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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悲从中来 梁锦墨的少 ...

  •   十七岁时的梁锦墨是闻名京城的天之骄子,他的父亲是先帝亲赐的宣平伯爵,也是战功赫赫的北域大将军,母亲是侯爵之女、人人艳羡的京城贵妇,妹妹梁静华则是倾国倾城的才女。

      他还有一个挚交好友,在新帝登基后承袭父亲爵位,现在该叫宣王李景生。

      “成何体统——!”

      京城铜雀大道东街的一处宅邸传来一声怒吼,伴着茶杯被摔在地上发出的清脆的声音,满屋上下安静如斯,无一人敢言。

      “楚妃虽位份不高,但却实实在在是我大齐的嫔妃!如今却要送去给北燕皇帝当老婆,这不是荒唐吗!”

      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满脸通红,气得猛拍桌子,掌心的疼痛远不及心头的火气。他胸膛剧烈起伏,粗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我本以为兴元帝是大智若愚,以前故意藏拙坐稳皇位,现在看来,他是愚蠢至极!大齐怎么会落到他这样的人手里!天爷啊,大齐变成这副模样,叫老夫有何颜面下去见先帝啊!”

      “老爷别动气,当心气坏了身子!”

      男人身旁坐着一个温柔端庄的女人。她一下一下帮男人顺气,手掌在宽厚的背脊上轻轻抚过,还贴心地挥了挥手,让胆战心惊的下人们都退出去。

      伯爵府大堂主色调是庄重典雅的丹红色,一进门便可看见挂在墙上的“精忠报国图”,画迹笔力遒劲,墨色深沉。

      一行人围在屋子里,正前方的主座正坐着那一男一女,其他人则都站着。

      梁锦墨站在一个客座后面,小心地觎着父亲的脸色。他趁母亲安抚父亲时,飞快地给对面的梁静华使了个眼色。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趁他父亲不注意不动声色地溜了出去。

      “哇!”出来后,梁静华松了一大口气,“真是憋死我了!爹真吓人,还好有娘在,不然我们又要倒霉了!”

      梁锦墨低声道:“别这么说。”

      梁锦墨马尾高束,身着一套霜刃初试劲装。腰束靛蓝革带,袖口裤脚收束,臂缚银甲护腕,脚踢长靴,腰侧悬着一把亮剑。浑然一双剑眉心目,俨然一副少年英姿。

      他一本正经道:“父亲也是为国担忧,这件事北燕实在可恶……而且他刚打了败仗,现在肯定很自责。”

      梁静华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她欢快地往前跳了两步,翩飞的裙摆露出杏花丛中的两只蝴蝶,绣工精致,栩栩如生。戴在头上的花胜微微晃动,更妙的是那张笑靥如花的脸蛋,瞧起来活脱脱一个花仙子。

      “这怎么能怪他呢?”她回头看着梁锦墨,声音稚嫩清脆,“父亲在战场上搏命厮杀,他已经尽心尽力了,明明是那个新陛下总是——”

      “静儿!”

      梁锦墨赶紧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这种话以后断不能再说,小心身家性命!”

      “哦!”被训了的梁静华立马噤声,却还是有些不服气的撅起嘴,连往前走步子都透着倔强,裙摆甩得呼呼响

      “静儿又被训了?”

      前方传来一道轻快又温柔的声音。

      梁静华正呼哧呼哧埋头往前走,一抬头,就见院门处站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双手抱臂倚着门,着一身精致的金戟少年锦袍,衣料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腰间挂着一个绣工精细的荷包,头戴圆顶小帽,正一脸兴味盎然的看着他们。

      他眼位微微上挑,仰着头看他们时,微微眯起来的眼睛却更加含情万种,天生一副风流公子的模样

      “景生哥哥!”

      梁静华喜出望外地跑过去,一路飞奔到了人家跟前才堪堪止步。她高兴地不自觉地晃动身形,两只小手大开大合,最后才落到了李景生的荷包上。

      她捧着那荷包,脸颊微微泛红,扭捏地说道:“你怎么把我给你的荷包带出来了?也不嫌害臊。”

      “害臊?”李景生笑着弯腰,这样可以平视梁静华,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怎么?遍京城谁不知道你景生哥哥已经名草有主,一直为着梁家大小姐守身如玉,我带出来炫耀炫耀也不碍事。”

      梁静华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讨厌~”

      梁锦墨见李景生来,也加快步伐走过去。他略显嫌弃地瞧着他们,伸手把他俩隔开了些:“还没过门呢,离远点。”

      “嘿!”李景生轻捶了一下梁锦墨,叉腰道,“反正亲事已经定下了,等这段时间过去,我们就抓紧把婚事办了!免得又多生枝节,惹得人不安生。”

      梁锦墨:“不知道得什么时候才算过去呢!”

