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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裂缝 【兄妹之间 ...

  •   “答案之册?”那双长睫颤了颤,手里握着的书也被攥得紧了几分。

      她没有移开目光,头一回在他眼前这样直直地打量他,不想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京中答案之册风靡,达官贵人寻常百姓,都有所耳闻。沈砚既是从京城来,这事,他不该不知道。
      他方才握着本子的手,比他平时翻书时紧了一点,她看见了的。

      “听说过。”

      很可惜,她没从那固来淡漠的眉眼中捕捉到片刻诧异,语气也没有任何波澜。

      “我听说此物奇怪得很,还会回答人心头所惑。”她顿了顿,“表兄……怎么看这答案之册?”

      李怀川没有立刻回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手里的本子,才开口:“子不语怪力乱神,听闻这本子很是稀少,连京城都少有,听表妹的意思,你见过此物?”

      洛春枝心里一虚,忍不住瞟向他手中的霁蓝色薄本,暗暗咽了咽唾沫,“当、当然没有!”

      她说完就后悔了。

      他那道目光像是能看穿她心里藏着的东西,洛春枝一把抓过那本子,收进怀中:“这、这当然不是!子不语怪力乱神,我知道的,谁会用这种东西呢!”

      说完,洛春枝抱着本子落荒而逃。跑过月亮门,一直跑到自己的院子里才停下来。

      他明明在说谎对吧!

      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怪力乱神!她讨厌这个怪力乱神,分明这本子帮了自己这么多,他却说是怪力乱神!

      她倒要看看这个怪神说了什么。

      这次本子从未脱离她的视线,三日已过,若上面还没有字,那她就能捉到那个装神弄鬼的人了。

      洛春枝轻哼一声,翻开本子时有些志在必得。

      【甜果。】

      甜果?

      却见本子上赫然写着两个字,墨迹已干,字却还如往常一般端正。

      洛春枝愣了愣,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伸手揉了揉,又翻开看了一遍

      ——还是甜果!

      怎么会有字呢?不应该有字才对呀!她仔细回想了一遍,这三日本子一直压在她的枕头底下,连青杏也没有动过,明明早上她翻开的时候,本子上也没有痕迹。

      后来,后来她就拿着本子去了东院。

      在这期间,只有表兄碰过她的本子,可他从石缝里抽出,到握在手里,不过短短的时间,她一直盯着的,表兄压根没有时间翻开,更别说写字了。

      坏了坏了,这下她还真不明白了。

      莫非这世上当真有神灵?

      她立即从床上滚了下来,双膝跪地,手心夹书,朝着窗外拜了拜:“抱歉抱歉,佛祖大人请原谅春枝,春枝不是有心的。”

      窗外暴雨来得凶猛,半明半暗的光影打在面上,白白净净的小脸上几道湿痕就分外明显。小猫从木柜跃下,轻盈地落在她身前,两只爪子交替抬起,抱着她的腿,将脑袋贴了上去。

      洛春枝俯身将小猫圈在怀里,猫爪爪在书皮上滑了滑。

      “月白月白不抓哦,这个本子很了不得的,我们不要把它弄坏了。”

      小猫耳朵动了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顺势坐在书案旁,猫两只爪子搭在案上,腿撑着她的腿半立着。一人一猫对着翻开的本子出神。

      甜果……

      她想问的是如果沈砚助她良多,该如何报答。

      本子上说的是甜果,一份甜果?什么甜果?哪里的甜果?本子都没告诉她。可当初表兄在饭桌上,就是吃蜜汁火方的那次,他分明转头去夹了小青菜。

      他还说“我不嗜甜”。他不嗜甜,那会喜欢吃甜果吗?

      到底是她没有写清楚想问的问题,还是说这个本子根本就不知道怎样报答一个人?

      “呸呸呸。”洛春枝拍了拍自己的嘴,不对不对,许是她方才说它是“怪力乱神”,本子生气了,乱回答她。

      洛春枝把本子一扔,整个人迎面扑倒在书案上。

      小猫走到砚台边,长长的胡须一点一点,未干的墨汁顺着长须窜上来,被它一弹,弹到了鼻尖。带着小倒刺的舌头翻卷,在粉色的鼻头舔了又舔。

      洛春枝抬手摸了摸小猫,看着墨汁贱在它雪白的毛发里,有些眼熟。

      表兄平日是个爱整洁的人,衣袍鞋尖那叫一个纤尘不染,连梅雨天走过积水回廊,袍角都不会沾上半点泥星。可上回月白玩得脏兮兮,浑身都是泥点,跳到表兄的腿上,踩了一圈褐色的斑点,他非但没有嫌弃得把猫赶下去,还伸手摸了它一把。

      洛春枝打湿了手绢,轻轻给小猫擦着鼻子。她身无长物,也就只会做点小东西,可以报答他。

      小猫呼呼两声,直往她怀里钻,擦干净的小鼻头在她衣襟上蹭了又蹭,弄得人有些发痒。洛春枝抱起小猫,手里夹着本子躺到床上。

      她突然又有了个想法。

      若这本子的回答当真是神仙显灵,那他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

      心底不知何时埋下的痴想,在某时某刻隐秘生根,被一个人一点点地浇灌,再在一个又一个夜里辗转反侧,慢慢破土。
      好似冬日荒芜的冰面被三月暖阳震裂,从细小的裂缝里,蔓发出独属于她的春天。

