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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同榻   从江南 ...

  •   从江南回来之后,柳知远的腿伤成了景王府的头等大事。

      景王妃每日亲自盯着厨房炖骨头汤,变着花样地送,今天猪骨明天牛骨后天羊骨,炖得满府都是药材味。景王嘴上不说,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书房看儿子,站一会儿,问问“好些了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点点头,转身走了,第二天再来。

      林以寒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现。她每天早晚各去看一次,问问伤口的状况,看看纱布要不要换,确认没有发炎,就回自己屋里待着。不粘人,不殷勤,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只有竹月知道,夫人每天晚上睡前都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着书房的方向,站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回屋熄灯。

      “夫人,您要是担心世子,就过去看看呗。”竹月忍不住说。

      “我不担心。”林以寒面不改色,“腿伤而已,又死不了。”

      竹月撇撇嘴,不敢再说了。

      回京后的第四天晚上,林以寒洗漱完正准备睡觉,青芷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有些急:“夫人,世子那边说伤口有点不对劲,请夫人过去看看。”

      林以寒手里的梳子一顿,放下,起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竹月跟不上。

      书房已经被改成了临时的卧室。柳知远躺在床上,左腿搁在软枕上,被子只盖到腰际。他穿着中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陵光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盏烛台,烛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怎么了?”林以寒走进去,目光落在柳知远的左腿上。纱布已经拆开了,露出一道三寸来长的伤口,边缘有些红肿,但没有化脓。

      “夫人别急,”陵光赶紧说,“不是伤口恶化了,是换药的时候有点疼,世子想请夫人来帮忙按着点。”

      林以寒看了柳知远一眼。

      柳知远躺在床上,面色如常,看不出“疼”的痕迹。他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三分的不好意思,三分的理直气壮,还有四分的她看不太分明的、像是试探又像是期待的东西。

      “换药要两个人?”林以寒问。

      “一个人也行,”陵光说,“但是世子怕疼,上次换药他——”

      “陵光。”柳知远的声音不大,但陵光立刻闭嘴了。

      林以寒在床边坐下,接过陵光手里的药膏和纱布,低头看了看那道伤口。红肿不严重,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比昨天好了不少。

      “我来吧。”她说着,用竹片挑了一点药膏,轻轻抹在伤口上。柳知远的腿微微绷紧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她的手指很轻,触到他皮肤的时候凉丝丝的,药膏抹开之后又变成微热。她做得很专心,低着头,睫毛垂着,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换好了药,重新包扎。林以寒缠纱布的手法比前几天熟练了很多,不松不紧,正好能固定住又不勒得难受。她把纱布的末端塞好,抬起头,发现柳知远一直看着她。

      “看什么?”她问。

      “看夫人。”柳知远答得坦然。

      林以寒把药膏和纱布收好,站起身:“伤口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能下地了。世子早点休息。”

      她转身要走。

      “夫人。”柳知远叫住她。

      林以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今晚能不能……留下?”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像是在练习了很久才说出口的语气,“腿疼得厉害,怕夜里发烧没人知道。夫人就在旁边守着,我安心些。”

      陵光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出去了。竹月和青芷也识趣地没有跟进来。屋里只剩他们两个,烛火跳了跳,将柳知远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斜斜的,像他现在的心情。

      林以寒转过身,看着他。

      他躺在床上,中衣领口微敞,头发散在枕上,脸上带着一点不太正常的红——不是发烧,是紧张。她注意到了,他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在咽什么。

      “世子不是有陵光守夜吗?”她说。

      “陵光不会照顾人。”

      “他不是一直照顾得挺好?”

      “他粗手粗脚的,上次换药差点把我的腿掰断。”

      林以寒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抿平了。

      她在床边坐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我看着你,等你睡着了我再走。”她说。

      柳知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林以寒坐在床边,靠着床柱,看着烛火一跳一跳地烧。柳知远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她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起身,他的声音忽然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夫人。”

      “嗯。”

      “还是疼,睡不着。”

      林以寒低头看他。他睁着眼睛,目光落在帐顶,不知道在看什么。烛光下他的侧脸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许多,没有了那份疏淡和从容,倒像个普通的、受了伤的、需要人陪着的大男孩。

      “那怎么办?”她问。

      柳知远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烛光,亮得出奇。

      “夫人能不能躺下?”他问,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她,“就在旁边,不碰你。我就是……想有个人在旁边。”