      “别这么想嘛!”李景生用胳膊怼了怼梁锦墨,“对了,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事儿呢?一个两个都愁眉苦脸的,说给我听听,让哥哥帮你们答疑解惑。”

      闻言,梁锦墨四下望了望,看着门外的几个小厮走过去了,才凑近了对他低声说:“我父亲正为楚妃要被送去北燕这事儿生气呢!”

      旁侧突然传来“扑哧”一声笑。

      梁静华瞧着梁锦墨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捂着肚子笑道:“哥,你也太夸张了些!这可是在咱们自家的院子里呢,你还怕别人人家听了去?瞧你那副样子!”

      “那是当然,咱们大户人家最怕‘隔墙有耳’!”

      梁静华撇撇嘴。

      李景生听了也道:“你哥说的是。静儿,你可千万不能在外面乱说话,知道没?”

      梁静华朝他猛点头,乖巧道:“好!我知道了!”

      见状,梁锦墨翻了个白眼。他继续对李景生说:“你说这事儿能成吗?我都觉得太荒唐了些。”

      李景生也四下望了望,伸手把他俩聚拢了些,凑在中间,声音压得极低:“已经成了!”

      “什么?!”

      “嘘!”李景生竖起食指,“低声点儿。我是听我姑姑琪嫔娘娘说的。说是立秋后,楚妃就要北上了。”

      梁静华蹙起眉,脸上满是不解:“可她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会答应被送去北燕啊?”

      “谁说她答应了?”李景生说,“就算她以前再有能耐,那也是以前!现在她只是个无权无势、还成天被提防的妃子,能做成什么事?我们这位陛下是铁了心要把她赶走,她答应也得走,不答应也得走!”

      “什么!”梁静华急道,声音都高了半度,“怎么这样啊!”

      “不过啊——”李景生话锋一转,又凑近了些,“听我姑姑说,陛下答应楚妃了:等她去了北燕,就把大皇子立为太子。等他寿终正寝以后,大皇子继承皇位了,就让大皇子再把楚妃接回来。”

      “继承皇位?!”梁静华眼睛瞪得溜圆,“可大皇子才一岁,陛下也还年轻呢,这得等到何年何月?”

      “就是说啊!”李景生啧啧叹气,“但以后的事谁知道呢?没准咱们这位陛下过段时间心软了,又把人家给接回来了也說不定?诶,你说是吧?锦墨?发什么呆呢?”

      梁锦墨回神。

      他方才一直默默听着,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什么。此时被点了名,才无滋无味地开口:“我只觉得楚妃实在可怜,若那些传闻是真的,真的是楚妃助三皇子……陛下上位,那陛下这么对楚妃,实在有些忘恩负义。”

      他手指不自觉地抚过剑柄。

      “只是我又觉得,若是北域安定,北燕不敢再来侵扰我大齐,那还有无数妻女能够躲过楚妃的命运……”他眼神变得坚定起来,紧紧握着佩剑,“我以后一定要同父亲一样,为了家国和百姓浴血奋战!”

      梁静华听得热血沸腾,攥着小拳头:“哥,我支持你!”

      “我也支持~”李景生揽着梁锦墨的肩笑着说。

      他瞥了眼梁锦墨腰侧的剑,立马弯腰摸着下巴:“哟!又换了把剑!这个看起来还真不错!”

      他趁其不备抢过梁锦墨的剑,“噌”的一声,一把抽出剑身,举起来在阳光下细细观摩。

      那是把新锻造出来的剑。剑柄呈赤金色,剑格部分镶着两颗红宝石,在日光下流转着深邃的光。剑刃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一看就是把不可多得的好剑。

      李景生瞧着瞧着却撇了撇嘴,他又利落地把剑收入鞘中,摇头道:“不过要我说啊,还是不如岳父大人的那把虎纹剑!啧啧啧,那才是当世神剑呐!”

