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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晨曦   林以寒 ...

  •   林以寒是被桂花香弄醒的。

      不是梦里的香,是真的。有什么人把一小枝桂花放在了她枕边,甜丝丝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像是秋天自己溜进了屋里。

      她睁开眼,光线很亮,窗帘被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温暖的金色。已经快巳时了。她很少睡到这么晚。

      身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像有人睡过的样子。但枕头上有压痕,说明那个人也是刚起不久。

      林以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个枕头里。上面还残留着松木的气息,淡淡的,像他。

      门被推开了。不是竹月——竹月会先敲门。这人的脚步声她听得出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的节奏。

      “醒了?”柳知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以寒没有动,把脸埋在枕头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脚步声走近。床垫微微陷了一下,他在床边坐下了。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散落在脸颊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带着清晨的微凉,从她耳廓轻轻划过。

      “夫人睡得好吗?”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低低的,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

      “不好。”林以寒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你什么时候起的?我都不知道。”

      “卯时。”

      “卯时?”林以寒终于从枕头上抬起头来,头发散得像鸟窝,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印子,“你每天卯时起?”

      柳知远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弯了弯。他穿着一件竹青色的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已经洗漱完毕、在前院办完了事才过来的。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和林以寒现在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习惯了。”他说,“醒了就睡不着,躺着也是躺着,不如起来。”

      林以寒瞪了他一眼,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你走,你太精神了,我看着刺眼。”

      柳知远没走。他从被子缝隙里把那枝桂花塞进去,正好落在林以寒鼻尖下面。那股甜香一下子冲上来,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把被子拉下来,拿着那枝桂花看了看。花枝很细,缀着几簇金黄色的小花,四片花瓣,小小的,像碎金。

      “哪来的?”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柳知远说,“今早路过,觉得香,折了一枝。”

      林以寒把花枝放在枕边,侧过头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清晰。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忽然想起昨晚。想起他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像是隐忍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颤抖。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夫人脸红了。”柳知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

      “热的。”林以寒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

      柳知远没有拆穿她。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嘴和鼻子,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反复了两次,像是在叠被子,又像是在故意逗她。

      林以寒被他弄烦了,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你别动。”

      柳知远不动了。他看着她的手握着他的手腕,目光从手腕移到她的手上,又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安静,但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光,亮得不像话。

      林以寒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松开手,把脸转向另一边。

      “夫人。”他叫了一声。

      “嗯。”

      “早饭想吃什么?”

      林以寒想了想:“桂花糕。”

      “早上吃甜的?”

      “就吃。”

      “好。还有什么?”

      “粥。白粥。”

      “就白粥?”

      “白粥配桂花糕。”林以寒说,“甜的和淡的,正好。”

      柳知远笑了一下,站起身,走到门口对陵光吩咐了几句。然后他又回来了,不是坐在床边,而是走到衣架前,把她今天要穿的衣裳取下来,放在床尾。衣裳是竹月昨晚就备好的——一件鹅黄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白色的兰花,旁边搭着一条月白色的裙子。

      林以寒看着他做这些事,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心跳加速,而是一种安静的、温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化开的感觉。

      “柳知远。”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不用做这些。”

      柳知远转过身看着她:“哪些?”

      “拿衣裳。让竹月做就行了。”

      柳知远走回床边,在她面前蹲下来,目光和她平齐。他的眼睛里有阳光,有她的脸,有一种很笃定的、像是已经想了很多遍的认真。

      “我想做。”他说。

      林以寒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哦”了一声,别过脸去。但她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柳知远站起身,伸手把她从床上拉起来。她穿着寝衣,头发散着,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了快一个头。他低头看着她,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口——领口的系带昨晚睡乱了,一根长一根短,松松垮垮地搭着。他手指修长,将两根系带对齐,打了一个整齐的结。

      “好了。”他说。

      林以寒低头看了看那个蝴蝶结,又抬头看了看他。

      “你学过?”

      “没有。”

      “那你系得比竹月还好。”

      柳知远笑了一下:“大概是天赋。”

      林以寒轻轻锤了他一下,拿起床尾的衣裳,转身走进了屏风后面换衣裳。

      等她出来的时候,早膳已经摆好了。白粥,桂花糕,几碟小菜,还有一条清蒸鲈鱼——不知道是不是厨房临时加的,大概是柳知远吩咐的。

      林以寒在桌前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还温着,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好吃吗?”柳知远坐在她对面,端着一碗粥,看着她。

      “好吃。”林以寒又咬了一口,“比桂芳斋的还好吃。”

      “厨房新来的点心师傅,苏州人。”柳知远说,“上次去江南的时候,觉得那边的点心做得好,就请了一个回来。”

      林以寒嚼着桂花糕,含混地说:“世子请人的时候,就想着给我做点心了?”