      这句话说得很小心,每一字都像是经过斟酌的,可说到最后又有些磕巴,像是斟酌好的词在出口的那一刻全忘了。

      林以寒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的另一侧,脱了鞋,掀开被子的一角,侧身躺了下去。

      床很大,两个人之间隔了很宽的距离,宽到中间还能再躺一个人。林以寒面朝外,背对着他,蜷着身子,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

      “夫人。”柳知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多谢。”

      “不用谢。”林以寒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枕头里传出来的,“睡吧。”

      被子只有一床,两个人各盖一边,中间露出一道手掌宽的缝隙。五月底的夜晚已经不冷了,但后半夜还是会有些凉。林以寒闭着眼睛,听见身后柳知远翻了个身,大概是腿疼,动作很慢很小心,床板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然后她感觉被子动了一下。

      不是风,是有人在拉。那道缝隙被填上了,被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柳知远的手从被子上面收回去,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以寒没有动,假装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身后安静了。呼吸声变得绵长而均匀,他大概真的睡着了。她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躺在枕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脸正对着柳知远的方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中间能躺一个人变成了中间只能躺一只猫。他的手搭在被子上,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去,离他的手指只有一寸远,几乎就要碰到了。

      林以寒盯着那两根几乎要碰到一起的手指看了几秒,然后飞快地把手缩回去,转过身,面朝外,假装还在睡。

      心跳得咚咚响,震得她自己都怕他听见。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被枕头压住了,又像是根本没有笑,只是她的错觉。

      第二天晚上,不等柳知远开口,林以寒自己走了过来。

      “伤口换药。”她说。

      陵光识趣地把药膏和纱布递给她,退了出去。

      换完药,林以寒没有走。她坐在床边,像是在犹豫什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床的另一侧,脱鞋,躺下。

      动作比昨天自然了很多,像是做过很多遍一样。

      柳知远侧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夫人今天不留我一句就自己躺下了?”他问。

      林以寒面朝上,看着帐顶,面无表情:“反正你说不说我都会留下,不如省了那句话。”

      柳知远笑出了声,很低的笑,像是喉咙里轻轻滚过的石子。

      “夫人说得对。”他说。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一样。林以寒来换药,换完躺下,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不碰谁,各自看着自己那一侧的帐顶,说一会儿话,然后各自睡去。

      说是说话,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柳知远会说今天谁来看他了、收到了谁的信、哪家铺子的账本对不上数。林以寒会说今天吃了什么、竹月又干了什么蠢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又开了几朵花。

      都是一些琐碎的、日常的、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林以寒每天都很期待这个时刻。

      她不知道柳知远是不是也一样。

      第六天晚上,换完药,林以寒躺下,习惯性地面朝外。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身后的床垫微微陷了一下——柳知远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隔着薄薄的中衣,像一小片暖洋洋的阳光。

      “夫人。”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

      “嗯。”

      “能不能转过来?”

      林以寒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她慢慢地翻过身,面朝柳知远的方向。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很淡,但足够她看清他的脸。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头下,另一只手放在被子上,离她的手很近。他的头发散在枕上,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看着比白天随意了很多,也亲近了很多。

      “世子有话要说?”林以寒问。

      柳知远看着她,月光在他的眼睛里映出两点小小的、银白色的光。

      “没有,”他说,“就是想看看夫人。”

      林以寒的心跳又快了几拍。她别过脸,看着枕头边那柄从苏州带回来的团扇,扇面上的垂柳在月光下变得模糊而柔和。

      “有什么好看的。”她说。

      “什么都好看。”柳知远说。

      林以寒把脸转回来,瞪了他一眼。柳知远没有躲,反而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一个偷吃了糖的小孩,得意又心虚。

      “世子的腿还疼吗?”林以寒转移话题。

      “不疼了。”柳知远说,“但是还是要再养几天。”

      林以寒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说的“养”可能不只是养腿。

      她没有拆穿,闭上眼睛。

      “那就养着吧。”她说。

      柳知远没有再说话。林以寒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半夜醒来的时候,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了过去,和他的手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她没有抽回来。

      她侧过头,看着柳知远。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林以寒看着他,在心里说了一句她永远不会当面说的话。

      然后她闭上眼睛,握着他的手,重新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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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v后日更,段评已开,欢迎留言(^_^) 下本开《不见春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