      “用得着你说!”梁锦墨一把抢回他的剑,喜滋滋地说道,“等父亲退下战场后,那把剑就是我的了!等我继承了虎纹剑,这把剑就给你拿去,如何?”

      “我才不要。”李景生揽过梁静华,率先朝忘机榭走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我对剑啊刀啊什么的才不感兴趣,舞刀弄剑的多无趣!不如与挚爱秉烛夜谈、风花雪月来得高雅多了!你说是不是啊,静儿?”

      “就是就是!”梁静华附和道。

      李景生拉着梁静华跑了起来:“嘿嘿我们走,静儿,别那个武呆子!”

      “好!快跑哇!”

      “嘿!臭丫头,你别跑!”梁锦墨笑骂道,“他还不是你丈夫呢,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你给我站住!”

      “略略略!”

      “哈哈哈哈哈哈哈。”

      彼时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湛蓝的天空偶有飞鸟掠过,翩飞的蝴蝶和蜻蜓在花蕊上落脚,一切美得就像一幅画卷。

      三个少年在开满花束的院落中穿梭,浅浅的忧愁马上被抛之脑后,现在还轮不到他们来顶天立地。于是笑声伴着鸟鸣,合唱出夏日最动听的声音。

      兴元四年——

      铜雀大道满街白布,引路钱漫天翻飞,覆盖住每家每户门前。

      梁锦墨脸色惨白,身着一身孝衣跪在祠堂前,怀里抱着他父亲的牌位。一行清泪划过脸颊,像是在心尖儿上割了一刀,他嘴里呢喃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父亲……父亲……”

      突然,一阵吵闹声从外面传来。

      “别拦我!走开!”

      急促又蛮横的步伐闯入祠堂,三两个仆人和婢女拦也拦不住,事实上也不敢认真拦,就这么让大着肚子的梁静华闯了进来。

      梁静华肚子滚圆,走路都要提着一口气,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扶着人的胳膊才能达到平常的正常速度。

      李景生护在她身后,手臂护在她的腰腹位置,小心翼翼地跟着,生怕她一不小心摔倒动了胎气。他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里全是紧张。

      一进祠堂,梁静华就看见满堂飞舞的白纸和摆在正中央的棺材,梁锦墨独自跪在祠堂中央,整个人像垮了一样,只由一根脊梁撑着,隐忍着发出呜咽声。

      周遭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梁静华顿时肝胆俱裂,痛彻心扉地喊道:“爹爹——!!”

      她情绪激动,失了魂般支撑不住地向后倒去,幸而被李景生稳稳托住,才不至于一尸两命。

      梁锦墨转身,他的泪还没流干,看见梁静华惊道:“你怎么来了?!”

      他又看向李景生,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不是说过别告诉她嘛!她有孕在身,动了胎气怎么办!”

      李景生:“我……”

      “我怎么能不来!”梁静华抢道。她泪如雨下,撕心裂肺喊道:“我也是爹的女儿啊,为什么不让我见爹爹最后一面!为什么啊啊啊啊——”

      梁静华悲痛欲绝,瘫倒在地上,泪水浸湿了双目。

      “爹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病重?”她泪眼模糊地看着梁锦墨,还是不愿相信这件事,“我明明前几日去看琪妃的时候还在皇宫碰见他了,他看起来身子骨比我还硬朗……为什么会突然病重啊!”

      听着梁静华的话,梁锦墨面容越来越扭曲,他拳头紧攥,带着哭腔的声音从牙缝里吐出来:“是啊,父亲身体一向康健,练功练一上午都不会喘气,他为了重回战场还特意进宫去求陛下,结果回来后就一蹶不振,没由来的病情陡然加重,遍京城的大夫都摇头。”

      他咬牙道:“谁知道他在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宫里!”梁静华惊的倒吸冷气,她眼睫扑朔,反应过后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能!那可是陛下!陛下怎么会……”

      可几秒过后,连她自己的声音都小了下来,说话的声线都在颤抖:“可……可那是他的皇帝啊!他明明……明明都快要——”

      话说不完,梁静华跪在地上崩溃大哭。

      梁锦墨和李景生把她扶到棺材前,让她在出殡前对父亲说最后几句话。

      哭成泪人的梁静华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她忍着不适,把身子跪的笔直。高大肃穆的棺材静静躺在她面前,似乎也在等着她的告别。

      她望着那口棺木,哽咽道:“阿爹,孩儿不孝,没能在您走前最后看您一眼。您一定有很多话想对孩儿说,孩儿心里都知道。孩儿也有很多话想对您说,您听不听得到呢?”

