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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探花郎 真爱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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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早,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曲江池畔的柳树却已经抽出芽,烟絮漫飞,远远望去像是笼了一层薄薄的迷雾。
新科放榜正是满城闹热的时节,十里长街青石板被春日暖阳晒得温热,满城百姓倾城而出,沿街凭栏,等着一睹新科进士跨马游街的风华。
朱雀大街两旁便挤满了人,卖花、卖酒、卖果的小贩穿梭在人群中间,时不时扯着嗓子吆喝两声。街边的茶楼酒肆早早就挂出了“客满”的牌子,二楼临街的窗口挤满了绫罗绸缎的妇人小姐,手里攥着刚摘下来的鲜花,三五成群地咬着耳朵,笑得花枝乱颤。
这是立国以来雷打不动的规矩,新科进士簪花披红,骑马游街,要从朱雀门一路走到曲江池,让整个长安城的百姓都来看看天子门生的风采。
与其说是看进士,其实更像是全城的一场狂欢。那些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女们,会在这一天大大方方地露脸,甚至可以把手中的花抛向心仪的进士,算是一桩风流雅事。
薛明月此时就坐在公主府的马车里,掀了帘子的一角往外看。
新乐公主怜惜薛明月大病初愈,免了他连日困在深宅的烦闷,特意拨下一架垂纱帷幔的朱轮马车,令他以公主府女眷的身份,倚在临街的帷幕软帘后看热闹。
马车停在朱雀大街东侧的一处高台上,台子上搭了锦绣的帷帐,是公主府专设的观礼席位。帷帐三面垂着轻纱,外面的人看不真切里头的人,里头的人却能将街上风光一览无余。
云归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齐胸襦裙,臂弯里搭着一条泥金披帛,头上梳着惊鸿髻,簪了一支公主赏给他的赤金衔珠步摇,脖子上带了一圈繁复的缠枝宝石项链,正好遮住了他的喉结。
他坐在锦垫上,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身旁的婢女小茹正在为他熏香。
这身装扮他已经穿了快两个月了,从一开始的别扭到如今的习以为常,中间经历了多少手足无措的时刻。新乐公主派来的教习姑姑是个严厉的妇人,走路慢了要挨戒尺,笑出声了要罚抄书,连吃饭时筷子碰了碗沿都要被冷冷地瞪上一眼。为了改变声音,他还时常要喝一种很苦涩的药,这样才能让他的声音保持清脆。
云归咬着牙熬过来了,熬到如今,他坐在帷帐里微微垂眸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好一个端庄娴静的贵女。
只是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副皮囊底下装的到底是什么。
幸好他不经常出门,公主府上能贴身侍奉他的也就婢女小茹,余下仆役皆经公主挑拣管束,个个守口如瓶,平日里行事谨守分寸,倒不必时时悬心身份露馅。
只是身形是绕不开的难处,他骨架天生高挑宽大,为了掩去破绽,刻意含胸收肩、缓步轻行。恰逢近些年长安胡商络绎入城,不少西域胡女本就身形颀长挺拔,世人早已见怪不怪。云归便借着这股风气,对外只托词身上流着些许胡人血脉、故而生得比中土女子高大。
“小姐,您看那边,状元郎过来了!”小茹兴奋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街角的方向。
云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队人马从街角拐了出来,打头的是两队金甲侍卫,后面跟着几匹高头大马,马上的年轻男子个个头簪金花、身披红绸,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意气风发。
街边的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花瓣和彩纸像雨一样从两旁的楼上飘洒下来,落了那些进士满头满身。
状元郎姓卢,是新乐公主门下一位老臣的得意门生,三十出头的年纪,蓄着短须,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时不时朝两旁的百姓拱手致意。榜眼也是个三十来岁的,身材微胖,骑在马上显得有些局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云归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略过去,落在了第三匹马上。
那是匹白马,通体雪白,只有四蹄乌黑,鬃毛被精心梳理过,编成整齐的小辫子,缀着银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马上的人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大红色的圆领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外罩红绸,头簪金花,打扮和其他进士别无二致,可他坐在马上的姿态却和别人全然不同。
他不像状元那样左右拱手,也不像榜眼那样拘谨局促,那个人安静地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松松地握着缰绳,另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清俊的面孔,他的眉骨很高,眉尾微微上扬,眼神明亮,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轮廓分明。都说春风得意马蹄急,可是这个人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淡然,好像这些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欢闹都与他无关。
云归看着那个人,忽然觉得周围的声音都模糊了,满街的喧嚣从他身边流淌而过。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只是初见,却像久别重逢一样。
满街的喧闹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人骑着白马缓缓而来的身影,在视野里变得越来越清晰。他的眉眼、他握着缰绳的手指、他衣袍上被风吹起的褶皱,如此清晰,在他眼前浮现,不像是隔了大半条街的距离,倒像是近在咫尺。
云归怔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暗暗骂了自己一句莫名其妙。他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涩地挂在舌根上。
“小姐快看,那些姑娘们都疯了!”小茹半个身子探出帷帐,兴奋得脸颊通红,“啊啊啊!那娘子把一整篮子花都倒下去了!哎呀,那花砸在榜眼头上了,榜眼吓了一跳,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云归顺着她的话看过去,果然看见两旁的楼上不断有鲜花抛下来,桃花、杏花、梨花,红的粉的白的,纷纷扬扬地落在那群进士身上。那些进士有的笑着去接,有的被花砸了也不恼,反而朝抛花的姑娘拱手作揖,惹得楼上一阵笑闹。
