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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腐蚀      ...


  •   女医官乌雅正为许修逸把脉。她原是东营和亲公主身边的小女奴,那位公主性情残暴,动辄折辱下人。她十岁那年逃入许修逸所在的深宫,此后便与许修逸的生母一同照拂他,看着他长大的。

      乌雅指尖轻搭在他腕间,眉头微蹙:“陛下脉象浮紧,想来头疼的旧疾又犯了。”

      许修逸懒散地倚在软枕上,声音带着几分倦意:“犯了,且近来频繁得很,每到深夜便疼得难忍。”

      乌雅收回手,从药箱中取出一包晒干的雪莲,慢条斯理地碾碎入药,一边问道:“最近朝中还算安生?”

      “安生?”许修逸嗤笑一声,抬手比划着,“朕如今治国,倒像那划水的鸭子——水面上瞧着悠悠闲闲,底下早就是急流暗涌,指不定哪天就被卷进漩涡里,连点毛都剩不下。”

      “陛下这是……无人可用?”

      许修逸沉默片刻,“能用的人不算少,敢放心用的却不多。”

      “臣倒觉得,户部侍郎宋回云,是个可用之才。”

      许修逸嘴角微微勾起,这次却不是朝堂上那种令人胆寒的冷笑,反倒带着几分无奈:“他啊……是把锋利的直刀。”

      “能砍,能刺,偏生不会拐弯,不懂妥协——便是撞见岩石,也敢硬生生劈下去。”他摇了摇头,“太容易折损,也太容易……死掉了。”

      “陛下这是,怜惜他?”

      “朕倒宁愿他是把淬了毒的暗器,再阴险些,再狡诈些。”

      “他下江淮,险些死在那里。”

      他望向窗外,暮色已沉,将天际染得一片浓黑。

      “朕不想他那般正直,见了奸邪便非要硬碰硬。朕想让他明白,这世道里,忠臣往往活不长久。”

      乌雅没再接话,只将煎好的汤药轻轻推到他面前,又取出银针,为他施针止痛。殿内一时静极,唯有药香袅袅,缠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

      药炉里的炭火“噼啪”爆出个火星,映得窗纸上的影子轻轻一颤。

      “若是真成了带毒的暗器,陛下还能控制得住吗?”

      许修逸修长的手指在药碗边缘慢慢摩挲,黑褐色的药汁里,他的倒影微微扭曲。“朕要的,是忍无可忍把毒牙抵在朕的颈动脉上,却舍不得咬下去。”

      子时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敲得人心头发颤,一下又一下。

      许修逸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裹着几分癫狂,像夜风卷过空庭:“乌雅……你说这世道,怎么就养得出他那样的眼睛?明明见了那么多腌臜事,怎么还能干净得像雪原上刚落下的第一捧雪?”

      “陛下是嫉妒了。”

      许修逸像是被这句话扎中了某处溃烂的伤口。

      “是。”他承认得干脆,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朕爬过尸山血海,才坐上这位置。他凭什么……凭什么能站着走正道?”

      “所以朕要看着他跪。要那身硬骨头在朕手里一寸寸折掉,要那双眼睛……”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偏执的灼热,“要那双眼看着自己染上污浊时,还含着泪说‘臣甘愿’。”

      乌雅终于抬起头,望见许修逸眼角泛着不正常的红。她为他取出银针。

      “陛下要的从来不是刀。”

      “是想要个能接住您所有不堪的……伴侣。”

      ……

      宋回云返回后,即刻着手追查书房纵火一案。他推测,对方纵火或许是因那篇《军政革新策》触动了其利益。可这属于机密文件,连许修逸在朝堂上都只是指责他逾期上交,却不提具体内容,按理说不该有人知晓。除非……他近来频繁在户部查阅历年军费开支,难免引人生疑——看来是户部内部有人,且对他查阅的资料了如指掌,将消息泄露了出去。

      一个名字随即浮现在他脑中:清吏司掌管徐阳军需、军饷的郎中万多宝。徐阳地处沿海边境,乃南国东大门,近年军费开支上报数额愈发惊人,宋回云早觉其中有异。万多宝会不会与驻边将军徐辉旗的徐家勾结,联手贪污军饷?此事还需深入查证。

