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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初临玉京暗潮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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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难得舒展的笑意,朗声道:“你也还行。”那语气里三分自得、七分熟稔,显是与屋中之人交情匪浅。
言罢,她将手往身后一负,迈着闲散的步子跨过门槛,从容入室。
方晦等人见状,也纷纷挪步跟上。哪知走在最末的徐若微兴冲冲地抬脚准备迈过门槛时,那两扇原本大敞的房门倏然合拢,砰的一声闷响,门缝里挤出的气流扑了他满脸。
徐若微幸亏退得及时,才不至于被门扇殴打。他稳住身形,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先是一愣,继而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让他进门,却也不曾伤他,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表明了态度,又留了一线体面。看来屋里那位素未谋面的仙长,对他这个巫族人着实没什么好感。
屋内。
方晦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眉头微微一动,朝主位方向开口道:“仙长这是何意?”
主位上端坐的乃是一位素袍女修,容貌清冷如霜,发间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别无长物,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便是萧昀信中所提的故交——瑶台碧仙宗的大师姐陆青蘅。方才那一道逼门而来的灵力是她的试探,将徐若微拒之门外的,亦是她的意思。
陆青蘅闻言,将目光缓缓移到方晦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冷淡而锐利,像是冬日里刮过冰面的风,不带半分温度。须臾,她收回视线,冷冷道:“怎么?你想去陪他?”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你若看不惯,大可以出去跟他一起站着。
方蔼站在方晦身侧,一听这话,脸色骤变。她素日里是个温和性子,可唯独见不得有人对她姐姐无礼。
当即上前一步,正欲出言反驳,方晦却猛地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臂,对她轻轻摇了摇,眼神平静而克制。
方蔼看看姐姐,又看看主位上那个面若冰霜的女修,胸中一口气堵在喉间,上不来下不去。
可姐姐不许她开口,她也只能硬生生将这口气咽下去。
方蔼垂下眼睫,抿紧了嘴唇,退后半步,攥在袖中的拳头却悄悄收紧了。
萧昀坐在陆青蘅对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丝毫不以为意。她抬手端起桌上茶盏,那茶是她进门之前便已沏好的灵茶,碧绿的茶汤在白瓷盏中微微荡漾,热气袅袅。
她低头轻轻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方才抬起眼来,不紧不慢地打趣道:“几年不见,你这脾气怎么还愈发大了?”
不等陆青蘅开口接话,萧昀便将茶盏往桌上一搁,笑吟吟地道:“这些都是我的朋友。”她的手指在几人之间点了一圈,最后稳稳地落在蒋玉珠身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自得,“看到那小孩没有?她就是我信中所说的那个。怎样,资质不错吧?”
陆青蘅闻言,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将目光从方晦身上移开,一一扫过在场诸人。
蒋玉珠正缩在方蔼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随时准备把脑袋缩回洞里去。
陆青蘅看着那双眼睛,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抬起手来,朝蒋玉珠招了招,语气依旧是那般冷冰冰的,却似乎比方才略微缓了半分:“过来。”
蒋玉珠身子微微一僵,没有立刻迈步。她抬起头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向方晦,那眼神里满是依赖与征询——她在等方晦的示意。
陆青蘅见状,冷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几分不悦,还有一丝极淡的失落:“怕什么?难不成我会吃了你?”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像是训斥,又像是别扭的安抚。可她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配上这样一句话,实在谈不上有什么亲和力,蒋玉珠反而将身子又往后缩了半寸,攥着方蔼衣角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不及方晦开口打圆场,萧昀便抢先一步笑了起来。她将手肘搁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冲陆青蘅摆了摆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哎呀你看你,别说她怕你了,连我见了都害怕。”
她说着,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仿佛真的被吓到了一般,随即又转头对陆青蘅正色道,“这小孩从小没见过几个人,更没见过你这般气度的,温柔些嘛。”
陆青蘅闻言,两道霜眉微微一挑,面上那层万年不化的冰霜竟似有了一丝裂痕。她端起茶盏沾了沾唇,方才淡淡开口:“我还不够温柔吗?难不成非要我像周泽星一样?”
周泽星。
这名字仿佛带着什么魔力,刚一出口,萧昀身上便冷不丁冒出一股恶寒来。她两只手在胳膊上胡乱拍了好几下,仿佛要将那些冒出来的鸡皮疙瘩通通拍掉,一张脸皱成了苦瓜,连声音都变了调:“我可没这样说啊……”
她话还没说完,楼外便猛然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那声音沉闷而剧烈,仿佛九天之上炸开了一道惊雷,又像是什么庞然巨物狠狠撞在了大地上。
整座登云楼都跟着颤了一颤,桌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杯中碧绿的茶汤溅出大半,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与惨叫声便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声比一声尖锐,一声比一声凄厉,混在呼啸的夜风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雅间的结界本是为防隔墙有耳而设,只阻人偷听偷看,却不隔绝外头的声响。更何况此刻已是宵禁时分,按玉京铁律,戌时一过,满城百姓皆须归家闭户,街道上除巡夜修士外不得有任何人逗留。
按理来说,这个时辰城中应当静如死水,绝不该有如此大的动静。
萧昀霍然起身,脸上那副玩笑神色一扫而空,双眉紧锁如峰,眸光如刀般射向窗外:“怎么回事?”
