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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黄雀伺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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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焰翻卷的屋内,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大人...快走...”那名侍卫的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的脊背死死抵着轰然砸下的房梁,后背被烫得皮开肉绽,焦糊味弥漫开来。
旋凯被落下的火木隔开,不知生死。前方躺着三个堵门刺客的尸体,皆是被这名侍卫所斩杀。
宋回云被侍卫护在身下,炽热的空气灼烧着肺腑。他眯起被烟熏得通红的眼睛,看到侍卫身上多处衣料已经烧穿,木梁虽未起火,却依旧滚烫,贴在皮肉上发出可怕的“滋滋”声。
“你现在可不能死。”宋回云哑声道。
他心想——你要是死了,许修逸放在我身边的眼线就又要换了。我得卖你一个人情...你得为我所用。
宋回云染血的手抵住木梁。火烧灼着他的手掌,皮肉发出细微的焦响。那侍卫看着他咬紧牙关,双眼通红,手上却跟感觉不到疼似的,青筋暴起的手腕猛地发力。
“咔嚓!”
沉重的梁木被生生撬开半寸空隙。侍卫抱着宋回云趁机滚出,却因剧痛踉跄一下,瘫在地上。
宋回云只觉得手臂上的伤口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血早就浸透了半边衣袖,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发冷的麻木。刚才为了移开木梁,他几乎是凭着一股狠劲才抬起那条伤臂,可那一下后,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
他视线开始发飘,眼前之景都渐渐拧成一团模糊的光晕。他看见那名侍卫栽倒时,喉咙里已经涌上一股腥甜,却还是本能地想伸手去托——指尖刚要触到对方的衣袍,胳膊却软得像团棉花,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额头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趴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视线里的黑暗越来越浓,终于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
热浪扑面而来,火星如雨点般砸落。侍卫挣扎着爬起来,将宋回云打横抱起,用自己焦黑的后背撞向被焦木堵住的门。
一声巨响,快要被堵死的门突然被撞开!
浓烟中,一个浑身焦黑的身影踉跄冲出,正是那名侍卫。他双臂血肉模糊,怀中却死死抱着昏迷的宋回云,衣袍上的火焰还在燃烧。
“大人!”叶子尖叫一声,提过旁边的水桶,“哗啦”一声浇在两人身上,蒸腾起一片白雾,将火焰浇灭。
远处,赵雨恒的哭声戛然而止。
花子扑过去,看到宋回云烧得皮开肉绽的双手,眼泪“唰”地下来了:“快找大夫!快啊!”
赵雨恒僵在原地,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底却已经翻涌起暴怒——他怎么还没死?!
“赵大人!”一名从火场中逃出的侍卫突然站起来,他双腿被烧伤,满脸烟灰,走到赵雨恒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刀疤横贯的脸上狰狞如恶鬼,“我家大人要是有个好歹,老子一定活剐了你!”
赵雨恒一个激灵,瞬间又换上痛心疾首的表情:“下官这就去请大夫!快把宋大人抬到我府中来!”
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跑,嘴里还喊着“备参汤”“取冰帕”,心里却已经盘算起新的杀招。
既然火烧不死你……那就换个法子。
他回头瞥了眼被众人围住的宋回云,那“昏迷”的身体突然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手指。
赵雨恒没看见。
但花子看见了。
她借着给宋回云擦脸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把一枚丹药塞进了他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宋回云便再也不动了,仿佛真的昏迷过去。
夜风卷着火星掠过,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赵府内室的药味浓得化不开,像块湿重的布裹在人胸口。赵雨恒背着手站在床榻三步外,靴底碾着地面的青砖,目光钉在昏迷的宋回云身上。
花子正用浸了药汁的棉布擦他露在外面的手臂,布巾掠过刀伤时,宋回云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大人,用药了。”白须大夫捧着黑陶药碗上前,碗沿浮着的热气里,能看见褐色药汁沉沉的渣。
花子伸手去接,刚触到碗沿就顿住了。
她低头凑过去嗅了嗅,又极轻地抿了一点含在舌尖——黄连的苦里藏着一丝干姜的燥烈,像火炭埋在冰水里。
赵雨恒站在阴影里,喉结无声地滚了滚。
“温度正好。”花子扶起宋回云的肩,将药碗凑到他唇边。褐色药汁顺着唇角往下淌,叶子赶紧用帕子去擦,帕子吸了药汁,透出更深的暗斑。直到最后一滴药汁咽下去。
成了!
