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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一剑惊城夜未央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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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此时,一道剑气如天河倒悬,自夜穹之上直劈而下。
那剑气凌厉至极,仿佛将沉沉夜幕一劈为二,带着毁天灭地之势悍然斩落,耀目的银白光芒霎时将整条长街映得亮如白昼。
九婴九颗头颅齐齐昂起,十八只竖瞳被剑光刺得骤然收缩,随即同时张开血盆大口,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声九重叠浪,穿云裂石,震得两侧楼阁的琉璃瓦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水镜前的蒋玉珠被这声音刺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啸声未歇,九婴中间那颗最大的头颅猛地一甩,血盆大口中喷出一团炽烈无比的火球。
那火球迎风便长,初时不过磨盘大小,转瞬间已膨胀成一轮坠落的烈日,通体赤红泛着幽蓝,所过之处空气被灼得扭曲变形,两侧楼阁的木制门窗尚未沾到火焰便已冒出青烟,噼啪作响。
这火焰虽比不上传说中的三昧真火那般焚尽万物,却也绝非寻常凡水所能浇灭,乃是九婴天赋异禀的妖火,其威力之盛,便是心斋境的修士也不敢正面硬撼。
剑气与火球在半空中轰然相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轰鸣,像是九天之上的闷雷被生生按进了地底。
银白的剑气在那炽烈的妖火中挣扎闪烁,如一条被烈焰缠身的银龙,鳞甲片片崩碎,光芒寸寸消融。
不过一个呼吸的工夫,那道势不可挡的剑气便被火球吞噬殆尽,连一丝残光都不曾剩下。
火球余势不减,继续向前翻滚,狠狠砸在长街尽头的一座三层牌楼上,那牌楼轰然倒塌,碎木与瓦砾冲天而起,烟尘滚滚如浪。
水镜前观看的三人虽隔着一层镜面,但依旧能感受到那股骇人的余威。水镜的水面被远处传来的冲击波震得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桌上的茶盏也跟着嗡嗡颤抖。
蒋玉珠的脸色早已白得像一张纸,方蔼虽还站得稳当,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不过一息的沉寂,夜空中骤然亮起了数道寒光,如流星,如闪电,如天罗地网,从四面八方横贯而来。
十余道剑气撕裂夜空,纵横交错,挟着凛冽的杀意,齐齐斩向那头尚在仰天嘶鸣的九婴。
这头九婴虽尚未踏入大妖之境,到底是上古凶兽的血脉遗种,天赋异禀,生来便开了一线灵智。
这一线灵智虽不过相当于人族两三岁稚童的水准,起不了什么大作用,却也足以让它在那十余道煌煌剑气破空而来的瞬间,生出了一种刻在骨血里的本能警觉——打不过。
它那九颗狰狞的头颅同时昂起,竖瞳急缩如针,喉间妖力疯狂涌动。下一刻,九张血盆大口齐齐张开,每张口中都喷出一道粗壮如柱的水龙。
那水龙通体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鼻的腥腐之气,显是以妖力催生的九幽玄水,虽比不上天生神水那般精纯,却胜在量多势众。
九道水龙在半空中拧成一股,如九根粗粝的麻绳牢牢缠住一缕散落的发丝般,纵横交错,死死地缠住了那些破空而来的煌煌剑气。
剑气在水龙的缠绕中发出刺耳的嗡鸣,银白的剑光与墨黑的水流互相绞杀,溅起漫天水雾,嗤嗤之声不绝于耳。
九婴趁着这一线喘息之机,竟颇有几分打蛇随棍上的狡黠。它那九颗头颅再度高昂,喉间火光一亮,趁势又天女散花般朝四方喷出九团烈烈炎火。
周围的楼阁商铺本已在方才的混战中被烧得摇摇欲坠,此刻再遭这九团妖火当头浇下,顿时付之一炬。
火焰如同饿了千年的饕餮,疯狂地吞噬着所及之处的一切,滚滚热浪将夜空都烧成了暗红色,浓烟冲天如柱,隔着数条街都能望见。
火焰没了新的舔舐之物,便愈发疯狂地向四面八方满溢而去,势要将整座坊市都化为灰烬。
所幸玉京的护城修士反应极快。早在九婴破土而出的那一刻,负责此方坊市的修士便已联手布下了一道困妖结界,那结界如同一只倒扣的琉璃巨碗,将整条长街连同方圆数里的建筑都罩在其中。
此刻妖火肆虐,撞上结界内壁,发出沉闷的轰轰声,透明的结界壁被烧得泛起阵阵涟漪般的波纹,却终究稳如磐石,不曾破裂。
那些被火海吞没的房屋商铺算是毁了,但火势既被结界锁住,便不会蔓延到其他坊市去。
破风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听讯赶来的修士们从四面八方飞掠而至。有御剑的,有踏云的,有骑乘灵禽的,道袍儒衫劲装各色服饰杂陈一处,彼此之间甚至来不及寒暄招呼,落地便立即召唤出自己的法宝投入救火。
一个黄袍老道袖中飞出一只碧玉葫芦,葫芦口朝下倾泻出滔滔灵泉,水光潋滟如九天银河倒挂;一个红衣女修双手结印,召来一阵滂沱大雨,那雨滴颗颗晶莹剔透,落在火上便嗤嗤作响,将妖火浇得黯淡了几分;又有数名剑修合力祭起一方巨大的土系法印,法印当空旋转,凭空移来大片大片的沙土,兜头盖脸地往火海上压去。
