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神像 这尊神像的 ...
-
拽住他的手此刻正护在他的腰上。
兵卫的脖颈被切断,整个头颅滑落下来,身体却还僵直地站在原地,保持提着榔头的姿势。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随凛和微微仰头,柔和的衣料扫过他的脖颈。
来人紧紧揽着他,甚至没让一丝血迹溅到身上。
随凛和讶异地看向那半张面具遮住的脸:“明渡?”
竟然这么巧吗?
每次快死的时候这个人都会出现。
他从被追逐的惊吓中缓和过来,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还偎依在一起。
不对,也不是依偎。是他单方面被搂住了。
不对,这他妈怎么也不对吧。
随凛和道:“多谢了明渡,救命之恩我一定牢记在心,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明渡不动声色地松了松力道,垂眸看向他:“你怎会在此?”
“啊?”随凛和不自在地退后一步,“哦,我在等人呢。”
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明渡面色一滞:“等谁?”
“有个小兄弟要与我同去魔界,我们打算今夜留宿皇宫,他去面见皇上了。”
明渡问:“叫什么名字?”
“随凛和。”
原本空无一人的街更安静了,明渡眸光淡淡看着他,似乎弯了弯唇角:“他叫什么?”
随凛和的耳垂溅上草莓汁,变成粉红,他语无伦次道:“柿子……哦不是,裴元生,怎么了明渡?你问他做什么?”
“没事。”明渡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这次随凛和看清了,有种脱光了站在别人面前的羞耻感,他第一次察觉到自己的脸皮这么薄。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猜的。”
随凛和假笑了两声。
骗鬼呢。
入夜了,街上烧起油灯,檐角风铃轻响,夜雾升起,依旧还是没有一个人,这座空城静默着,吞咽着所有声响,靡丽又诡谲。
“凛和兄!”
裴元生在喊他,随凛和退后几步,回头看见一道黑影站在不远处,他招手道:“我在这!”
可能是夜雾遮掩,裴元生并没有看见明渡,他小跑几步过来:“快走吧,安排好了。”
随凛和偏过头问:“明渡,你呢?”
“你在和谁说话?”裴元生拧起眉,又垂眸瞥了眼脚边的头身分离的尸体,“这兵卫……”
明渡道:“方才被袭击了。”
裴元生顺着声音望去,这才发现拐角后的人,他扬起唇角:“你是?”
三人站成一个圈,随凛和夹在中间左右看了看,转向裴元生道:“二位想必不认识,这是明渡,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裴元生挑起眉:“哦,那这位道友要去哪?”
明渡道:“顺路,我也去魔界。”
裴元生笑了:“行,那一起吧。”
随凛和眼皮跳了跳。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又把目光转向明渡:“你也要去吗?”
“碰巧有事要处理。”
随凛和仔细理了理。
貌似也没什么不好的,带了个保护盾在身边,做事也能安心不少,目前来看是百利无一害。
裴元生道:“那我们快进宫吧,一会儿巡逻的兵卫更多了。”
随凛和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想到刚才差点被爆头,脖颈冒起一阵寒气:“好,我们快走。”
入了宫后活人气愈发冷清,抛却那些明亮晃动的灯芯,分明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三人绕了好几个弯,才在一处偏院停下,宫墙低矮,杂草蔓延爬上宫墙,恐怖的是,只有一只红灯笼发出幽幽的红光。
这大概就是鬼门关大门吧。
皇宫中的院落破败成这样,真是荒唐。
随凛和被气笑了:“兄弟我真给你跪了。”
裴元生无辜地跟他对视:“之前没在这儿过过夜,临时入宫,将就一下?”
随凛和叹了口气:“这地方风水看着不太好。”
明渡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问:“你会看风水?”
“不会,”冷风撩起几人的发丝,随凛和微一哆嗦,浑身发毛,“但我一进来就心里难受。”
明渡道:“没事的。”
不知怎的,随凛和看着他的眼睛,起伏的情绪缓缓平复下来。
裴元生瞥着他俩,感到万分莫名其妙:“喂,还住不住啊?”
随凛和:“嗯嗯。”
入院只有一方池塘,绕过便是寝宫。
裴元生走在最前面,抬袖用力推门,随着尘埃蛛网落下,屋内缭绕的香火钻出来。
门外的灯笼光堪堪照亮一隅,映入眼帘的是座神龛。
白玉雕就的神像有两人高,正对大门铸到拱顶,衣袂神妙飘飞,眼波低垂,面容精致俊美。分明是慈悲法相,偏生让人想起月下勾栏里,那轻帘半掩的倜傥名伶。
这尊神像的容貌,竟与随凛和别无二致。
三人面色不虞,没人再往前迈一步。
随凛和眼皮跳个不停:“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裴元生冷静地关上门,退后了一步,身后二人对视一眼,还没搞懂这是什么意思,裴元生又一次推开了门。
神像再次出现在面前。
裴元生眼皮也跳起来:“不是幻觉?这他妈怎么回事?”
明渡略过二人,轻缓地走到神像前,抬起头静静仰望它。
随凛和看了他一会儿,疑惑道:“明渡,你在看什么?”
