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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磨刀      ...


  •   案上,一卷明黄绢帛静静铺展。

      宋回云的目光沉沉落在上面。皇帝要见他,却不是在朝堂之上行君臣奏对,而是召他入寝宫——侍寝。

      他猛地闭了眼,胸口像压着块寒铁,沉得让呼吸都滞涩起来。

      他不是不懂。从金殿上被钦点为探花那天起,许修逸看他的眼神里,就藏着些远超君臣的东西。

      只是他不愿承认,他不甘心。

      他出身寒微,连笔墨纸砚都要靠养母一针一线和他做苦工攒出来。十年苦读,才换得金殿一鸣惊人。他的文章,字字见血,句句诛心,连那些自诩清流的老臣都不得不颔首——这天下,需要他这把刀。

      他希望,皇帝看中的是他的才学,是他的胆识,是他能替这腐朽朝堂刮骨疗毒的本事。

      他的确感激许修逸。若不是皇帝点他做探花,拔他做户部侍郎,他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士子,不知要在泥泞里爬多久,才能摸到权力中心的门槛。这世道,寒门立足有多难,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更恨。许修逸贪得无厌,既要他做一把锋利的刀,劈砍杀伐;又要他做一只温顺的雀,任人逗弄。既要他在朝堂上铁面无私、杀伐决断,又要他在床榻间抛却尊严、任人摆布。

      凭什么?

      他咬紧牙关,齿间泛出腥甜。他不信,自己只能靠这副皮囊立足。他力推的盐铁新政,他冒死揪出的贪腐大案——哪一桩不是实打实的功绩?哪一件不是替皇帝稳住了江山?

      他不需要这种带着羞辱的“磋磨”来证明忠诚。他甘愿做皇帝的刀,哪怕有朝一日折了、断了,也绝不愿做供人取乐的玩物。

      可当指尖真的触到那冰凉的绢帛时,却骤然顿住。

      拒绝的话就在舌尖,可他能说出口吗?

      说了,便是抗旨。

      不说……难道就要一辈子困在这泥沼里,在忠诚与屈辱之间反复撕扯?

      他眼底燃起孤注一掷的光。

      赌一次。就赌皇帝还残存着那么一点惜才之心。

      ……

      烛火在寝宫内明明灭灭,龙涎香的馥郁混着残茶的清苦,在空气中缠缠绕绕。

      宋回云跪在冰凉的青石砖上,背脊挺得如孤松般笔直,官袍下的身躯却绷得紧。

      许修逸斜倚在软榻上,目光沉沉落他身上,像蛰伏的毒蛇打量着笼中的猎物,带着审视,也藏着势在必得的侵略。

      “回云。”帝王开口,嗓音低柔得像浸过温水,仿佛真是个体恤下臣的君主,“朕听闻,你的宅子遭了火?”

      宋回云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片阴影,声音平静无波:“回陛下,是场意外。”

      “意外?”许修逸轻笑一声,尾音里带着点嘲弄,“那林贵妃泼你一身胭脂,也算意外?”

      “是婢女失手,无心之失。”他答得依旧恭顺,仿佛那些折辱真的只是过眼云烟。

      帝王却眯起了眼。他最恨宋回云这副模样——明明被人踩进泥里,偏要摆出云淡风轻的架势,仿佛周身的刀光剑影都伤不了他分毫。

      “朝堂好吗?”许修逸忽然道。

      宋回云顿了顿,应声:“能为陛下分担国事忧虑,便是臣的幸事。”

      “只是国事?”帝王缓缓起身,停在宋回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床榻间的忧虑……就不能为朕分一分?”

      宋回云猛地叩首,额头重重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他声音压得极低,却稳得可怕:“陛下恕罪,臣……无能。”

      “回云。”许修逸俯身,手指轻轻抚上他的后颈,掌下的肌肤瞬间绷紧,像拉满的弓弦。“朝中阴私遍布,你出身寒门,无根无凭,总要有人护着才好。”

      他想将人扶起,宋回云却猛地又磕了一个头,力道重得让人心惊,额角已然泛红。“陛下恕罪!臣恳请陛下将臣下放到柳州!臣初入仕途,良多世事尚未历练。柳州年年饥荒水患,百姓流离失所,臣不忍见陛下为民生烦忧,愿亲赴柳州,为陛下分忧解难!”

