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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嫁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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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盐运司衙门前,马车刚停稳,宋回云便掀帘下车。十七岁的少年郎身着绯色官袍,身姿挺拔如孤松,立在往来官役中,竟让周遭的喧闹都淡了几分。
盐运使赵雨恒已近五旬,远远见着那抹身影,先是眯眼打量,待走近了,却不由微怔:少年生得极好,一双杏眼亮得像浸在清泉里,望过来时清澈坦荡,毫无半分少年人的局促;两道眉毛却浓黑如剑,压得眼尾添了几分锐气;肌肤是那种不见风霜的雪白,偏生脊背挺得笔直,站在风里,既像早春抽条的劲竹,带着股清劲,又似雪后初晴的雪松,透着股难折的孤高。
赵雨恒头那点鄙夷不屑本已涌到嘴边,见了这模样,倒噎了回去,“宋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赵雨恒抢上一步,拱手作揖,声音热络得像是春日暖阳,“已在醉仙楼备下接风宴,海味河鲜俱全,还请大人赏光。”话虽客气,眼神里却藏着几分打量与轻慢——再俊朗又如何?黄毛小子罢了,还能查得出什么名堂?
宋回云目光扫过他身后垂首而立的属官,人人眼观鼻、鼻观心。他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赵大人客气了。本官奉旨查核盐税,皇命在身,不敢耽搁。今日便先劳烦大人,引本官去账房核对账册吧。”
赵雨恒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翳,快得如同烛火被风扫过的阴影。他很快又堆起笑,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大人勤勉奉公,下官佩服。只是历年账册堆积如山,光江淮一省便有近百本,头绪繁杂得很。不如先歇息一晚,明日下官让属官整理清楚了,再请大人过目?”
“无妨。”
宋回云打断他,目光落在远处盐仓的方向,那里的屋檐比民居高出半截,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本官素来习惯当日事当日毕,早些核完,也能早些给朝廷一个交代。”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既如此,下官这就引大人去账房。”
……
账房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油墨的气味,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空中飞舞的尘埃。宋回云坐在案前,一本本账册被呈上来,他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从清早到深夜,烛火换了三盏,他忽然在一本历幽三年的账册上停住——同一批盐竟在三月、五月、七月分别登记了三次征税记录。
宋回云继续翻查,越往后,心越沉。重复征税的记录并非个例,先帝时期有的盐甚至被征了四次。
盐商负担陡增,必然抬高盐价,而百姓离不得盐,只能勒紧裤腰带买,长此以往,产盐之地反倒成了穷壤。
他眯了眯眼,继续往下查,发现更多蹊跷:一些账目上的盐产量有细微的被人改动的痕迹,像是被人用药水擦去又重写,就为了符合上交国家的税银。若不是因为宋回云见过民间改账目的高手,这账面却做得天衣无缝他还真的难以发现。
他命人将这些有问题的账本搬到驿馆。
……
次日午时,赵雨恒亲自登门,这次没提醉仙楼,只说“备了些家常便饭,在寒舍略尽地主之谊”。
宋回云应了,随他穿过几条窄巷,到了一处看似寻常的宅院。院墙是普通的青砖墙,门扉甚至有些褪色,院里种着几株月季,开得稀稀拉拉,倒真有几分“寒舍”的样子。
入了正屋,陈设更是简单:一张方桌,四把木椅,墙上挂着幅临摹的《寒江独钓图》,墨色寡淡,瞧不出什么值钱的物件。赵雨恒招呼他坐下,笑道:“下官素来简朴,让大人见笑了。”
