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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看君取楼兰 我想和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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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兰这个小国,夹在匈奴与汉朝之间日子并不好过。汉时楼兰王名安归,左右摇摆,朝秦暮楚,匈奴来了便讨好匈奴,汉使到了又附汉朝。因为楼兰国小力弱,不敢得罪任何一方,只能两头讨好。”
“直到后来,汉朝派了傅介子出使楼兰,傅介子带了几个随从,以赏赐为名召楼兰王饮酒,酒酣之时,让两个壮士从背后刺死了楼兰王。”
“傅介子斩下楼兰王的首级,飞马传回长安,悬于北阙之下。汉朝另立楼兰王,改国名为鄯善,迁都扜泥城。”
“这遍就是明敕星驰封宝剑,辞君一夜取楼兰的故事啊。”
云归听得后背发凉:“小小使臣还能把一国之君杀了?”
崔霁道,“楼兰王左右摇摆,本是想保国存身,可在汉朝眼里,摇摆便是贰心,贰心便该当诛。小国在大国之间求存,你不够强,便只能任人宰割。你今日附我,明日附他,在我眼里就是背信弃义,杀你一个国王,换一个听话的上台,会比打一场仗省事得多。”
崔霁见他不说话,问道:“那你是觉得楼兰王也挺可怜吗?”
“可怜吗?”云归低垂着眼睛,“他不可怜,他是一国之主,享一国供奉,便该担一国之责。他死了,楼兰依然在,只不过是换一个新的国王。真正可怜的是那些普通人,你看那些商人、农人或是兵卒,他们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国王倒向哪边,他们就得跟着去哪边。国王死了便换一个国王,而他们还是得活着,但偏偏活着就比什么都艰难。”
云归看着崔霁的背影,忽然觉得不止是消失的楼兰,像是这长安城里的每一个人,无论权力如何更迭,都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曹魏之后,西域就彻底混乱,鄯善被北方游牧部落攻破,王室逃散,百姓流离。再到前秦、后凉、北凉、北魏……几百年过去,这个世界上便再也没有楼兰,最后的城墙也被黄沙掩埋,只剩下佛塔的半截塔尖露在外面,给过往的商队指路,告诉他们这里曾经有这样一个国家存在。”
崔霁牵马往前走,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和着远处收摊的吆喝声,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云归等了半天,等他再往下说,结果崔霁再也没开口。
“故事讲完了吗?”云归不可置信。
“讲完了,还有什么可以讲呢。”
云归把书往马鬃上一拍,愤愤道:“你这个人,都当上大理寺评事,说起话来跟写判词一样,就不能多说几句?”
崔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夕阳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却看不分明:“你还想听什么?我又不会讲故事。”
“我想到楼兰去看看。”云归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笃定,像是只要他说出来,这件事就有实现的可能。
崔霁没有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只是安静地牵着马走了十几步,才开口道:“楼兰的遗址在蒲昌海以南,大沙海之中,早就没有人烟了。”
“那我就去遗址看看。”云归说,“有没有人烟没关系,我就想看看是什么样子的。”
崔霁停下脚步,回过头,仰脸看着马背上的云归,“好啊。”
他像是在哄一个不讲理的孩子,“那便去吧,从长安出发,走凉州,过酒泉,出沙州,入西域,沿着张骞走过的路,玄奘大师走过的路,你就能到楼兰了,还能到突厥,更远还能去到波斯和大食国。”
云归在马上怔怔看着他,崔霁看着他愣神的样子,嘴角似笑非笑:“你这样可是要走很久的,久到可能永远都回不来。”
云归回过神来,立刻听出了这话里的揶揄,抓起那本小说就往他肩上拍了一下:“你咒我!”
崔霁挨了一下,毫不在意,转回头继续牵马往前走:“我说的是事实,楼兰距长安八千里,商队走一趟也要大半年,来回少说一年半载。你一个——”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但云归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坐在马背上哼了一声:“弱不禁风?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这具身体确实多病,上一次中毒也还没有彻底痊愈,常常见点风便低烧头晕。
“没有。”崔霁否认得很快,“无论如何,你只需要坐在马上等着别人伺候就好,边疆苦寒,既然来了长安,便好好在这养着吧。”
“你就有。”云归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我跟你说,你可别小看我,我从小就在沙州长大,从沙州到长安,这一路也是我亲自走过来的。”
“是是是,我家娘子是这世间最坚韧不拔之人。”
云归很受用。座下这匹马是崔霁少年时便一直饲养着的,很是听话,云归摸了摸马头,“它叫什么名字?”