      许修逸的手僵在半空。半晌,他忽然冷笑,猛地抄起案上的茶壶,滚烫的茶水兜头浇下!

      茶水浸透了宋回云的官袍,湿冷的布料贴在身上,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他却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未曾颤一下,仿佛这具身体早已不属于自己。

      茶壶被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一片锋利的碎片擦过他手背,血珠立刻渗了出来,他却恍若未觉,连眼皮都没抬。

      “没骨气的东西!”许修逸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狠狠拽起,逼他抬头对视。“怎么?受不了朝堂的明枪暗箭?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失宠?”他指尖狠狠擦过宋回云的嘴唇,带着惩罚般的力道。

      宋回云直视着他,眼底终于掀起一丝波澜,却快得像流星划过,转瞬便归于沉寂。

      “不是。”

      “那就是受不了朕了?”

      “不敢。”

      “不敢?”帝王笑得更冷,“你有什么不敢的?你连朕都敢动手!”

      宋回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竟透着几分决绝的清醒,“陛下。”他声音很轻,却字字锋利,“臣知道,像臣这般出身的人,在朝堂上若没了庇护,转瞬便会被撕得粉碎。臣也知道……陛下一直把臣当刀使。”

      许修逸瞳孔微缩,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可臣现在,还太无用。”宋回云缓缓扯出一抹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惨烈的执拗,“求陛下放臣去柳州……待臣羽翼丰满,定回来报答陛下。”

      许久,许修逸松开了手,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里却听不出半分暖意。

      “可是回云啊……”他抬手抚过宋回云湿漉漉的发,指腹摩挲着他冰凉的耳廓,“朕太贪心了。”

      “朕既想要你做刀——”指尖滑到他的喉结,猛地一按,“又想要你做那被剥了刺的花啊。”

      许修逸盯着跪在地上的宋回云,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你不会真以为,朕是什么明君吧?”

      他掐紧宋回云的下巴,力道强硬,逼他抬头与自己对视:“先皇贪图美色,朕在那样的环境里耳濡目染……你还指望朕是什么好东西?”

      宋回云瞳孔微缩,却没有半分躲闪,目光直直迎上他眼底的幽暗。

      许修逸松手,转身踱至窗前,背对着他道:“下放柳州?先不说你这浑身是刺的性子树了多少仇敌,能不能活着走到柳州都是未知数。就算你侥幸到了那儿,做出些名堂,尝够了独当一面的甜头——”

      他猛地转过身,眼底翻涌着近乎暴戾的暗色,“——你还会心甘情愿回来,踏进朕这狼窝吗?”

      “怕是此刻,你心里早就把朕凌迟了千万遍了。”

      宋回云缓缓抬眸,目光清亮,“臣对陛下绝无二心。若他日臣敢抗旨不回,陛下直接杀了臣便是。”

      许修逸听罢却骤然大笑。

      “宋回云,你莫不是修过勾心摄魂的本事?说出来的话句句都踩在朕的心尖上,哄得朕越发……舍不得放手。”

      他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宋回云完全笼罩其中:“你这么聪明,怕是从见朕第一眼起,就看穿了朕那些不纯的心思吧?”

      “臣始终认为,陛下看中的是臣的能力。”宋回云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

      许修逸忽而伸出手,指尖轻佻地抚过他的鬓角,带着几分玩味的试探:“那朕要告诉你——你本可做状元的。只是朕想磨磨你的锐气,才圈了你做探花。”

      “陛下是在庇护臣,臣心中感激不尽。”宋回云垂眸,语气依旧恭顺。

      许修逸却察觉出其中的倔强,心底那股暴虐的冲动反倒越发炽烈。他猛地扣住宋回云的后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截骨头,逼得两人呼吸交缠。

      “陛下,臣愿意做刀。”宋回云一字一句道,“但陛下不必用这种方式,来试炼臣的忠诚。”

      许修逸的手骤然收紧,却在瞥见他因疼痛而微蹙的眉峰时,又猛地松了力道。

      “……好。”帝王缓缓退后一步,语气听不出喜怒,“那朕就看看,你这把刀能锋利到什么地步。”

      他甩袖转身,“滚吧。”

      宋回云叩首行礼,起身时身形微晃,却依旧挺直脊背,一步步退下。

      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夜风裹挟着凉意拂面而来,他才惊觉,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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