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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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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一座破旧的武馆里弥漫着霉味和尘土气。十几个汉子垂头站着,衣服发黄发脆,袖口沾着黑色的灰烬,眼底却藏着按捺不住的焦灼,像一群困在笼里的野兽。
周管事捻着稀疏的胡须,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朝廷来的宋侍郎,明日就要启程回京。你们的活儿,就是让他活不过今晚。”
汉子们猛地抬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大人,那可是……朝廷命官啊……”
“朝廷命官?”周管事冷笑一声,猛地将一叠纸扔在地上,纸张散开,露出上面的朱印和墨迹,“看看这些!你们爹在狱里咳得快断气,孩子娘带着娃快饿死了——只要办得干净,明早他们就能回家,奴隶契当场烧毁!”
他俯身,捡起一张纸晃了晃,上面是家人们在狱中受苦的画押供状,墨迹里还沾着淡淡的血痕:“况且,你们跟着赵大人干了那么多脏活,早就一条船上的蚂蚱了!他若落网,朝廷顺着往下查,你们这些人还不是死路一条?想想你们的家人,你们死了,他们还能活吗?”
“是吧?”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众人。
纸张散落在地,有人抖着手去捡,指腹抚过上面家人的名字,指节白得像要裂开。
“怎么做?”最前头的汉子哑声问,他儿子还在襁褓里,那日偷偷去探望,孩子已经被磋磨得瘦成了皮包骨,哭声细若蚊蚋。
周管事站起身,在地上用炭笔匆匆画出简图,线条歪歪扭扭,却标出了几处关键:“宋回云所处的驿馆有十条极其隐蔽的密道,是早年盐商偷藏官盐挖的。你们深夜从密道潜入,先挟持宋回云,逼他交出盐引票据。若是他不从,或是被他的侍卫拦住……”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淬了毒:“就放把大火,把他们都烧死在里面。”
“堵死所有出口。”他加重语气,“你们守着门窗,不要让他的侍卫冲出去,让他和那几个仆从、暗卫,都插翅难飞!要让整个驿馆,变成一片火海!”
人群里有人瑟缩了一下,声音发颤:“那我们……若是出不来呢?”
“用你的一条命,换全家平安,不划算吗?”周管事啐了一口,不再看他,“烧起来后,往里面扔几件乌托盐帮的令牌。你们里头,得有一个人被赵大人的人抓住——到时候官府查案,自然会算在盐帮头上,说是他们为了私盐恩怨,报复朝廷命官。”
他盯着众人,语气带着威压:“办成了,家人平安;办砸了……”他冷笑一声,“你们就等着给他们收尸吧。”
汉子们沉默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最前头的汉子猛地咬了咬牙,喉结滚动着,狠狠点头:“好,我们干!”
……
夜已深,卧房里只留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爆出细碎的火星,将床榻上那人的身影投在帐子上,看似早已沉入梦乡。
宋回云闭着眼,耳尖却捕捉到一丝极轻的响动——不是风扫窗棂的呜咽,是地砖被撬动的摩擦声,从不止一个方向传来。他指尖悄然搭上枕下的短刃,呼吸依旧平稳如睡,仿佛未曾察觉。
“咻!”一声锐响破空而来!黑箭穿透薄纱蚊帐,“笃”地钉在床头木柱上,尾羽还在嗡嗡震颤,箭簇泛着淬毒的幽光。
几乎在箭簇没入木柱的同时,宋回云猛地向床侧一滚,堪堪避开接踵而至的第二箭。那箭擦着他的发梢飞过,钉在对面的墙壁上,箭羽震颤不止。
他翻身落地的刹那,卧房两侧的屏风突然“哐当”倒地,数道黑影从衣柜和墙壁的暗格里钻出来,手中短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可恶!这暗格藏得够深!他们找了那么久也才堵死三个。宋回云心头一凛,短刃已握在手中。
“保护大人!”两声暴喝划破寂静,旋凯、叶子与十名侍卫如鬼魅般从房梁和衣柜后现身,手中长刀出鞘,寒光乍起,与刺客们瞬间缠斗在一起。月光从窗棂涌入,照亮翻飞的衣袂与闪转腾挪的身影,兵器碰撞的脆响、闷哼声与急促的脚步声交织,掀起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
宋回云退至墙角,目光冷冽地扫过乱战中心,指尖的短刃已蓄势待发。
“大人小心!”旋凯暴喝一声,横刀出鞘,寒光乍现间已劈落两支从暗处射来的毒箭。
叶子纵身跃起,长剑如银蛇吐信,直直刺向刺客的咽喉。那人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劈向叶子的腰腹,叶子旋身格挡,“锵”的一声火花四溅,两人缠斗在一处。
旋凯被两名刺客缠住,一柄钢刀贴着他的脖颈划过,带起一道血线。他怒喝一声,横刀横扫,逼退二人,却见又有刺客从窗口翻入,刀光直指宋回云。
刀光剑影间,宋回云被护在角落,手中紧紧握住短刀。一名刺客暴喝一声,钢刀劈开护卫的防线,直逼宋回云而来!
