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不如打丧尸》Euan

65、你猜呢

　　蝉贞指尖淡黄色能量缓缓注入罗桑女头顶，她闭上眼，忍住即将溢出嘴角的痛呼，默默承受缔结契约必须承受的痛楚。

　　这个方法是拘徒教她的，那时候她还不懂人心复杂，一听到这样做能延续性命，连对方提出的条件都没听全，她就仓促答应了这份束缚她许久的契约。

　　她守在那棵日渐变黑，迟迟没有枯萎的树上熬过无数日夜。

　　白日被迫吞吃完那些残缺不全的尸块，到了夜晚，面具人就会赶来砍断与她痛感互通的藤条树根。

　　她自身的痛苦和尸骸内残留的万千复杂的心绪，顺着黑色的藤条四处扩散，污染了整座城市。

　　清醒时，她蜷缩在隐蔽枝桠间，隔着浓密发黑的树叶旁观外界。

　　巷中的路人大多满脸算计，痛苦的神色偶尔只在那些人生命的最后一刻浮现。当那张写满惶恐悲切的面孔出现在巷口，她忍不住递去一线生机，却意外遇上了能陪自己熬过苦痛夜晚的人。

　　钟栩羽看蝉贞维持动作久未改变，知道缔结契约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结束的，干脆起身走到窗边吹风。

　　刚刚的午饭是她亲手做的，浓烈的火锅味道全都积在衣服上，闻得她有些难受，吹风顺便散散味道。

　　她举起双手动作舒展地伸了个懒腰，裹挟暑气的暖风从窗外吹进来，抚过背心薄汗未退的钟栩羽，算不上舒适，见“28号”站在一边，她漫不经心开口搭话：“实验室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对方沉默的时间过长，钟栩羽敏锐转头看去，恰好看见对方微微颤动的眼睫。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声音很轻，语速却快得反常，根本藏不住心底的慌乱。

　　什么都不知道？按之前她观察到的，一个在恐惧中连自保技能都不使用，只会慌忙交出身体控制权的人格，如果不是在进行特殊项目的实验室中工作过或者成为受试者，怎么会知道丧尸晶核和进化者晶核的区别呢。

　　“你没在实验室出来过吗？”

　　“没有。”

　　钟栩羽看着对方苍白的脸色，打消了继续闲聊的念头。

　　一两个小时过去，窗外的太阳下沉了不少。

　　见蝉贞还维持那个动作没动，钟栩羽想着今天是没办法赶路了。她安排丁叮和小倪留下来守着屋内的两人，自己则带着“28号”出去，寻找适合过夜的房子。

　　钟栩羽走在前方开路，那人怯生生跟在身后不远处。等钟栩羽几刀解决丧尸回身，对方慌忙捂眼的模样，看得她一愣。

　　她把长刀从丧尸体内抽出，随口发问：“之前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28号切换人格的次数不算少，她也看到过好几次。钟栩羽不由得有些疑惑，难道真像28号之前说的那样，只要遇到危险，哪怕危险很好对付，面前这重怯弱人格都会立刻退让，让28号出来主导身体吗？

　　她并没完全相信当初28号在拘徒囚禁她们的房间里说出的对这重人格的评价。因为那天后来发生的一切，也没有完全按28号说的来发展，甚至让钟栩羽对28号的观感又有了改变，从最开始的戒备、中途的改观，彻底转成了满心疑惑。

　　长久观察下来，三个人格明明共用一副躯体，截然不同的气质却把她们的外观衬出完全相反的气场，性格更是走向三个极端。

　　冯灯性情温和，面前这人胆小怯懦，只有28号心思深沉狡诈，连另外两人的神态举止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完美糅合出自己在街头看见的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钟栩羽望着那张脸，目光却穿透表层皮囊，好像看见藏在底下截然不同的另一个灵魂。

　　她猜想拘徒曾在自己脑中种下过放大情绪的引子，他一死，那股力量随之消失。先前被无限放大的悸动骤然冷却，她像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搁置那段短暂暧昧的记忆。每次回想时，都很难共情当时心绪失控的自己。

　　唯一清晰留存的只有......

