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渡》余家

88、命运弄人 天地不仁，

　　姚祝余忘了呼吸，她多希望是楚元霜口误，或是自己听错了。

　　楚元霜看着她：“21世纪啊。”

　　心里的石头轰然爆裂，梗在胸口的一口气久久呼不出来。姚祝余不忍直视楚元霜，不忍面对她探究的目光。

　　命运多么残忍啊，怎么忍心戏弄她们至此境地。

　　楚元霜瞧着不对劲，问道：“怎么了？”

　　姚祝余不忍心告诉她，却也不想骗她。为什么要把这种难题抛给她？她在心里责骂系统，责骂老天爷，责骂一切。

　　禁不住楚元霜再三拷问，她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是23世纪的。”

　　“……什么？”

　　楚元霜瞬间双目失神。

　　“我是从23世纪穿越来的……我们俩，根本不是一个世界。”

　　姚祝余不敢看她，莫名感到愧疚。她无意间将希望带到一个被恨意包裹的人心里，宛如在沸腾的火山岩种下一颗种子，原本期望着它生根发芽，结果发现竟是个火引子。

　　楚元霜的表情变化莫测。

　　她怔愣了很长时间，似乎是在用尽平生智慧思考这句简单的话，想明白后，倒不如说是接受了以后，她才回过神，眼里也渐渐闪出了泪光。

　　“呵呵……”

　　她凄然地笑了起来，笑声充满了悲伤。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笑声越来越凄凉，眼里的泪珠也越聚越多。

　　偌大的长乐宫回荡着凄厉的笑声。

　　“元霜姐……”姚祝余听得心惊胆颤，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楚元霜深深吸一口气，又像丝线般吐出来：“我回不去了……我永远都回不去了。”她一遍遍地重复着，像是在反复确认。

　　姚祝余心一紧，她抓起楚元霜的手，用当初她求她一样的眼神恳切道：“你跟我一起走吧，我们一起去23世纪，那里也很好的。”

　　楚元霜却缓缓抽出了手，她眼神空洞，除了泪水，不再有一丝亮光，“那和待在这里有什么不一样！”

　　她猛地挥手，打翻了方才递给她的茶盏，清冽的茶香撒了一地。她深深看了眼姚祝余，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般，起身大步往宫门口的方向走去。

　　“元霜姐！”

　　姚祝余想追上去，可刚一起身，又突然愣在原地，逐渐面色惊恐。

　　随着长乐宫大门紧闭的声音响起，一张巨大的蓝色屏幕陡然横在姚祝余面前，蓝光幽幽，照得她面色发冷，而倒映在她眼中的几个数字正在不断变化。

　　屏幕上，【阶段积分】后面的数字不要钱似的蹭蹭上涨：3600、3700、3800、3900、4000！

　　【任务进度】也同时飞速攀升到了80%！

　　【恭喜宿主阶段积分达到4000！】

　　【任务进度：80%】

　　【兑换奖励名额+1】

　　姚祝余惊愕地望着那些硕大的数字，明晃晃的屏幕要从天上压过来般，逼得她喘不过气来。

　　……怎么回事？

　　她后退半步，几近崩溃道：“到底是为什么！”

　　她心如擂鼓，收起全息屏幕的时候，手都在发抖。脑中蹦出了无数问号和感叹号，她咬紧牙关，逼迫大脑停止思考，本能地往长乐宫宫门走去。

　　她想找楚元霜，想依靠她，询问她，安抚她，想把她拉回来。

　　她想身边有个可以商量的人。

　　可当她伸手去拉宫门，沉闷的一声“哐当”，却发现根本拉不开，红漆门内外摇晃，中间的缝隙却没有丝毫变化，她反复尝试，但怎么也拉不开！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哐当，哐当，哐当——

　　她呼吸急促，意识恍惚，再也忍不住拍着门大喊：“开门！开门！我要出去！”

　　外面响起一道声音，那是从前进不去的小宫女说的：“姑娘别拍了，皇后娘娘方才吩咐了，没有她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许出入长乐宫，包括您。”

　　“……什么？”

　　姚祝余耳边响起一阵长鸣，她踉跄了一下，陡然恍然身处梦境之中，一切都是假的，身后的世界崩塌了，从前的种种都是幻境。

　　她该是早就死了，死在那次坠楼里。

　　她意识坍塌，唯有躯干徒劳无力地进行着这场游戏：“楚元霜呢？楚元霜呢？我要见楚元霜！放我出去！”

　　门外是无尽的沉默。

　　她心如死灰，世界在外面死了她都不知道。可她不甘心，楚元霜怎么能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不过顷刻间，她就从座上宾变成了阶下囚？那么，前几天的互诉心肠都是假的，只有回去是真的？

　　她不停拍着红漆门，手掌拍得通红：“楚元霜，你在不在外面？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你不能这样，我们明明可以一起想办法啊！你怎么能这样——！”

　　“没有办法了！”

　　是楚元霜。

　　姚祝余一愣。她胸膛剧烈起伏，忍着哭腔吼道：“你怎么知道没有！系统那么多法宝，总会有希望的！”

　　“没有了，祝余，我研究了二十多年，没人比我更了解系统。”外面的声音出奇的冷静。

　　“……”姚祝余嘴唇翁合，却说不出话。

　　楚元霜轻声说：“祝余，我很喜欢你这个朋友。既然我们没法一起走，那你就留下来陪我吧。”