寒光逼近,宋回云手腕微转,指节发力——他本可一记横斩格开这刀,可余光瞥见斜前方一名侍卫时,动作蓦地一顿。那人明明离得最近,却故意慢了半拍,像是在等待什么。
电光火石间,宋回云心中雪亮。
许修逸。
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摸清他底细的机会。要捏他的后颈,总得先看看他的牙有多锋利,会不会在驯服时反咬一口。于是设下这局,逼他露出真本事,好日后拿捏得更稳。
冷笑在宋回云的喉间一闪而逝。他手腕翻转,短刀出鞘时故意泄了力道,只使出三成气力。“叮”的一声脆响,他的刀刃被刺客的长剑弹飞,脱手钉在梁柱上,剑柄兀自摇晃。
他顺势侧身去挡,刻意卖了个破绽。刺客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划破他的左臂,血珠瞬间涌透了官袍,染红了半片衣袖。
“大人!”迟来的惊呼响起,那名侍卫终于赶到,长剑如电,直刺刺客后心。刺客应声倒地,温热的血溅在宋回云的靴边。
侍卫反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急切:“大人撑住!属下护您出去!”
宋回云靠在他臂弯里,左臂的刺痛清晰可感,眼底却一片寒凉。他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锋芒,任由侍卫半扶半搀着,一步步踏过满地狼藉。
“轰!”屋里突然爆开一团火光,一名刺客将火油桶掷入屋内,窗帘、床幔瞬间化作火海。热浪扑面而来,浓烟滚滚,窒息般的灼热令人眩晕。
“大人!我们快走!”侍卫揽住宋回云欲冲向门口,却见三名刺客呈三角站姿死死堵在门前,挥舞着刀枪,竟是要同归于尽。
旋凯从侧面猛撞过去,与一个守在窗户边的刺客一同跌入火中。他死死掐住刺客的喉咙,任凭火焰舔舐衣袍,嘶声吼道:“大人从这里走!”
叶子一剑刺穿刺客的胸膛,转身想去救旋凯,却被花子一把拉住。
“走!”花子的声音沙哑,眼中映着熊熊烈火,“听大人的话!”
烈焰吞噬厢房,浓烟滚滚,热浪灼人。
赵雨恒带着一队人“匆匆”赶来,远远便扯着嗓子哀嚎:“快!快救火!宋大人!宋大人呐!”
他声音凄厉,面上焦急万分,脚步却慢悠悠的,还暗中抬手,示意身后的人放慢动作。
这火,得烧得再旺些,把证据和人都烧干净才好。
“轰!”一道黑影从火中冲出,正是方才行刺的黑衣人。他浑身焦黑,踉跄几步,还未站稳,就被赵雨恒的人一把按住。
“抓住刺客!”赵雨恒厉喝,眼底却闪过一丝得逞的愉悦。
衙役们装模作样地提桶泼水,可那水泼得敷衍,火势丝毫未减。他们要的,就是这场火把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
“宋大人!宋大人啊!”赵雨恒捶胸顿足,嗓音嘶哑,仿佛痛心疾首。
叶子扶着花子从浓烟中跌跌撞撞地冲出,两人衣衫焦黑,花子更是呛得咳嗽不止,几乎喘不上气。
赵雨恒一见他们,立刻扑上去,抓住叶子的肩膀摇晃:“宋大人呢?!宋大人在哪儿?!”
叶子咬牙,一把甩开他的手,冷声道:“赵大人若是真着急,不如亲自进去救!”
赵雨恒被噎住,脸色一僵,随即又挤出两滴眼泪,转身对衙役们吼道:“动作都快点啊!若是宋大人有个三长两短,本官如何向陛下交代!”
衙役们撇了撇嘴,终于“卖力”地提桶泼水,可那火势早已失控,厢房的大梁突然“咔嚓”一声断裂,带着火焰轰然倒塌,发出一声恐怖的咆哮。
赵雨恒突然愣神跪倒在地,掩面痛哭:“宋大人!宋大人!下官对不起您啊……”
他衣袖掩面,肩膀颤抖,哭嚎声凄厉得仿佛死了亲爹,指缝间的眼睛却滴溜溜转着,盯着那塌了梁的厢房,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宋回云死了!哈哈!宋回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