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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同行 接你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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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归不喜欢被人训话,也并不觉得那个楼兰商人会逃跑,但太子和驾车的马夫说了什么,马车便调转了车头,“我要去西市!”云归抗议道。
太子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带你去买更适合的礼物,要讨好人,应该送合心意的礼物,不是吗?”
“那殿下觉得,该送什么合适?”云归问。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朝外面吩咐了一句:“去崇文馆。”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调转方向,朝东市的方向驶去。
“崇文馆?”云归不解。
“是东宫的书局。”太子说,“前几日刚印了一批新书,其中有几部新修的律令,崔霁前几日不是被任命为大理寺评事了吗。”
太子笑道:“你可知道大理寺评事是做什么的?”
云归心想我是文盲我不知道,崔霁也从没有和我说过,于是摇了摇头。
“主要负责掌出刑律,断狱讼,同时审核各地的案件。”
“崔霁这个人,心思缜密,做事讲究规矩方圆。律法在他眼里,大概是这世上最干净的学问了,是什么就是什么,不因权贵而偏私,不因贫贱而轻贱,像他们这样的人,比起佛法道义,或许更喜欢这种确定的东西。”
“殿下对崔霁真的很了解。”云归看着他,觉得这个太子比他想象的要有城府得多,他有些后悔上车了。
太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中暗流摇曳。
“本宫用人的时候,总要看看这个人值不值得用。”他的语气依然淡淡的,“可惜啊,还没来得及用,就被你姑母捷足先登了,美人为饵,我确实给不出比表妹还要贵重的交易条件了,便只能看着才子学士们都流入姑母手中。”
这话说得太直白,云归垂下眼睫,不再接话。
东市和西市不同,西市多是胡商和寻常百姓,东市则是达官贵人光顾的地方,街道更宽阔更气派。
崇文馆在东市北街,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匾额,是当今皇帝御笔亲题。门口站着两个小厮,看见太子来了,连忙跪下行礼,太子摆了摆手,径直走了进去。
书局里的伙计显然认得太子,一路小跑着迎上来,堆着笑脸问殿下要看什么书。
太子带着云归穿过前厅,走进后面的一间藏书楼。楼中四面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匝匝地排满了书卷,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樟木的味道。
太子在书架间穿行,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扫过,最后停在了最里面的架子上。他伸出手,从架上抽出一本书,在手里翻了翻,然后递到云归面前。
“这个。”
云归接过来一看,封面上的字让他眼前一黑,《新修律令疏议》,厚厚的一本,拿在手里像块砖头。
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楷书小字扑面而来,什么“凡律以正刑定罪,令以设范立制”,“疏者,通也,议者,评也”,他看了几行就觉得天旋地转。
“殿下,这会不会太深奥了?”云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太子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又不是让你看。”太子说,“你送给他,他自然会看,你一个闺阁千金,学什么律法?”
云归撇了撇嘴,拿着那厚厚一本律法,嘟囔道:“女子又如何不能?或许还会比男子好上百倍。”
太子只是叹气,“那表妹可要好好学着些。”
云归跟着太子在书架间转了一圈,目光忽然被角落里一排花花绿绿的书脊吸引住了。
他凑过去一看,顿时眼睛一亮,什么《搜神记》《拾遗记》竟然都有收录,还有几本他叫不上名字的志怪传奇,封面上的图画画着仙山楼阁、妖狐鬼怪,看得他心里痒痒的。
“这些是什么?”他假装不经意地问。
太子走过来看了一眼:“市井小说,话本传奇,不是什么正经书,怎么会收录这些?”
“正经书我看不懂。”云归理直气壮地说了一句,伸手从那排书脊上一本一本地抽出来,摞了七八本才罢手。
太子看着他那副我就要这些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朝旁边的伙计抬了抬下巴。伙计会意,连忙上前接过云归怀里的书,用包袱皮包好,恭恭敬敬地递过来。
云归要去付钱,但太子说这些书只当是他借的,不需要付钱,以后常来便好。云归对太子没有什么好感,只当口头答应,说了句:“好吧,等我看完再说。”
太子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倒是容易满足。”
“殿下这话说错了,”云归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谢绝了小茹要来帮忙的手,“律法书我看不懂,硬要看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小说我看得懂,看了高兴,为什么不看?”