　　尖锐的呼救猛地打断钟栩羽的失神。

　　“救命！”女声惊慌地喊。

　　钟栩羽骤然转身，一只高度腐化的丧尸正死死拉住女人的手腕，就要朝她的脖颈咬去。

　　见状，钟栩羽立刻上前挥刀，将丧尸劈成两半，可一旁的尖叫声仍没停下，她只好补刀砍断丧尸残留的手臂。

　　她的视线扫过自己手中的半截断肢，顺着它看向女人的胳膊，最后定格在那双惊魂未定的眼睛。

　　那双眼里的情绪瞬息剧变，断崖式切换成钟栩羽所熟悉的那种与全世界对抗的冷冽高傲。

　　看清面前的人是钟栩羽，28号瞳孔掠过一丝意外，转瞬又用平日那副漫不经心的慵懒盖过：“你就是‘我’这次遇到的危险吗？”

　　“是在下。”看28号接管身体，钟栩羽眉心一松，她放下手，随口答着。下落的视线在扫过对方色泽偏浅，看起来格外柔软的嘴唇时，钟栩羽短短顿了一秒。

　　28号抬手，把还挂在胳膊上的断手扯下随手扔到一边，快步跟上转身迈步的钟栩羽。

　　她擦干净胳膊上沾染的血污，抬手摸向肚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肚子怎么热热的。”

　　“中午的饭是我做的，特意给你的那碗下毒了。”钟栩羽接话。

　　想象中的回怼并没到来，钟栩羽听到身后飘来一些细碎的轻笑。

　　钟栩羽先一步走到高楼阴影里，燥热的暑气瞬间一扫而空，她转身，28号眼角未褪的笑意撞进她的眼中。

　　想来28号也曾受拘徒异能影响，此前时刻紧绷的冷傲褪去不少，现在的她比不久前看起来平和了许多。

　　钟栩羽给她说明计划：“我们上楼看看，挑一间合适的屋子过夜。”

　　28号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静静盯着她。

　　“发什么呆？”钟栩羽用刀柄戳了一下她的胳膊。

　　28号缓缓眨了眨眼，抬手攥住刀柄。

　　微凉的指尖轻轻贴在她手背上，钟栩羽浑身一僵，随后听见对方轻轻抛出一句：“你喜欢我吗？”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钟栩羽猝不及防，面上一滞：“之前那些都是按你的要求演的，你自己不也知道吗？”

　　“那刚才，你盯着我的嘴巴发什么愣？”28号说这句话的时少了平日咄咄逼人的压迫，话音轻飘飘的，像天空闲散飘过的云。

　　自己转头的速度那么快，还是被她看到了吗？钟栩羽顿住。

　　偏偏这句问话又让她的目光不受控制的落回28号的唇上，本想严词反驳的她尽数卡住，把自己不久前失神的异状原样复刻了一遍。

　　“喂......”28号又向前挪一小步，脸上没有戏谑，也没有刻意摆出的高傲，只剩纯粹且认真的试探。

　　她们身高体型相仿，背影重叠在一起几乎分不出轮廓，从侧面看，钟栩羽固有的安全距离被彻底打破。

　　聒噪的蝉鸣在耳侧响着，皂香传来的那一刻，将记忆幻境中那股乌木混牡丹的香气彻底冲散。

　　这人总是满身冷刺，刻薄又难相处，比起那缕幻境产物似的心动，心底的提防和方案本该占上风。

　　这句近乎直白的逼问，照理该让钟栩羽想转身逃离。可视线连接处，灼热蔓延，钟栩羽背后浮起一层薄热。明明该躲开，她的视线却像被藤蔓缠死，怎么都挪不开。

　　对面人脸颊上被晒出一层薄红，那双总藏着冷淡嘲弄的眼睛，失去了惯有的锐利，蒙着一层浅浅的困惑。

　　钟栩羽被同种难以形容的情绪侵蚀，她缓缓开口：“我......”

　　一串脚步声突然逼近，钟栩羽慌忙拨开刀柄上的另一只手，后退一步往28号身后看去。

　　丁叮从远处跑来，停在暧昧滞涩的范围外，她开口：“桑女和蝉贞的共生契约成功了。”

　　钟栩羽顺着她的视线往远处看，剩下两人一起慢慢走了过来。罗桑女的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看上去还保留着人类正常的状态。一边的小倪搀着她，时刻关注着她身体的状态。

　　28号转过身，目光落在罗桑女比起之前略微发灰的瞳孔。比起先前濒临丧尸化的灰膜覆眼，现在她的眼睛已经看上去正常许多。

　　钟栩羽也留意到这一点，急于掩饰什么的她立刻开口发问：“桑女的眼睛怎么会变成这样？蝉贞去哪了？”

　　“我在这里。”罗桑女轻声说。

　　话音刚落，一道灰色影子从她身体飘出，正是蝉贞。

　　半透明的少女弯起眉眼笑笑，驱走脸上残留的疲惫：“我现在可以寄生在桑女的身体里，虽然刚刚的过程确实痛苦，好在最后总算是成功了。”

　　钟栩羽松了口气，露出柔和的笑：“没事就好，那我们一起上楼找过夜的住处吧。”

　　她侧身让众人先上，最后往楼梯上走。

　　擦过仍沉默立在楼梯前28号肩膀的瞬间，两道视线重新汇集，看到那人眼底罕见的茫然，钟栩羽心中一动，面上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你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