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误救世以后》碧山清酒

92、当时只道是寻常 又发现了.

　　这段时日一心扑在自己的“大业”上，竟不觉时光飞逝。待诸事落定，才恍然发现，已过了小半年。
　　澶潆再度踏入国子监。
　　本该秋日入学，接连遇上诸多变故波折，一路耽搁下来，直到春日才重回此地。只是如今身份有了些许不同，她已著书立说，声望远超寻常学子。不过日常课业依旧要和众人一同修习，只是学制有所缩减，不必熬满三年。
　　只论世俗年纪，澶潆不过十六七岁，还是个年岁不大的姑娘，更别提她自小隔绝俗世，脱离幻境入世不足三年，本就有些天真烂漫在身上的。过去常困于身世、自我、情感之中，消磨内耗，苦恼挣扎，因而时常忧郁彷徨。可亲眼目睹了古医道、相逢草治愈众人所产生的巨大效用后，那自从知晓身世真相后便桎梏心神的愧疚便得到了极大的纾解。原来做成一些事，远比她想得要简单，只是需有人引路提携，将她引到这条道上。
　　而建州那处的阵法，只需持续注入灵气，维持运转，便能保一地风调雨顺，鲜少遇见天灾。
　　若说她这样的能力注定了有许多人需要她，那么她也以这样的需要为养分，方能获得快乐与安宁。
　　国子监的生活与慈阴观很是不同，她虽是个孩子，身边却还有一众比她更小的孩童。澶潆既要做知心的姐姐，也要做教习技艺的师傅，还要做撑起门户生计的观主，身上担着的许多责任，总是推着她不停忙碌，从没有与人推心置腹地畅聊过，因此也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来乾平后，她喜欢和萍萍玩，可萍萍有素来交好的挚友，于她而言，自己不过是暂居在家中、年纪相仿的玩伴。相处时固然轻松欢愉，可日后别离，也不会太过眷恋牵挂。与乌容又重逢得太晚，没几日自己便去到了宫里。而宫里......心忽地钝钝的痛。
　　阿洵就是她想要的朋友，可他的感情太过炽热浓烈，像他身体里尚未散去的热毒，紧紧缠绕着她不放。他总是急于敲定一切，仓促要将她尚且懵懂、不曾明晰的东西落定下来，，这些都远超出她所能承受的范围，叫她既快乐又害怕。彼时她心智尚未成熟，许多事仓促之间便决定下了，任凭之后如何懊悔都无法挽回。
　　不过，这半年来，应当是她自入世以来过得最舒心的，她既有所成，身边还聚着一群年纪相仿、志趣相投的朋友，真心相待的亲人，心中亦有寄托、有归处。
　　庭前檐下，红枫银杏簌簌落下，金红相错，恍然间乾平已然入秋，去年秋仿佛还是昨日的事。
　　澶潆收拾好案头书卷，两三好友已在身旁等候，几人挤在一处，正准备结伴离开。头顶忽然传来一道清亮急促的喊声：“潆潆，接着！”
　　话音未落，一只小纸包稳稳落进她怀中。打开一看，里头是金灿灿的银杏白果。
　　澶潆笑盈盈地抬头，问：“你去安霸门了？”
　　“嗯。”一道明艳灵动的身影从墙头轻轻跃下，正是关连云。
　　一旁的蓝衣青年无奈摇头，“连云，你又逃了课出去玩，小心被夫子撞见受罚。”
　　关连云拍去手上的灰尘，满不在乎地说道：“我都快要结业了，还怕夫子作甚？再过一月，我们便要随师长赴地方历练，自然要趁着最后闲暇，赏遍乾平美景，吃尽城中风味。”一提到这些她便分外雀跃，热切邀请道：“如今西泠桥上可热闹了，许多人都去那泛舟赏秋，以红笺掷水，我们不若也去吧。”
　　“好啊。”澶潆欣然应允，“正好明日无课业，趁着闲暇出游。”
　　“正好泛舟到云屏山，我们还能去宝石塔上看燃灯。”
　　“顺路再去书画门逛逛，淘几副书画。”
　　“最好再去清远楼大吃一顿。”
　　......