“追月。”崔霁轻咳了一声,“明月出天山,此马便从天山来。”
“这匹马有大宛天马的血统,幼时被从天山脚下贩入中原,我叔父花了大价钱买下它,养了两年却驯不服,这马性子烈,旁人近不得身。”
“后来我用了许多手段,才将它驯服。”
云归摸着追月的鬃毛,想象着少年崔霁与这匹烈马较劲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所以你骑着它去长安游街,簪花披红,好不威风。”
崔霁没有接话,只是又摸了摸马头,追月甩了甩尾巴,步伐轻快地带着他们回家。
云归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崔霁的背影,似乎看见了一匹白马出没于山峦之间,他想起从前学过的诗句:“明月出天山……明月出天山,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苍茫云海间。”
“你合起来念一遍!”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崔霁似乎意识到自己喊出了薛明月的名字,耳根有些微红,他听见薛明月又问道:“追月,追月,这名字好,这马跑起来速度一定很快?”
崔霁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模样:“比某些人生气的速度要慢一些。”
“你又唬我,你老实交代,怎么知道我跑哪里去的?”云归伸手拧了一把崔霁的胳膊,“是不是觉得刚刚凶了我,心里有点抱歉呀!”
崔霁没想到云归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反而是他有些羞怯,“府里人都看到你气吁吁地从我书房里跑出来,我再不去找你,他们告诉你姑母,那我可不好办了。”
听见崔霁这样说,云归有些失望,但他很快哄好自己,因为他也想起了他给崔霁送礼的真正目的。
崔霁牵着马拐过一道街角,前面已经能看见坊门的轮廓了,暮鼓还没响,坊门还开着,门前稀稀落落地有几个晚归的行人。
云归在马背上颠了颠,琢磨着话头,忽然清了清嗓子。
“崔照邻。”
“嗯。”
“你老师……梁淮先生,最近身子还好吗?”
崔霁皱起眉,他没有回头,“尚可,你问这个做什么?”
刚刚天南地北地聊,云归差点忘记正事,斟酌着措辞:“过阵子公主府要办一场文会,长安城里但凡有些名望的名士才子都要请来。梁淮先生当世大儒,门生遍天下,若是能请他老人家来席上坐坐,文会的分量便不一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可崔霁停下了脚步,转过身,仰头看着马背上的云归。
暮色的金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注视。
“所以你今天跑来跑去,又是买画又是买书,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为了这个吧。”
云归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却没了底气,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嘟囔道:“也不全是……那幅画我是真觉得好看才买的,只是看走眼了,买书也是真心想赔礼的,跟文会没关系。”
“薛明月。”崔霁打断了他。
云归闭上了嘴。
崔霁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样子,沉默了很久,街边的胡饼铺子还在冒着热气,一阵风卷过来,带着芝麻和孜然的味道。
“你想让我去请老师出席文会。”
云归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也是你姑母的意思?”
云归没有否认,他不敢说自己完全没有替公主当说客的心思,可他也确实不想让崔霁觉得他送的每一份礼物,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算计,只是现在被这么直直地问出来,他无论怎么回答都显得苍白。
崔霁看着他垂下去的脑袋,看着他眉心那颗观音痣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忽然叹了口气,好像认命般无奈。
“也罢。”
云归猛地抬起头,只见崔霁已转过身,重新牵起马缰往前走,他的背影在夕阳中如刀刃。
“你我已是同舟之人,你的事,便是我的事。回去告诉你姑母,老师的请帖我会亲自送去,他来不来,我不敢保证,但我该做的事情我会尽力做好。”
云归坐在马背上,看着崔霁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他原以为崔霁会发火,可崔霁没有。
上了这条船,就没有下船的余地,与其挣扎,不如认命。
云归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他。
“崔照邻。”他小声说。
“又怎么了?”
“……谢谢你。”
崔霁没有回答。
晚风从长街那头吹过来,带着暮春时节特有的湿润气息,拂过两个人的衣袍和马鬃,那匹白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走得不紧不慢。
“崔照邻,等文会办完了,我们回沙州看看吧。”
“你真的想去找楼兰遗址吗?”
“我想和你一起去。”
崔霁的脚步顿了一下,“等你先把那本律法书看懂了再说。”
云归撇了撇嘴,把那本律书翻了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楷书小字,又开始觉得天旋地转。
他合上书,往包袱里一塞,靠回马背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霞光慢慢地沉下去,沉到大明宫的飞檐后面,沉到远处的山峦后。
宵禁的钟声敲响,长安城的夜晚,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