这碗药里,地榆、黄连本是清热解毒的好物,偏被添了干姜与人参,像在烧红的铁上浇滚油。烧伤本就积着热毒,这么一来,火气攻心,烧心烧肺是轻的,拖得久了,聋了哑了,甚至瞎了,都只当是伤势太重压不住火。
他目光扫过三人。他派去的三十个武当会武者,个个是榜上有名的狠角色,宋回云带来的十个侍卫死了七个,剩下三个还在隔壁淌血,连三个仆人都折了个大个子……
“呵。”他冷笑一声,突然厉喝,“给我拿下他们!”
六把钢刀破风而入,叶子瞬间拔刀相向,寒光在药味里劈出一道弧线。“小鬼,盐引票据在哪?”赵雨恒笑得狰狞,牙齿在阴影里泛着白。
“说的什么玩意!”叶子双目赤红,刀尖直指他咽喉,余光扫过那些侍卫时,瞳孔猛地缩紧,“是你派的刺客?!”
钢刀撞在一处,叶子和花子很快被按在地上。赵雨恒走上前,粗暴地翻检他们的衣襟、靴筒,连叶子发髻里的木簪都拔出来看了,指腹刮过簪子上的刻痕,最后狠狠掼在地上。
“没有?怎么会没有!”他猛地抬脚踹在柱子上,震得药碗在案几上跳了跳。
“啪!”一记耳光抽在叶子脸上,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滴。“妈的!你们把东西送出去了是不是?”
赵雨恒的吼声卡在喉咙里——不对。这些天他看得多紧?屋里屋外全是眼线,街上十步一个暗哨,连回京的路上都设了三道搜身的关卡……
“小兄弟,是这样的——有盐商报官,说盐帮抢了他的盐引票据……”
叶子“呸”地吐出带血的唾沫:“盐帮抢的你找盐帮去!我们大人今天就要回京复命,谁耐烦碰你那腌臜东西!”
赵雨恒瞳孔骤缩。这反应……太真了。难道真不是他们?
他盯着叶子愤怒到扭曲的脸,心头突然一跳。宋回云这人……朝堂上装得铁面无私,难不成私下里早用阴私手段买通了下人?他在朝中被鹤轩辕压得抬不起头,这次主动请缨下地方,怕是想培植势力吧?
这么一想,赵雨恒后颈直冒冷汗。可若真是这样,那他岂不是在自找没趣?自己为了鹤轩辕那点许诺,竟动了杀心……鹤轩辕虽与他沾亲,却没少给他脸色看,若宋回云真能在地方站稳脚跟,自己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眼下偷盐引票据的案子还没半点眉目,他不想着如何查清真相,反倒分心搞这些旁门左道,到最后怕是人没抓到,反倒要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落得个得不偿失的下场!
“狗东西,你看不出我们是在敷衍检查?”叶子还在骂,“真当我们是勤勉奉公的傻子?”
“是是是!”赵雨恒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连连点头哈腰,伸手往叶子肩上搭,“是我糊涂,是我糊涂,两位莫怪。”
软话说着,眼角的余光却像刀子似的刮过两人。谋害钦差是天塌下来的罪名,这两个仆从把“敷衍检查”的心思摆到明面上,若是捅到上头去,哪怕只是半点可疑,顺着藤摸瓜查下来……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袖管里的手却攥成了拳。宋回云绝不能死!可这两个……
“小兄弟息怒。”他突然松开绑着叶子的绳子,转头对侍卫使了个眼色,“本官也是奉命行事。既然你们不知情,就去西厢房好好休息吧。”
房门落锁的刹那,赵雨恒脸上的笑全褪了。他盯着床上“昏迷”的宋回云,后槽牙咬得发酸。
“大人?”大夫怯生生地开口。
“去熬些好药。”赵雨恒的声音冷得像冰,“加安神的,让宋大人……好好休养。”
窗外突然炸响一声惊雷,暴雨倾盆而下。花子被侍卫领着走过回廊时,一道闪电劈开雨幕,照亮西厢房门口七八个持刀的黑影,像贴在墙上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