　　“你说什么……？”姚祝余大脑空白一瞬，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你想做什么？楚元霜……你不能囚禁我！”

　　楚元霜道：“怎么不能？”

　　姚祝余惊了一下。她这才意识到，只不过过了几天温馨的日子，她竟忘了楚元霜是个疯子。

　　“……可你不能囚禁我一辈子！楚元霜，放我出去！”

　　撕心裂肺的呐喊从门缝传出，门框砰砰作响，里面的人似乎在遭受最严酷最残忍的刑罚，嘶吼呻吟不断。

　　门外的人却没有丝毫动容。

　　楚元霜决绝转身，径直去往太和殿。黝黑的瞳孔里似乎正在酝酿一场巨大风暴，她兀自呢喃道：“当然不能一辈子。”

　　长乐宫内，姚祝余顺着红漆门滑下，跪坐在地上。好几天前，她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尽了，现在，她任由腥咸的泪水如刀锋般划过脸颊。

　　她瘫坐着，像魂飞魄散的尸体一样，眼前脑中不断回顾着过去的一年，走马观花般，竟没想到这短短一年，把她这辈子的苦都吃尽了。

　　命运还想怎么考验她呢？

　　绝境之下还有绝境吗？

　　她闭上眼睛，徒留灵魂自我修复。

　　睁开眼，一抹斜阳射进门缝，橙红色的光芒将金砖照得通红，只有她的影子缩在暗处，她又闭上了眼；再睁开眼，万物陷入黑暗，薄薄的月光不足以穿透任何，只温柔地弥漫在空气中。

　　她感觉空气冷冽，嗓子中空，本能地吞咽口水唤醒喉咙，却顿觉干哑发痛至极，还不如宛如中空毫无知觉的好。

　　再一动手腕，一移腿脚，冰冷麻木的肢体似乎才开始渐渐回血苏醒；回血过后，紧接着是钻心入骨的发麻，脚底手心像是被扎了一万根银针，根本动弹不得；终于熬过了发麻的劲儿，手脚好像才成为了她的手脚，然而艰难起身站立不到一刻，脊背到屁股乃至全身的剧烈酸痛又一股脑地袭来。

　　她拖着身体走到里间，忽然，脚底传来一阵刺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觉那不是发麻的后遗症，而是她踩到了茶杯碎片。

　　碎片扎入鞋底，刺进血肉，洁白的瓷片染上一角猩红。她忍痛拔出碎片，让血流出来，可还是痛的嘴唇发白，手指发抖，痛的她太阳穴突突跳。

　　她盯着那一地的碎片，忽然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倘若一死了之呢？

　　命运将大任降于她身，又这样折磨她，是笃定她不会放弃，笃定她敢重新出发吗？

　　倘若她不是她呢？

　　倘若命运算错了一笔，她一死了之了呢？

　　她快够到那片瓷片了，然而，毫厘之间，她眼前又出现了蓝色屏幕。

　　几个红色的数字醒目的有些刺眼，系统理智而冰冷的机械声在脑海中盘旋：“宿主任务进度已达80%，阶段积分高达4000，请宿主再接再厉，早日完成任务！”

　　“……”

　　姚祝余怔怔望着幽蓝的屏幕，胸口闷的发痛，一口气怎么也吸不上来。

　　任务……

　　任务！任务！任务！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她卷进来，要把楚元霜卷进来！什么拯救世界，什么拯救苍生，为什么要她们来背负这一切！

　　事到如今还想着任务！

　　姚祝余猛地抓起碎片，发狠地朝那片屏幕扔过去！“叮铃”一响，碎片安然无恙地穿过屏幕，摔在地上，屏幕还亮在那里，只回应似的波动了一下。

　　姚祝余气上心头，将手边的茶盏、花瓶、案板一并扔过去，小物件没了，便掀桌子摔柜子踹香炉，能够着的便一股脑摔去！她起先还奔着那可恨的屏幕去，后来就只顾着砸，砸碎了烂了破了就行。

　　目之所及，都砸个稀巴烂！

　　长乐宫一阵乒乓作响，噼里啪啦直到深夜，期间无一人进来阻止。

　　满殿已无落脚之处，踩在所有东西的碎片尸体上，嘎吱嘎吱响。姚祝余喘着粗气，头昏脑胀，恍然间，忽觉身上一轻，倒在了满地的碎片上，在一片狼藉中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一睁眼，鹅黄的帷幔坠着一溜水滴吊坠，风动时帷幔摇晃，水滴作响，安神香气清淡四溢，丹红的帐顶蔓延至脚下、身下乃至头顶，脑袋下面是舒适的软枕，身旁是……楚元霜。

　　楚元霜靠在床头：“哟，醒了？”

　　姚祝余想坐起来，但感觉浑身无力，连眨眼都费劲，更别说说话了。

　　楚元霜道：“安心歇着吧，我让大夫给你开了药，这两天会有人按时给你喂药。长乐宫砸了也无妨，两天过后你若还想砸，我这儿还有极乐宫、昭乐宫、静乐宫……保准够你砸的。”

　　姚祝余气血上涌，咬牙切齿，却丝毫动弹不得。她死死盯着楚元霜，满眼不甘与不满，仔细看，竟又带着一丝哀求。

　　“祝余啊祝余，”楚元霜爱惜地抚过她的发丝，掖了掖被角，“又该吃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