      握着笔的手指微微颤抖,小猫也凑了过来,盯着本子看。

      【兄妹……】

      刚落下两字,她觉得脸颊烧得慌,摇了摇脑袋,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

      “殿下,今日的消息。”墨书急急忙忙跑进来,李怀川还没来得及翻开本子,又将它合上,放在一边。

      麟州记,天有异象,春三月,大雨雪,民多冻死。

      当真应了最初的预言,甚至,比预想的还要早一些。

      “暴雨溃堤,工部的人已经赶过去了,江麟坝下的几处村落也按照您的吩咐暗中撤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麟州过来的密报说,端王的人已在堤上住了三日,名义上是视察公事,实际上也是在等雨,他们已经准备好了灾民安置的布告,落款用的还是奉天靖难的名头。”

      端王是打算把溃堤的罪责推到朝廷头上,自己再做那个救民于水火的人。

      李怀川抬眼:“堤坝本身呢?”

      “洛太守已经带人上了堤,但工部拨的银子早被挪空了,堤身夯土薄了二尺,这雨若再下两日,江麟坝必然溃口。溃堤之后,端王的人会立刻接管灾后事宜。”

      到那时,整个江州都会以为是朝廷失德,才招致天罚。

      李怀川没有再问,起身道:“今夜便离开。”

      他展开本子,本子封皮上还沾着潮湿的夜露,封皮压得薄软。正犹豫着该怎么结束和她的问答,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的却是:

      【兄妹之间可以成婚吗?】

      他的手指停在翻页的位置,这不是一个预料之中的问题。

      她突然问这个是何意?

      “兄妹”是指谁?她发现了什么?还是她在想什么别的人?他没法确定。

      近来她鲜少出门,女学亦是分堂授课,不会遇见什么男性。兄长,兄长……除了沈砚,她还有什么兄长?

      “殿下,车已备好,当即时离开,以免打草惊蛇。”
      墨书催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李怀川分明已经起身,长腿跨步迈出屋门。

      雨伞在伞面哒哒跳动,他走出去几步,停了下来,暗色的袖口被攥得发皱。
      墨书撑着伞,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在雨里站了一会儿,李怀川转身走回屋里,拿起那孤苦零丁的本子,翻了翻,又看了一遍她的问题。

      砚台上的墨被狠狠搓磨,砚石一圈又一圈地碾在台心,直到墨汁四溅,都快要被磨干。李怀川提起笔,写下一句:

      【不可,此乃伦常。】

      几个字落下去,墨迹还潮湿,李怀川在案前坐了一会,捏着本子,不顾雨打在身上,将它迅速放回石缝中,再捡了块石头压好。

      雨水顺着鼻梁滴滴坠落,再洇入衣襟。

      翌日。

      东院安静与往常无异,洛春枝提着一盒青团,轻轻推开了院门。

      最近到了艾草初生的时节,她幼时在栖霞寺和住持学做过青团。把艾草洗净碾成汁,混上新磨的糯米粉,再包入寺里独门的蜜糖红豆沙馅,做出来的青团清甜可口。

      表兄会喜欢吗?

      厨房院外的艾叶在雨里生长,绿油油的,她挑了些嫩尖,手背叫哪片叶子边缘划了一道,血珠子渗出来,细细一条,她用袖子擦了擦,没管它。

      弯腰掐艾草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那一句“甜果”。

      表兄平时看着拒人千里,像是连风见了他都会拐个弯,却也会在她的鞋被打湿的时候,把自己的鞋借给她穿,一不小心撞到他,他的耳朵还会发红。嘴里强撑着说只是“磕到了”。

      他说他不嗜甜,可从来在家中吃饭,无论面前放的桂花糕,亦或是他们在灯会里买的糖芋苗、炒栗子,他从不曾刻意避开,也不曾皱眉,吃什么都是同一个表情,筷子落下去,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洛春枝把最后一捧艾叶放进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表兄,你在忙吗?”

      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回答,脑袋在门板上贴得近了些,又怕像上回那样,洛春枝还是往回退了半步,再叩了叩门。

      “嘎吱”一声,门开了,里面没有动静,也没有说话的声音。

      她心里忽然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屋子里空空荡荡,原本桌上摊开点纸笔,还有木架上常搁的那件外袍,都……不见了。

      冷清得像是这里从没住过人,像是从没有人来过。

      “表兄,我……进来了?”

      一缕阳光从门外映入,地面上浮起点点细小的灰尘。洛春枝只觉脑中空白了一瞬,有什么东西蝴蝶一样飞走了,抓也抓不住。

      茶杯被倒扣在托盘里,干干净净的。桌角那方砚台不在了,只剩一张空空的桌面,像是连印子都没留下。
      她往里间走了几步,床榻上的枕头压得平平整整,被角叠成两折。

      食盒被放在书案上,她从袖中抽出那张请帖,上面是她亲手写的雅间号,当时她还犹豫着要不要再订几副碗筷。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一滴泪晕开了请帖的落款。

      这是走了?走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呢……他不是说不着急离开吗……

      他说的好像是快了。

      原来“快了”是这个意思,是不告而别的意思。洛春枝点点头,他来便来,走便走,倒也没有告知自己的义务。

      洛春枝低头看了一眼手背,被艾叶划破的口子已经凝了,没有再冒血珠,一点也不疼。

      “嘎吱。”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油纸伞唰地一下被收拢,在石阶上甩了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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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存稿10w~持续存稿中,不会跑路放心入坑! 有榜随榜更,无榜每周二、周六更,都是晚九点 v后日更,v不了再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