      他一面命人彻查万多宝与徐家的关系网,一面给常年游走于沿海四省的江淮程潇雅送去密信,或许她能知晓些内情。

      几日后,程潇雅的回信到了。信中提及,三年前徐阳遭遇海啸,百姓家园尽毁,朝堂拨付了一批赈灾木材用于重建民居,可这批木材并未全用在百姓身上。徐家挪用了一部分,说是因海啸损毁了船只,要造大型货船以恢复边境商贸。然而,这艘船第一次出海便沉没了,而沉船文书竟是徐州知县林家长子——林佳栋所写。

      几乎同时,手下也来禀报:万多宝与徐家小姐原是青梅竹马,两人关系匪浅,他与徐家往来更是密切。

      诸多线索串联,宋回云心中已有了轮廓。徐家为贪污赈灾木材,让林知县伪造沉船文书,使木材“消失”显得合情合理,实则这批木材早已被转卖。

      只是,卖木材的钱款是徐、林两家分润,还是被其中一家独吞?若是两家均沾,他们定会联手谋害自己;可若只有一家得利,他就能利用这其中的纠葛。

      造船,离不开工匠与监工,而这些人大半出自江南制造厂。尤其是造大型贸易商船的工匠和监工,都有官方文书专门记录。他派人去查,却发现名单上的人竟全部因各种原因离世或消失了。

      他又将目光投向那艘船的遇难者名单。若沉船是假的,这些遇难者要么是伪造的身份,要么就可能已被官府灭口。

      他派人按名单上的名字挨户询问,可百姓们对此似乎十分抵触,说起这事时总是含糊其辞,要么就直接将调查人员拒之门外,说法更是五花八门。这让宋回云愈发确信自己的猜想。

      而他们的活动,似乎已被人察觉。旋凯传来消息,说他们遭到了袭击。

      旋凯带着人在徐阳秘密调查多日,尽管行事万分小心,还是在旅社遭到了围攻。对方称他们行踪可疑,有村民举报他们多次登门询问怪事、刻意扰民、图谋不轨,甚至有人指认他们是盗贼和人贩子,一路追杀而来。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暂时逃到郊外。正当众人一筹莫展时,遇到了一个拾荒的老妇人。旋凯见她衣衫褴褛,还在捡拾野果,便好心给了她些干粮。

      夜里,一行人在荒郊歇息,一半人睡觉,一半人守夜。

      到了深夜,白天那个老妇人偷偷摸到他们歇息的地方,拿了不少干粮。有人刚想阻止,却被旋凯按住。他摇了摇头,示意两人跟自己悄悄跟上去。旋凯本以为老妇人或许有家人要养活,想跟去看看能否帮上忙。可他们越走越远,老妇人径直往林子深处跑。夜里的林子树影摇曳,一片死寂,透着几分可怖。老妇人走一阵歇一阵,他们跟了一个时辰。同行一人边走边用白粉做记号,眼看粉快用完了,老妇人突然停了下来。

      旋凯立刻察觉到此处树木有些异常:这里的树比路上见到的要低矮不少,枝叶却异常繁茂。荒山里的树少有人照料,怎么会生得这般旺盛?

      只见老妇人打开包裹,把杂粮饼揉碎,边走边撒,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旋凯凑近了些,听清内容后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念的竟是“吃饭吧,吃饭吧。”

      他猛然想起那些名单上离奇死亡和失踪的人,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海中浮现。

      老妇人撒了一会儿,便就地躺下睡了。旋凯拿出随身携带的麻布,轻轻盖在她的口鼻上,随后示意另外两人跟上。他们在老妇人撒饼屑的地方开始刨挖,挖了五尺深,什么都没有。又往下挖了三尺,一具骨骼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们继续小心挖掘,挖出了一个头骨。旋凯看见头骨的一颗牙齿上钉着铁钉。这是南国贵族标记奴隶的方式,他们认为皮肉上的标记会随尸体腐烂消失,而牙齿上的铁钉能让他们在阴间仍能认出自己的奴隶。

      他记得那艘“遇难”的船上,有许多人是奴隶籍。

      旋凯立刻将头骨收好,众人继续挖掘,很快又挖出几具尸体,牙齿上都有铁钉。他们将这些头骨装了满满一麻袋。旋凯心想,这老妇人或许是当年遇难者的家眷,是重要的证人,必须保护好她。

      旋凯立刻向宋回云传信报信,可等他们赶回营地,却发现现场满是打斗痕迹,留有血迹,人却不见了踪影。旋凯心头一紧:追兵杀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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