      柳知远没有回答,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但林以寒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很明显。

      她低下头,笑了。

      早膳吃得很慢。不是饭菜多,是吃得慢。林以寒喝一口粥,吃一块桂花糕,再喝一口粥,再吃一块桂花糕。柳知远也不催她,陪着她慢慢吃,偶尔夹一筷子鱼肉放到她碗里,偶尔替她添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得那碟桂花糕金灿灿的。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夫人。”柳知远放下筷子。

      “嗯。”

      “下午带你去个地方。”

      林以寒抬起头看他:“去哪?”

      “城东的桂花园。那里的桂花开了,满山都是。”柳知远说,“夫人不是喜欢桂花吗?去看看。”

      林以寒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想了想。

      “远吗?”

      “不远。马车半个时辰。”

      “好。”

      下午出门的时候,林以寒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水绿色的褙子,头发简单地束了个髻,用那支白玉簪别住。她把柳知远早上折的那枝桂花别在了腰间,金灿灿的小花缀在腰间,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竹月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食盒和水囊,笑眯眯的。林以寒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夫人今日好看”。

      桂花园在城东的一座小山上,漫山遍野都是桂花树,金桂、银桂、丹桂,香气浓得像是能把人腌透了。林以寒站在一棵金桂树下,仰头看着满树金黄的小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甜,香,暖,像是把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揉在了一起。

      “好看吗?”柳知远站在她身后。

      “好看。”林以寒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桂花花瓣,花瓣太小了,落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有一点点金黄色的影子。

      “比江南还好看。”她说。

      柳知远站在她身侧,负手而立,看着满山的桂花。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夫人。”他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去年在苏州,你说的话吗?”

      林以寒想了想。去年在苏州,她说过很多话。在拙政园、在山塘街、在寒山寺、在枫桥边。她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句。

      “哪一句?”

      柳知远看着她,阳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像两团小小的、温暖的火。

      “你说,‘明年春天,还能不能去曲江边看桃花’。”

      林以寒愣了一下。那是他们在苏州时,她坐在小船里说过的话。那时候她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留下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

      “今年春天去看过了。”柳知远说,“明年春天还会去。后年春天也是。每年的春天都去。”

      林以寒看着他,鼻子忽然有点酸。她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枝桂花,金灿灿的小花在阳光下亮得耀眼。

      “好。”她说,声音有些哑。

      柳知远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落叶上,挨得很近很近。

      竹月远远地站着,没有上前。她把食盒放在一块石头上,自己坐在旁边,看着远处那两个人影,抿着嘴笑了。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从桂花园回来。林以寒的头发上沾了几朵桂花,衣领上也落了几瓣,她浑然不觉,直到竹月偷偷告诉她,她才伸手去拂。柳知远说“别拂”,她就没拂了。顶着满头桂花回了府,一路走的偏门,没有惊动太多人。

      晚膳是在水榭里用的。厨房把饭菜搬到了镜池边,四面通风,凉快得很。池子里的荷花已经谢了大半,剩下的几朵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林以寒坐在水榭里,手里端着半杯桂花酿,看着暮色将整座景王府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柳知远。”她忽然叫他。

      “嗯。”

      “你说,我们以后每年都去桂花园吗?”

      “每年都去。”柳知远说,“桂花年年都开,我们也年年都去。”

      林以寒弯了弯嘴角,把杯中的桂花酿一饮而尽。酒不烈,甜甜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像这个秋天的傍晚,像他看她的眼神。

      “好。”她说。

      夜深了,两个人躺回床上。窗帘已经拉上了,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着银白色的格子。林以寒侧躺着,面朝柳知远的方向。他也侧躺着,面朝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每一根弧度。

      “夫人。”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嗯。”

      “今天开心吗?”

      林以寒想了想。桂花糕,桂花树,桂花酿,桂花香。还有他。

      “开心。”她说。

      柳知远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那就好。”他说,声音很低,像夜风穿过石榴树。

      林以寒闭上眼睛,嘴角一直弯着。

      窗外的虫鸣声细细密密的,月亮慢慢移动着,银白色的光从地上爬到床上,从床上爬到帐顶,又从帐顶散成一片温柔的微光。

      她在这光里,握着他的手,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梦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满山的桂花树,金灿灿的,香得不像真的。她站在树下,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月白色的衣裳,眉眼温和,嘴角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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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日更,段评已开,欢迎留言(^_^) 下本开《不见春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