“出事了。你待在屋里别出去。”
陆青蘅的声音尚在空气中回荡,人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萧昀几步走到窗边,伸手便要推窗,却在最后一刻猛地停住了。她的五指悬在半空中,攥紧,又松开,又攥紧,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角力。
末了,她收回手,转身坐回桌旁,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重新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可那平静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冰面,底下压着的是翻涌的暗流。
她不能出去,因为有人在城中,她不愿被那人察觉行踪;她不能开窗,因为一开窗便有暴露的风险;她甚至不能放出神识去打探楼外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神识一放,便如黑夜中举起一支火把,那些正在四处搜寻的眼睛会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她的气息。
她被困在这间雅室里,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困兽,明明心急如焚,却连往笼子外看一眼都不能。
于是她那张平静的脸上,便慢慢浮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焦急之色。
方晦静静地看着她。她知道萧昀有难言之隐,早在霞谷关时便已猜到了几分,可她没想到这难言之隐竟难言成这般地步,竟让这个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连门都出不了,连窗都开不得。
她什么都没有问。萧昀不想说,她便不问。但萧昀出不去,不代表她就只能坐在旁边干看着。
方晦收回目光,在萧昀身旁坐定,双手抬起,十指翻飞如蝶,结出一个繁复而优雅的手印。
随着指诀变换,桌上的灵茶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缓缓升腾而起,化作一股晶莹的水流,在半空中婉转流动。
那水流越转越快,越铺越薄,须臾之间便凝成了一面光可照人的水镜,镜面光滑如冰,澄澈如水,清晰地映照出了登云楼外的情形。
萧昀的目光落在那面水镜上,唇边缓缓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这时,方蔼与蒋玉珠也被水镜中的画面吸引,一左一右地凑了过来。
但见长街尽头,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赤红的火焰舔舐着两侧的楼阁,将半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火海之中,一个庞大的暗影正在缓缓蠕动。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蛇,鳞片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庞大的身躯将整条街道塞得满满当当,所过之处墙垣倒塌,梁柱折断,碎石瓦砾如雨般坠落。
而最骇人的是,那蛇的颈项之上并非一颗头颅,而是九颗。各自狰狞舞动,獠牙森森,嘶嘶有声,十八只竖瞳在火光中闪烁着冰冷的金光,每颗头颅转动时都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协调感。
方蔼从未见过这般骇人的妖兽,瞳孔猛地一缩,失声惊道:“这蛇怎么有九颗头?”
萧昀盯着水镜中那条在火海中翻腾的九头巨蛇,脸上笑容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以一种前所未见的凝重:“玉京怎么会有这种妖兽……”
玉京是什么地方?玄门之首,万宗拱卫,护城大阵日夜不息地运转,莫说大妖,便是一只修行有成的妖物想混进城来,也难过城门处那面照妖镜的甄别。
这等凶物,怎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玉京腹地,且偏偏赶在宵禁时分破街而出?
她霍地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望向方晦,语气急促而低沉:“能不能让我看看那妖兽的细节?”
方晦点头,她并指一划,水镜中的画面应念而动,视角如一只无形的飞鸟般急速俯冲而下,掠过燃烧的屋脊与倒塌的梁柱,直直地拉近到了那妖兽的近前。
镜面中映出的景象愈发清晰,清晰到每一片蛇鳞的纹路都纤毫毕现。
萧昀这下彻底看清了。
那妖兽的每一颗头颅,眉心正中都嵌着一块乌黑透亮的东西,形状如同一枚打磨得极薄的棱镜,在火光的映照下折射出幽冷而诡异的七彩光晕,仿佛每一块棱镜里都困着一团小小、不断挣扎的黑色火焰。
传闻中上古凶兽九婴便是如此模样——蛇身九首,首首眉心皆生有一枚“九婴晶核”,乃是其一身修为精华所聚,亦是其致命的要害所在。
只不过眼前这一只还远未成年,体型虽已足以塞满一条长街,但比起传说中那头首可擎天、尾可翻海的绝世凶兽,委实差了十万八千里。
充其量,不过是一条连大妖境都未曾踏入的宝宝蛇罢了。
萧昀盯着水镜中那九颗狰狞舞动的头颅,目光在那九枚幽光流转的棱镜上一一扫过,良久,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叹道:“还真是九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