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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万民请愿     当 ...

  •   当天,季明晰连夜赶回京城,向李景生呈上那份“万民伞”和请愿书。

      深夜,外边的雨还在噼里啪啦的下,白天还是和风细雨,到了晚上,转眼就变成了疾风骤雨。

      御书房——

      李景生手里拿着那份请愿书,指尖微微颤抖,他的目光扫过上面的每一个字,越看脸色越白:

      “伏以天灾流行,国家代有,而圣君贤臣,转危为安。今岁洪涝为患,浸没田庐,漂荡家资,百姓流离,哀鸿遍野。仰赖吾皇圣德,发内帑,遣使臣,赈灾救民,恩同再造。

      然臣等细察,朝廷所遣官员,或不明地势,或不通民情,以致赈粮积压,粥厂难开。老弱转于沟壑,少壮散于四方。哭声日夜不绝,民心汹汹,势若累卵。

      臣等愚昧,窃以为非常之时,必待非常之人。窃见宣平侯梁某,忠肝义胆,体恤下情。昔年北征大漠,安边定国,士卒效死,百姓箪食。其威望素著,军民信服。

      今若蒙圣恩,敕令宣平侯总摄赈务,开仓放粮,安抚流民,必能令行禁止,事半功倍。四方乱民,闻其威名,亦必不敢轻举妄动。

      臣等草民,叩请天恩。非敢干政,实为救亡。愿陛下念苍生为念,速降纶音,使万民得活,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湖州承德县士绅、耆老、百姓等三千七百五十二人顿首百拜!”

      那请愿书的末尾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红手指,是湖州百姓混着血泪一个个按下去的。

      李景生放下请愿书,久久不语,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些红手指上,整个人看起来异常疲惫,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陛下,”季明晰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苍劲有力,“这就是湖州百姓呈上来的请愿书,老臣看过以后,觉得还是亲自给陛下过目更为妥当。现如今,以您所见,该当如何啊?”

      李景生许是被这请愿书弄昏了头脑,没发觉今日的季明晰如此反常,竟一句梁锦墨的不好都没提。他一开始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许久,才听他哑声道:“你说呢?”

      “臣也看过这份请愿书,”季明晰不疾不徐地说,“陛下,宣平侯深得民心,是乃国家之福。只是……这万民请命,只知有宣平侯,不知有天子,恐非吉兆,如今民间皆言,非宣平侯不能安定天下……老臣实在是为陛下的安危,为朝廷的安慰,感到万分忧虑啊!”

      “你这是何意?”李景生抬眼看向季明晰,眉头紧皱,“为朕的安危感到忧虑?你莫非是想说,宣平侯还会造反不成!”

      “臣并非此意!”季明晰毫不退缩,声音反而更高了几分,“宣平侯忠肝义胆、忠君爱国,陛下和老臣都有目共睹。但是,就算宣平侯没有造反的意图,那他身边的人呢?那支持他的百姓呢?那十几万大军呢?他宣平侯手握虎豹营,纵横北域,在大梁百姓心中堪比神明!陛下难道不会怀疑,有朝一日,他就不会被他的好友或部下黄袍加身吗!”

      李景生大怒,他把御案狠狠一拍,骤然起身指着季明晰骂道:“大胆!”

      “陛下!”季明晰也激动地站起身,“老臣这么说并非空口无凭!陛下请看——”

      说着,他转身示意书房外的两名太监,只见他们颤颤巍巍地合力抬着一把巨大的万民伞,放到了御书房正中央。那伞太重了,两个太监抬得脸红脖子粗,脚步踉跄。

      那是一把异常巨大的万民伞,伞面由杏黄的绸缎制成,伞骨是上好的楠木,撑开后足有丈许方圆。伞沿垂下一圈红色的流苏,流苏间系着数十条细长的黄绫,每条黄绫上都绣着地名和人数——“承德县四百三一户”、“清河县三百一十二户”……