“小姐,您要不要也扔一朵?”小茹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竹编的小篮子,里头装了十来朵新摘的牡丹,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娇艳欲滴。此时还不是牡丹的季节,但公主府上什么鲜花都有。
云归低头看了看那篮牡丹,又抬头看了看街上缓缓行来的马队,忽然生出一点促狭的心思来。
他伸手从篮子里拈了一朵重瓣的姚黄牡丹,那花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足有碗口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本也没想往哪里扔,只是随手朝街上一抛。
可那朵花偏偏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划了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那个骑白马的人胸前。花瓣撞上红绸,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几片花瓣被震落下来,飘飘悠悠地落在了那个探花郎怀中。
马上的人微微一怔,低头看了看落在怀里的牡丹,这样名贵的花朵,必然不是普通人所有,他抬起头,朝花飞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帷帐的轻纱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撞在了一起。
云归这才真正看清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纯粹的墨黑,带着一点深褐色,在阳光下微微透亮。
探花郎看着帷帐的方向,目光沉静而专注,既不惊愕,也不羞赧。
然后他举起手中的牡丹,朝云归的方向微微颔首,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几乎蜻蜓点水,可就是那么一瞬,云归觉得那人的眉眼生动了起来,像是一幅工笔山水忽然被人点了一笔颜色,整个画面都活了过来。
云归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得更清楚些。他忘了自己正坐在帷帐边上,身子一歪,手肘撑了个空,整个人连带着半边帷帐的轻纱一起朝外栽了出去。
“小姐!”小茹惊叫一声,伸手想去拉,却扑了个空。
轻纱从挂钩上滑脱,飘飘悠悠地落了下去,像一朵巨大的白云从高台上坠落。
帷帐豁开了一个大口子,云归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被小茹眼疾手快地拽住才没摔下去,可头上那支赤金衔珠步摇却滑了下来,叮当一声掉在了台下。
云归稳住身子,惊魂未定,低头一看,却愣住了。
台下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绣金的圆领袍,腰束玉带,身形颀长,看模样不过二十岁的年纪。他弯腰拾起了地上那支步摇,直起身来仰头看向高台上的云归。
四目相对的瞬间,云归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张脸,他在呼啸而过的记忆中依稀还能辨认,那时宫宴上匆匆一瞥,便是当朝太子李苒。
太子的目光也落在云归脸上,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可那一眼看过去之后,他的目光便再也移不开。
他看着帷帐缺口中露出的那张面孔,眼神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出神。
因为那是一张极其特别的脸。
明明是娇柔的容颜,眉眼间却偏偏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英气,像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剑。石榴红的裙裾在风中微微拂动,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仿佛上好的羊脂玉,温润中透着一层冷冷的光。
太子看着他,目光幽深,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将那支步摇握在手里,又抬起头来,声音低沉而温和地询问道:“……你是谁家的小娘子?”
云归想起那日公主与他说过的话,虽然没有明确证据,但公主疑心是太子担心她会将家中女眷强塞于东宫之中,便先下手为强,打算斩草除根,派人在宫宴之上在薛明月的吃食中下了毒。
一想到这些,云归垂下眼睫,飞快地收敛起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微微侧过头,朝太子浅笑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太子的问题,只是轻声说:“一个陌路人罢了。”
那声音不高不低,仿佛一阵风从耳边掠过,太子听到他说话,像是想起了什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可高台上的云归已经站起身来,往帷帐深处退了一步。
“你的珠钗……”太子的话音在风中吹散。
轻纱被人从里面重新挂了起来,遮住了那张脸,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在纱幔后面缓缓移动。
太子看见那道影子转过身,朝帷帐深处走去。帷帐的另一头停着一辆马车,车身上绘着展翅的鸾鸟,鸾鸟的尾羽上缀着金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是公主府的鸾车,这天下只有一位公主有次殊荣。
太子站在台下,手里握着那支赤金衔珠步摇,目光沉沉地望着那辆马车。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角,一只手探了出来,手指纤细白皙,指尖涂着淡红的蔻丹,那只手在车帘上停了一瞬,将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车夫扬鞭,马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朝着公主府的方向驶去。
太子只能站在原地,目送那辆马车渐行渐远,手中的步摇被他的掌心捂得微微发烫。
在他身后不远的街面上,那个骑白马的年轻人也停下了马。探花郎勒着缰绳,把目光投向那辆远去的鸾车。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朵姚黄牡丹,花瓣已经被他握得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发皱。
他将牡丹凑到鼻端,闻了闻,似乎在馥郁的花香之外,还有一股更清淡的香气,辗转萦绕在他心间。探花郎眼中一暗,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他听到身后的其他士子在唤他,便勒紧缰绳,纵马同游长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