　　一行人并肩走在长道上，一路笑语喧哗不止。
　　只是没过多久，关连云忽然拽住她的衣袖，说要同去藏书阁温书。行至半路，她骤然停下，认真且执拗地盯着澶潆道：“此次赴地方历练，潆潆，你会同我一道吧。”
　　澶潆眨了眨眼睛，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见她迟疑，关连云瞬间睁大双眼，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除了我，你还想跟谁结伴？我难道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你当然是。”澶潆轻声安抚，“可同行之事由师长定夺，我们又做不得主。”
　　连云挥挥手，“这有何难？我去跟姐姐说一声，让她从中打点，我们必定能分到一组，你得和我一道，不能有别人，就这么说定了。”说罢便不容置疑地拉着她继续走。
　　入夜，窗外传来几声急促的鹧鸪啼鸣，澶潆打开窗，窗外赫然躺着一封信，上头写着“同我出任樊降”，落款是杨就。
　　澶潆无奈扶额。这段时日，已有至少五人来寻她，表达要与她结伴一同赴地方历练的意思。
　　这缘于国子监今年的规定，鉴于以往不少学子将外出历练当作一群朋友出去游玩，因此要限制人数，每位夫子仅能带两名学子外出历练，且不能马虎，要严格考察，于是众学子们都在暗自较劲、争抢同伴。
　　澶潆沉思了片刻，索性不想了，顺其自然，由夫子抉择吧。
　　黄昏的西泠桥是秋色最盛的时候，沿岸枫柏成林，红叶灼灼，一只只小艇穿行于碧波之上，此刻霞光满天，明丽绚烂，水天浸染成红。傍晚，船行至云屏山下，一行人弃舟登岸，往山上走去。此时的宝石塔上燃灯近百盏，层层灼灼，辉煌漫天，灯影落在湖面上，长虹摇曳，仿佛九天银河落入人间。
　　她们往宝塔下走，走至塔下，只见不少人在此点灯祈福。一问才知，是为悼念逝去亲人，于是在塔下燃灯、焚化逝者遗物，希望能为故人照亮幽冥，护其安稳入轮回。
　　“这逝世之人生前还是个画师呢。”关连云拾起脚边一本散落的画册，随手翻了几页，“看画中的景物，像是宫廷画师，画的尽是宫中景致。”
　　澶潆凑近细看，果然看到了不少宫中的建筑，不过多半描摹太液池风光——晨晖落池、芙蕖临水、假山叠翠、湖心仙岛。她回想那时在太液池游玩的日子，记起太液池周遭有许多楼阁，除去乐师，应当还是宫廷画师平日里居住作画的地方。这位逝去之人应当是楼中住着的画师吧。
　　继续翻阅画册，后头逐渐出现了许多人像，临窗挽发的乐伎、排演舞乐的宫人，皆是宫闱日常光景。翻至后半页，一张与前面画风截然不同的画作映入眼帘，是一张夏夜纳凉图，水榭旁，一女子将发皆束于身后，拎起裙摆，赤脚踏入浅浅池水嬉闹；身后紧随一人，提着她的绣鞋，笑着追赶上前。这位画师作画重在气韵神韵，从不刻意雕琢容貌。此幅画作并不能辨清人的样貌，只见长空皓月高悬，湖面波光粼粼，亭内灯火朦胧柔和，二人衣袂轻盈缥缈，不过是这茫茫天地中彼此倾心的两个有情人而已。
　　画作一侧，还留有画师题字：十二日夜，姝池中戏水，帝提鞋逐之。
　　恍然间，澶潆只觉得那火点子蹦落在身上，仿佛整个人都被烧着了。
　　“这画里头讲的什么故事，是坊间流传的话本吗？那本《南薰记》。” 关连云满心疑惑，开口问道。
　　一位中年男子走上前来，神色温和道：“姑娘，这本画册是先父遗物，可否交还于我？让我将它烧去，伴着家父一同去往彼岸。”
　　“实在对不住，方才贸然翻看了。” 关连云略带局促，连忙把画册递还给对方。
　　澶潆静静望着那人捧着画册，将册子送入烈焰之中。火苗立刻缠裹上来，纸页转瞬焦黑卷曲，燃作灰烬。灯火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她慌忙偏过头，移开视线，心头却纷乱不堪。无数尘封的旧事接连在脑海中浮现，许久之后，终于找寻到了画上的这一幕。
　　当时只道是寻常。原来人身处其间之时，是感受不到此刻的珍贵之处的。直到缱绻情意都同这副画作一般付之一炬，才觉怅然若失。命运素来是爱捉弄她的，每每要在她失去之后，才让她发现如此多关于爱的细节。这些记忆，他已经都失去了，却只有她一个人记得，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画功这般精妙，一把火烧掉也太可惜了。我之后若是死了，是万万舍不得将我的心血烧掉的，得流传于世，好叫众人观赏才是。” 关连云望着方才燃尽画册的火堆，满心惋惜地感慨。
　　有人来到澶潆身旁，安慰似的轻轻摇了摇她的手。
　　关连云瞧见澶潆神色恍惚，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连忙轻轻拽了拽澶潆的衣袖，出声劝慰：“怎么了？别为这些惋惜了，我们直接乘舟去清远楼吧。我早就订好了席面，提前庆贺我们即将动身赴任，再不过去菜都要凉了。”
　　于是众人又重新登上小舟，慢慢驶离了云屏山，逐渐与与山腰的宝石塔遥遥相望。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了，一写到澶潆不由自主地开始剖析起了心理、过往，人物的底色使然，作者本人也控制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