半晌,他收回视线:“没什么,去休息吧。”
“在这吗?”随凛和眼皮跳的更厉害了,“要不我们连夜赶路行不行?”
裴元生打了个哈欠,拍拍他的肩膀,疲惫道:“凛和兄,我要困死了,不就一神像吗?我们进去睡,又不是在门口睡,看不见它的。”
明渡道:“赶路也可以。”
裴元生睁大眼:“什么?你们是想搞死我?”
“这门看着很久没人推开过了,神像怎还会有香火供奉?”随凛和越想越是脊背发凉,“你不觉得奇怪吗?还有为什么要在偏院的寝宫放这东西?”
“凛和兄,你想多了吧,”裴元生昏昏欲睡,努力眨眼,“可能是先前废弃的,无处安放了,此地空闲便搁置在这里,许久不用,香火气散不出去,也不一定是最近的新香。”
随凛和抬眸瞥了眼神像,再次认了命,败下阵来:“好,休息吧。”
裴元生如释重负,转头进了屋,随凛和望着他独自走进黑暗的背影,从心底升起一股没由来的敬佩。
明渡站在他身侧,目光又一次投向那座神像,随凛和突然问:“明渡,你先前认识我吗?”
周遭一旦安静下来,稀碎的动静就格外明显,风声掠过殿前,微丝吹进屋内,明渡的衣袖微微拂动,却始终没有开口。
见他不语,随凛和笑道:“算了,进去吧。”
里殿灰尘厚重,屏风后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呛得咳了一声,靴底走过的地面上印下脚印。
明渡从角落里找到一把残破的扫帚,木柄已经腐朽,轻轻一握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随凛和瞥他一眼,眉眼微扬,转身去整理歪斜的蒲团。
少顷,殿内干净了些许,至少能看清原本的地面。
随凛和低头擦拭手指,小声道:“别把他吵醒了,我们睡吧。”
裴元生打了个哈欠,顺手扯掉了墙角的蜘蛛网:“还没睡着,你们自便,这次我真先睡了。”
“好。”随凛和躺下,留出一个人的位置给明渡,他仰头去看立在榻边迟迟不动的人,心里暗道坏了,明渡也许不喜与人同寝。
但此处也没有第二张榻,他总不能在这儿站一夜吧?
随凛和侧过脑袋枕住小臂,刚要询问一句,就看见窗外悄无声息地走过一道黑影,姿势僵直,偏头的动作像要把头拧下来。
他瞬间如鲠在喉,发丝被冷汗浸湿,贴在脖颈上。
兵卫怎么会在这?
明渡的掌心按上他的小臂,安抚地轻拍了拍,柔声道:“闭眼。”
“啊?”
榔头擦过草叶发出“嘶嘶”的响动,脚步声近了,那兵卫似乎正想方设法地进入殿内,明渡面不改色,依旧柔声道:“没事的,闭上眼。”
这句话像安神药一样奏效,随凛和听话地阖上双眼。
明渡在他身旁的空处躺下,将被褥拉过来盖上:“睡吧。”
“?”
随凛和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他警觉地竖起耳朵听墙外的动静,方才微弱的摩擦声却是一丝一毫也没了。
稍稍安下心,随凛和将眼睛眯开一条缝,入目的便是半张优渥的面容,就算整日看着这脸,再细细观赏依旧惊为天人,明渡缓缓睁开眼,正巧捉住他怔忪的模样,道:“不睡吗?”
“睡!睡睡睡……”
随凛和狠狠闭眼,摆正了睡姿,一动不动。
原本脑子里全是兵卫和诡异的皇城,现在脑子里全是热汤,咕噜咕噜不停冒泡。
明渡定定看着他,良久后伸手将他的被褥掖好。
“醒醒,凛和兄。”
极小的呼喊声贴在耳朵,随凛和痒的不行,抓了一下耳垂,睡眼惺忪地看了眼窗外,天才不过蒙蒙亮,也不到起床的时候,他耐着性子问:“柿子,怎么了?”
裴元生略微急促道:“快走,这里不对劲。”
随凛和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嗯嗯,一直都不对劲啊。”
“不,我们殿里有东西。”
他的声音还是很小,随凛和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彻底清醒过来,他小幅度地转身,食指戳了戳最外面的明渡,不过半秒,明渡回握住他的指尖,在他掌心写了几个字。
殿内安静得窒息,裴元生道:“来不及了,跑!”
明渡一把拉过随凛和,挥袖间闪身出了殿门。
后面的裴元生没跟那么快,手指还扣在门框上,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明渡按住随凛和的肩膀:“别回头。”
可这句话说晚了。
随凛和的脖颈已经扭过一半,余光瞥见神龛两侧的烛台无风自燃。烛火不是寻常的暖黄,而是泛着青白,像极了荒冢间的磷火。更骇人的是,那神像低垂的眼睫似乎颤了颤,白玉雕琢的唇角竟比方才上翘了几分。
“烛油……”随凛和喉结滚动,“在倒流。”
烛台上凝结的蜡泪正向上回溯,重新爬回烛芯。
院里的灯笼灭了。
在彻底陷入灰暗晨雾的前一瞬,二人同时看见神像的嘴唇开合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