      她声音断断续续,像大小不一的珍珠哗啦啦掉在玉盘当中。

      “您总教导我——身为女子,才学和品德是必须领会其一的。但作为我们梁家的女儿,二者兼得是为最好。女儿谨遵您的教导,识字以来便读圣书以长才学,同圣人一样三省吾身以正品德。到如今,女儿一直没来得及问您:女儿做的,您可还满意?”

      她的手轻轻托起自己的肚子,就像抱着还未出世的婴儿给他的祖父看。

      “爹,女儿的孩子也要出生了,您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这以后若是个男儿,我要他像哥哥一样顶天立地,成为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若是个女儿,我要她像我一样,谨遵她祖父教导,要才德兼备。如此也算为两家门楣添光加彩,安了爹爹的心了!”

      梁静华想磕头,但滚圆的肚子撑着弯不下腰。李景生见状赶紧扶正了她,自己“扑通”一声跪在她身边,对着棺材毫不犹豫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直起身:“爹,您放心,孩儿一定会好好照顾静儿,绝不让静儿受半点儿苦!您安心去吧,一路走好!”

      梁静华靠在李景生肩上,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梁锦墨面如死灰,他对下人吩咐道:“把王妃扶到偏殿去休息。”

      “是。”

      李景生率先扶起梁静华,俩人莆一转身,却双双愣住了:“阿娘?”

      只见梁母无力地倚在门框上,面色惨白,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她双唇毫无血色,眼珠疲惫的在干涩的眼眶里一动不动。梁父的死使她神魂俱灭,只觉天地失色,五感尽失,残余的魂魄争着从躯体中飞出,再也觉察不出人间更苦。

      “母亲?”梁锦墨刚要站起来。

      “跪下。”梁母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梁锦墨一愣,又跪回去。

      梁母撑着门框站直,摇头推拒了旁人的搀扶。她摇晃着身子,用尽毕生力气将一只脚跨进门时,人们才发现,她右手还提着一把剑。

      那把剑约三尺七寸,剑身并非寻常的银白或玄黑,而是呈现出一种深沉厚重的赤金色,仿佛将熔岩与虎魄融为一体。剑格处,一尊青铜虎首怒目圆睁,口中衔刃,双眼以一对红宝石钳成,浑然似一具血虎将要咆哮而出。

      梁锦墨呆愣地望着那把虎纹剑,倏地抬头看向梁母,声音发颤:“母亲……”

      梁母红着眼眶,拽着虎纹剑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响声。她走到梁锦墨身前站定,双手艰难地托起剑身,甫一开口,眼泪就流了下来,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剑身上,又顺着剑脊滑下去。

      但她还是面不改色,声音沙哑却坚定:“吾儿锦墨,你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你父亲生前对你严加管教,皆是为你着想,望你长成铁骨铮铮的将士,日后上得战场,为国家一雪前耻。你父亲走时留下话,要我亲手把这把虎纹剑交予你,便算是将他的使命也一并托付给你了。”

      “你万万不可辜负你父亲的期望!”

      怔然片刻,梁锦墨抿紧双唇,他将父亲牌位交给李景生,膝行往前挪动两步,郑重其事地抬起双手,从梁母手中接过了那把虎纹剑。

      手指触碰到剑身冰凉,却像一团火烧进他心里。

      他握紧虎纹剑,眼眶发红地看着这把日思夜想的神剑,默默在心里下定决心。然而下一秒,他眼前的人影忽然摇晃几下,就像倏然被抽走灵魂似的,毫无征兆地轰然倒地。

      “母亲!!!”

      “母亲,你怎么了!”

      一屋子的人一拥而上,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慌乱的脚步声串成乱世的哀嚎。

      兴元四年,梁家父母双双离世。

      齐帝齐兆兴感念梁父生前护国有功,特追封梁父宣平伯爵为侯爵,加封一等功,授丹书铁券。他过世后,由其子梁锦墨承袭其爵位,是为宣平侯。

      兴元五年,齐国大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悲从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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