一时之间,昏沉的天幕之下,法宝的灵光、剑气的寒芒、妖火的赤焰、水龙的墨黑、灵泉的碧蓝、土系法印的赭黄,五光十色交织成一片绚烂夺目的光海,将半座玉京的夜空都映得如同白昼。
蒋玉珠站在水镜前,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镜中那片流光溢彩的战场,看得入了神。可那些光芒委实太过炽烈,晃得她头晕目眩。
她只觉得双眼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了进去,刺痛难忍,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沿着脸颊往下淌。
她捂住眼睛,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脚步踉跄着往后退去,后腰撞上了桌沿,险些摔倒。
方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她低头看了看蒋玉珠那双被强光刺得通红流泪的眼睛,眉头微蹙了一下,随即从手镯中取出一粒丹药,送到她唇边:“张嘴。”
蒋玉珠乖乖张嘴吞下丹药,一股清凉之意自喉间化开,顺着经脉缓缓流入双眼,那股灼热的刺痛感登时减轻了大半。
方晦扶着她远离水镜,在厢房靠里的软榻上坐下,随即抬手结印,在软榻周围布下了一道隔音隔光的结界。
淡金色的结界如轻纱般落下,将外界那些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嘶鸣声、呼喊声尽数隔绝在外,连水镜上的刺目光芒都被过滤成了柔和的一层暖光,再不会伤眼。
方晦弯下腰,替蒋玉珠脱了鞋,又将榻上的薄衾拉上来替她盖好:“若困了,便睡吧。莫怕,我在这。”
蒋玉珠仰着脸望着她,那双被丹药滋润过的眼睛渐渐恢复了清明,却也渐渐泛起了困意。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眼皮便沉沉地往下坠。这一日她从长流山传送来玉京,又跟着众人一家一家客栈地找住处,又在登云楼中受了一场惊吓,如今好不容易躺在了柔软的被衾里,舟车劳顿与心神激荡两相叠加,困意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她便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睡梦中她的眉头依旧微微拧着,似乎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方晦在榻边站了片刻,她低头看着少女那张熟睡中仍带着一丝不安的脸,目光微微柔和了几分。
她伸出右手,指尖凝起一缕淡柔的灵光,轻轻按在蒋玉珠的眉心。灵光温润如暖玉,带着安抚神魂的柔和力量,如春风化雨般渗入少女的识海,将她梦中那些张牙舞爪的蛇影与烈焰一一驱散。
蒋玉珠紧拧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不知是做了什么好梦。
方晦收回手指,又在结界上加固了一层安神咒,这才转身回到水镜前,正好赶上九婴被斩杀的画面。
那一剑来得毫无预兆。
没有浩荡的剑光铺陈前奏,没有震耳欲聋的破空厉啸,没有任何征兆与铺垫。
只是一道如晨曦第一缕日光般的剑光,无声无息地自九天之上落下,并不炫目,也不暴烈,甚至称得上温柔。
可就是这看似温柔的一剑,落下之时却带着一种无可抗拒、无可逃避、无可抵挡的绝对威严。
不可一世的九婴,在那一剑面前竟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九颗狰狞的头颅同时扬起,十八只竖瞳中倒映着那越来越近的剑光,恐惧在那一瞬间凝固成了永恒,它甚至连最后的嘶鸣都没能发出,庞大的蛇身便在那道如烈阳般的剑气之下轰然颓倒,重重地砸在满是瓦砾与焦炭的长街上,激起漫天的烟尘。
须臾,那具庞大的蛇身从蛇尾开始寸寸崩解,化作一缕缕浓稠的黑烟,被夜风一吹,便散入了无垠的天际。
长街上只剩下一个深深的蛇形凹痕,和满街的断壁残垣,连一片蛇鳞、一滴蛇血都不曾留下。
这头九婴穷尽一生修炼出的妖力与血肉,到头来连做那人剑下的一缕痕迹都不够格。
而它直到魂飞魄散的最后一刻,都没能看见——杀它的究竟是何人,用的又是什么剑。
除去萧昀面色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之外,水镜前的方晦与方蔼两姐妹,同样被这一剑震慑得久久无言。
方蔼怔怔地望着水镜中那片空荡荡的长街,嘴唇翕动了数次,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合适的词都找不出来。
即使远隔半城,不在此间,却能不受丝毫影响而随意挥剑斩杀这般凶兽——这人究竟强到了何种境地?
方晦见过不少高手,也亲身经历过不少生死之战,可像方才那一剑般举重若轻、杀妖于无形的手段,她自问平生从未见过。
那不是她目前所能企及的境界,甚至不是她目前所能理解的境界。
一想到这种高人,在玉京之中竟数不胜数,方晦与方蔼两姐妹的心里,便不约而同地生出了一丝怅惘。
不止她们,今夜所有见过此战的修士们,他们所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座城池面前,不过是沧海一粟,苍山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