      名字和地名之间,偶有几行小字:“梁侯活我”、“万民感戴”、“青天在上”。字迹或深或浅,却无一不是感念梁锦墨的功德。

      李景生的目光落在那把伞上,瞳孔骤然收紧。

      他不是没有见过万民伞,齐国先帝兴康帝巡行江南时,沿途的百姓也曾献过。那时他才是个小不点,同梁锦墨和梁静华出来一起见世面,他亲眼看见百姓们为兴康帝献上万民伞,可那伞上写的是“圣天子拜神呵护”,颂的是“皇帝万岁”。

      而眼前这把伞,字字句句都是他身边那个人,没有一个字提到皇恩浩荡。

      李景生一下没了声音,他站不稳向后踉跄了一步,腿肚磕在龙椅上,一阵钝痛传来。他及时抓住扶手,才勉强站住。

      季明晰面对着他,眼神坚毅,他双臂一抖,拱手道:“陛下,除了这万民伞,您可曾听过民间的童谣《梁与李》?”

      李景生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他的记忆一下被拉回五个月前的端午,群童的羞辱和掌心的钝痛,仿佛才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他的手掌下意识地攥紧,指尖掐进肉里。

      “梁与李,共天下。”季明晰开始高唱道,“李氏坐龙庭,梁掌天下权。李氏的皇袍薄如纸,梁氏的玉带重如山。”

      “……住嘴,”李景生双目无神,喃喃道。

      “若要我选投胎去,宁投梁门作马僮,不投李宫作皇孙!”

      “朕叫你住嘴……”他的声音大了一些,却还是在发抖。

      “梁与李呀梁与李,金銮殿上真皇帝?——小儿不敢语,只指梁家旗!”

      “朕叫你住嘴!”李景生猛然大吼,他使出全身力气,将御案上的纸墨笔砚全数挥到金砖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摇摇晃晃,像是下一秒就会跌倒。他呲目欲裂,咬牙切齿地指着季明晰低吼:“季明晰,你究竟意欲何为!”

      “陛下!”季明晰双腿一弯,“咚”的一声跪地。他的上半身还是直挺挺的,声音却像是萧瑟的北风,带着一种苍凉的决绝:

      “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梁啊!宣平侯功高盖主,实乃国家之大患!百姓心中,宣平侯说的话比陛下更一言九鼎;将士们心里,他宣平侯才是他们的指挥使;在北燕,他们惧怕的是宣平侯,而不是大梁的皇帝!”

      李景生瞳孔震颤,他顿时感到一阵眩晕,呼吸都难以维系。

      季明晰语气逐渐狠厉,眼神逐渐阴冷:“陛下,说句大逆不道的,老臣还从未见过——哪朝哪代是用一个外戚的姓来做国号的,日后若有他国使臣来访,在他们眼里,这大梁究竟是你李氏的,还是他们梁家的?!”

      话音一落,李景生再也站不住了,他一下跌坐在龙椅上,全身都没了力气,好像被抽空了神志般呆望着屋顶。

      御书房内久久无言。只有雨声噼里啪啦的,像无数只手指在敲打窗棂。

      李景生靠在龙椅上,他呼吸微弱,眼神涣散。过了半晌,他抬手遮起眼眶,手指微微蜷曲,遮住了半张脸。

      他哑声道:“召,宣平侯回京。”

      雨季的路不好走,路上泥泞,加上视线不清,若以极快的速度赶往某地,一不小心就会弄得人仰马翻。马蹄踩在泥水里,溅起的泥浆糊了马腿,也糊了骑手的衣袍。

      此次回京,梁锦墨只带了一支十几人的队伍。他们一路上快马加鞭,终于在十二天后到达京城。

      宣平侯回京的消息顷刻传遍朝野上下。即使下着雨,百姓们仍自发沿着铜雀大道迎接他们,只是这次沉默大于欢呼。雨点不厌其烦的打在油纸伞上,沿街百姓们默默注目着梁锦墨,在他们眼中,宣平侯的回归恍如神明降临,是来拯救这个即将被淹没的国度的。

      然而,到了梁静华这里,她却惊恐的倏然起身。

      “什么?兄长到了?!”