宋回云目光却落在墙角的博古架上。架子上摆着几个瓷瓶,釉色普通,唯有角落里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形状不规则,表面蒙着层灰,却在窗光下隐隐透出温润的青玉光泽。
旁人看不出但宋回云看出来了——那纹路,分明是汉代皇家器物常用的蟠螭纹,只是被人刻意用污泥遮掩了。
席间,宋回云时不时瞥向那块“石头”,赵雨恒看在眼里,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宋大人对那块石头感兴趣?”赵雨恒故作随意地问,给宋回云斟上酒。
宋回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悠悠道:“只是好奇赵大人怎么会把一块光泽暗淡的石头,跟这些花瓶摆在一起。”
赵雨恒心中稍定,哈哈一笑:“大人有所不知,下官闲时爱赶海,这是前几年在滩涂上捡的,瞧着形状奇特,便随手收着了。”
“哦?”宋回云抬眼,目光清亮,“本官自小也在海边长大,总爱捡些奇形怪状的石头贝壳。看见有同好,倒觉得格外亲切。这石头的形状,确实有趣。”
“大人若是喜欢,便带回去把玩吧,一块破石头而已,不值什么。”他嘴上说着,手心却已沁出冷汗——这青玉古纹璧市价百两黄金,寻常人瞧着只当是块普通石头,可宋回云若真识货,此刻开口索要,便是另一种意思了。
“那本官就不客气了。”宋回云竟真的应了,语气自然得像是接过一杯茶水,“多谢赵大人割爱。”
赵雨恒脸上的笑容僵得像涂了浆糊,只能硬着头皮喊来仆人:“快把那石头包好,给宋大人带上。”看着仆人捧着锦盒递给宋回云,他心里又骂又疑:这宋回云到底是真没瞧出价值,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若真是后者……
……
晨光微熹时,宋回云已立在铜镜前。铜镜面有些模糊,映出他清瘦的轮廓。他取出一盒深褐色膏脂,无名指蘸取少许在掌心揉开,草药味随着动作漫开。对着镜子将膏脂匀匀涂在脸上、颈间,连耳后都细细抹过,原本白皙的肤色渐渐染上风霜,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也被刻意垂下的眼睑遮去三分神采。
“大人,赵府的人到了。”仆从旋凯在门外低声禀报。
宋回云最后理了理衣襟,这是许修逸给他装的衣服,粗布衣料摩挲着皮肤。他对着铜镜勾了几下唇角,那抹笑冲淡了眉宇间的锐利,活脱脱一个初入世事的民间少年。
驿馆外,赵府派来的向导周管事正候着。这人精瘦,三角眼滴溜溜转,见了宋回云便拱手笑道:“宋大人可是准备好了?”
“周管事久等了。”宋回云语气轻快,“听闻江淮是美食之乡,今日可得好好尝尝。”
西市街口热闹非凡,驴肉摊的烟气混着晨雾袅袅升起。宋回云撩起衣摆坐在条凳上,粗粝的木刺勾住旧衣也不在意。“老板,来三个火烧!”他嗓门亮堂,带着几分饿极了的急切,转头对周管事故作神秘地眨眼,“周管事有所不知,丽都的吃□□致是精致,却不如民间这般有烟火气,你们在地方上的,可真有口福。”
火烧端上来,油香扑鼻。宋回云咬得大口,含糊着问:“你们这儿的驴肉火烧味儿这么正,用的是好盐吧?多少钱一斤?”
摊主老李正往炉里添炭,闻言手微不可察地抖了抖,低着头道:“回...客官,民盐八十文一斤,官盐一百零五文,每人每月还限购二两。”
宋回云眯眼笑起来,目光扫过老李脖子上那个拳头大的结节,吞咽时格外明显——这是长期缺碘的症状。“才八十文?”他故意提高音量,引得周围食客侧目,“那岂不是人人都吃得起?”
不远处,一个抱孩子的妇人闻声匆匆低头,宋回云瞥见她脖颈处也有细小的肿块。
周管事急忙插话,语气热络:“宋兄初来乍到不晓得,咱们这儿的官最体恤百姓,死死压着盐价不让涨呢。”
“这样啊!”宋回云手里的火烧才吃了半个,突然被远处的叫卖声吸引,“红豆薏米粥!清热解暑的红豆薏米粥!”
他猛地起身,兴致勃勃往前挤,周管事见状,只能赶紧跟上。
与此同时,城东盐商郑宅后墙,一道瘦小身影悄无声息翻入。叶子贴着墙根移动,脚步轻得像猫。库房门锁在他手中三息便开,几道身影紧随而入。
库房里盐包堆得半人高,叶子用匕首划开一角,指尖沾盐尝了尝,舌尖的咸苦让他皱眉——这未经提纯的粗盐,本该廉价如土。
门外传来脚步声,叶子闪身躲进盐堆后的阴影。一个须发斑白的老头进来,刚弯腰查看盐包,旋凯的刀已架在他脖子上。刀身映着窗缝透入的光,照得老者脸色瞬间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