太子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意味很难形容。
从书局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太子给云归安排了马车,正要送他出去时,云归看见长街对面,立着一人一马。
崔霁骑在那匹白马背上,马缰松松挽在手里,一身石青色圆领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长刀。
太子站在暮色里,月白色的衣袍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身后的人马成了模糊的背景,他的面容半明半暗。
崔霁遥遥向太子行了个礼,两人目光相触,似乎有刀光剑影一闪而过。
云归看见崔霁,有些惊喜又有点生气,随即朝太子潦草地行了个礼,便抱着包袱朝街对面走去。小茹抱着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律令书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你怎么来了?”云归走到马前,仰头看他。
崔霁垂下眼睫看着他,接过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包袱,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下值路过,顺道看看你是不是被人拐去卖了。”
云归把包袱往上掂了掂:“谁拐我?太子殿下吗?”
崔霁不接这个话茬,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袍角只轻轻一扬,他顺手去接小茹怀里那本书,拿过来翻了翻封面,眉梢微微挑起。
“《新修律令疏议》?你看得懂这个?”
“不是我看,是给你的。”云归迅速接话,像是怕他误会自己突然上进了,“你刚当上大理寺评事,应该用得上。”
“刚刚送错了礼物,惹你生气了,这不是想送个合你心意的东西吗?”
崔霁沉默着翻了翻书页,神情看不出喜怒,他把书合上,递给旁边的小茹,淡淡说了句:“倒确实是本好书,谢谢娘子的心意。”
云归偷偷观察他的表情,见他没有露出嫌弃的意思,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但他原本还在因为崔霁早上的态度有些别扭,便嘟囔道:“好什么好,我看了几行就想睡觉。”
“你还能看几行?”崔霁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翻了翻封面也算看。”云归理不直气也壮。
崔霁的目光又落在他怀里的包袱上:“那里头装的又是什么?”
云归下意识地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但转念一想自己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又大大方方地亮出来,解开包袱皮的一角给他看。里面花花绿绿地摞着七八本志怪小说,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典籍。
崔霁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表情很微妙。
“律法书我看不懂,”云归抢在他开口之前说,“看小说怎么了?又没花你的钱。”
“是太子借给我的,看完要还的。”
崔霁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那包书从他怀里接了过来,挂在自己的马鞍旁边。云归怀里一空,就看着他把包袱系好,绳结打得整齐。
“上马。”崔霁说。
云归看着那匹白马,通体雪白,只有四蹄乌黑,又看了看崔霁:“那你呢?”
“我给你牵马。”
“这可是你说的。”云归一点没客气,踩上马镫就翻身上了马背。他骑术不算好,但胜在胆子大,上了马还特意挺了挺腰杆,居高临下地看着崔霁,一副“是你要我上来的”模样。
崔霁牵起马缰,不紧不慢地沿着长街往前走,小茹和云归对视一眼,默契地加快了脚步,先跑一步。
夕阳已经把整条街染成了暖金色,商铺陆陆续续开始收摊,伙计们扛着门板一块一块地往上装,街边的胡饼铺子还冒着热气,空气里混着芝麻和羊肉的香气。
崔霁牵着马走在前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路面上。
云归坐在马背上,把包袱里的小说抽出一本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翻了翻,想起今天见过的那个胡商,想和崔霁找话聊,便道:
“我听说从前有个地方叫楼兰。”
崔霁头也不回:“是有过这样一个小地方,就在你长大的沙州那里,过了阳关与玉门,途径的第一个西域国家便是楼兰。”
“真的?”云归来了兴致,把书一合,探身往前凑了凑,“那里是什么样的?”
“史书上说,楼兰国当白龙堆之口,临盐泽,人民随畜牧逐水草,有驴马骆驼,与婼羌同俗。”
“《汉书·西域传》里则是这样写着,楼兰国出玉,多葭苇、柽柳、胡桐、白草。民随畜牧,逐水草。有驴马,多骆驼。能作兵,与婼羌同。”
崔霁总喜欢掉书脑袋,云归真想大喊你都知道我是文盲了,能不能说点文盲听得懂的话!
他听得半懂不懂,迎合道:“听起来蛮繁华的。”
“只是曾经繁华过,不过现在早就什么都没有了。”崔霁的语气依然淡淡的,“魏晋之后便湮没无闻,就剩一片废墟,被黄沙埋了大半。”
云归不依不饶:“那从前的楼兰人以前长什么样?穿什么?吃什么?”
崔霁终于微微偏头看了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又不曾见过,如何知道?你今日怎么对楼兰这般上心?”
云归想起那个金发碧眼的胡商,心里有些难受,嘴上只道:“就是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