崔霁的脖子,“我马上叫人把这些东西退回去。”
崔霁只是笑:“明月奴,你觉得那些依附在公主或太子身边的人,有几个是忠诚的呢?真心与假意,往往只在一瞬之间。大家都为利益而来,当利益不再,往往大厦将倾,各自散去了。”
“公主若是输了,那我也会死,你也会死。”云归冷冷道,崔霁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说不清的怅然。
“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们会赢呢?”
“明月奴。”崔霁反问道,“我也想问你,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呢?人的野心永远不会平息,你今天得到了这些,明天又会想要更多,可是荣华富贵,权势滔天,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吗?”
“你为什么会这样问我?”云归反问,“你自己不是更清楚吗?你读这么多书,考取功名,总不会是为了成为一个一无所有的隐士吧?”
崔霁的脸色有一瞬苍白,似乎被云归戳穿了什么,“我……”
“算了,你不会懂得的……”崔霁低声念道,“我是在为我们的未来谋划,政斗凶险,无论是公主还是太子,都不值得依附,我必须保全你。”
云归看着崔霁的眼睛,喊道:“我不需要你委曲求全,你为什么总想要做些让我不开心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