      凤仪宫——

      李玄烨面前放着一盘胜负未决的棋局,她惊讶的望着突然起身的梁静华,小嘴微张,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内心也跟着不安起来:“怎么了,母后?”

      许是太过震惊,梁静华没有注意她的声音,而是紧接着问前来报信的宫女:“兄长在进宫的路上吗?”

      “听说已经进宫门了。”

      “!那是去御书房还是勤政殿?”

      “勤政殿。”

      梁静华倒吸一口凉气,她脑海飞速闪过这半年来的事情,越想越心惊。权衡之下,她当即便做出了选择:

      “去拿我的披风来,我们去勤政殿。”

      “是。”

      梁静华快步往殿外走去——一定要在梁锦墨见到李景生之前拦下他!

      不知是她的心声太响,还是外面的雨声太大,身后的李玄烨叫的好几声“母后”,她都没有回应。

      兄妹二人分别从宫门和凤仪宫赶往勤政殿,一个神色自如、大步流星,一个神色慌张、步履匆匆。纵使这无情的雨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角,也挡不住他们各自的步伐。

      梁静华快步走在宫檐下,她双手提起裙摆,不是为了避免裙摆被打湿,而是为了使步伐更快。她心跳加速,势必要提前见到梁锦墨,就算不能阻止这次的面见,也得知会他一声,好让他做个心理准备。

      在距离勤政殿还有几十米的时候,她喘着粗气,恰好看见梁锦墨正和御史太监交流,似乎是要进去通报一番。

      下一秒,御史太监就出来了,他欠身示意梁锦墨可以进去了。

      梁静华心脏狂跳,她顾不得那么多——在梁锦墨右脚踏入勤政殿的前一秒,她弯腰用力喊道:“哥!”

      另一边,听见喊声的梁锦墨一顿,他收回了停在虚空中的脚步,仍站在门前,向后看去:“静儿?”

      御史太监同样看到了梁静华,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梁锦墨,又默默退回了勤政殿内,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

      梁静华心中一喜,她趁机向前小跑了几步,来到梁锦墨身边,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静儿,你怎么突然来这儿了?”梁锦墨看着她的狼狈模样,“怎么搞成这样了?你是来看我的吗,等我见完陛下自会去看你,何必费力跑过来?烨儿呢,她一个人在凤仪宫吗?”

      梁静华上气不接下气,她猛地摇头,根本来不及回答他的问题:“哥,我跟你说——”

      “侯爷——”御史太监的声音突然出现,打断了梁静华没说完的话。

      只见御史太监快步从殿内出来,先是弯着腰见过梁静华,后又转向梁锦墨细声说:“梁侯爷,陛下叫您现在就进去,事关湖州洪涝,万万莫要耽误了时辰。”

      “好。”梁锦墨朝他微微颔首,末了又转头对着梁静华,语气温和,“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陛下有要事和我商议,可不敢误了时辰。”

      “诶!不行——”

      梁静华下意识想脱口而出,可是余光中,她突然瞥见了身旁太监的眼神——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警告,又像是想做个见证。

      她额角冒了些虚汗,喉咙滚动,到了嘴边的话迟迟说不出口,她眼里满是担忧地望着梁锦墨:“哥……”

      梁锦墨见她如此,只当她是许久不见,想念的紧,便微微一笑:“听话,先回宫去等我。”

      梁静华没有应声,只能眼睁睁看着梁锦墨走了进去。

      勤政殿一如往常般寂静,烛火随着人走过时带动的气流摇曳晃动。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打湿的靴子踩在金砖上,留下一长串湿漉漉的脚印,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阶前。行至阶前,脚印却突然消失了。

      梁锦墨站定,他对着阶上那个端坐的身影稽首:“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他踏入殿内一刻起,李景生便闭上了眼睛,他听着他的脚步声从远到近,越近,他的心跳也就越快。

      此刻,李景生才缓缓睁开了眼,他睨着跪阶前叩首的梁锦墨,眼神晦暗不明。

      他撇开了头。

      “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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