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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惊闻镇灭半成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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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袤的湖面平滑如镜,无风无浪,连一丝涟漪也无。水色澄碧,却深不见底,底下既无游鱼戏水,亦无水草摇曳,唯有一片死寂,宛若万年凝固的琉璃。
湖心处,盘坐着一道身影。
白发如霜雪堆叠,长须似银瀑垂落。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松松裹着清癯身形。
他身下无舟无筏,竟凭空悬于水面三寸之上,衣袍不沾半点湿痕,仿佛与这方天地同息共气。手中握一根青竹竿,竿尖细直如针,却无钩无线,就那么静静地垂在空无一物的水面上。
不知在钓什么,亦或只是在钓这一湖亘古的空寂。
“你把她怎么了?!”一声怒喝陡然刺破苍穹。
白眉老道身旁,凭空凝出一道虚影。
那影子似人非人,周身笼着一层薄雾,面容模糊难辨,唯有那双眼,透着掩不住的焦灼与怒意。
白眉老头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指尖漫不经心地在光滑的竹竿上摩挲:“少年人,”他慢悠悠开口,尾音拖得有些长,带着点嘲弄的意味,“就是不会说话。什么叫我把她怎么了?”
他话音一转,字字如刀,“她如今这副模样,与我何干?又不是我将她打成这样的。”
虚影周身云雾剧烈翻涌,发出刺耳的冷笑,讥讽之意如冰锥入骨:“看看你这副道貌岸然的嘴脸!她变成如今这样,难道不是拜你们所赐?!”他顿了顿,寒声道,“看什么?若还有半分愧疚,立刻放她回来!”
白眉老道闻言,终于侧目,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在那团翻腾的云雾上停留了片刻。
忽地,他像是窥破了什么天机,恍然地“哦”了一声,连道两句“怪不得”,语气里带着尘埃落定的了然:“原来如此……你为了她,竟把自己折腾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爹、你娘知道么?”
虚影的气息猛地一滞,云雾凝滞了一瞬,厉声道:“……休要顾左右而言他!”
白眉老道没有接话,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空寂的湖面,像是在看水,又像是在那隔着生死、隔着岁月、隔着无数个轮回的远方。
过了许久,他突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迄今距离云岭之乱,过去多久了?”
虚影不答反问,声音里满是戒备:“你问这个做甚?”
白眉老道忽然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和漫不经心的疏狂:“只要你告诉我,我便放了她,如何?这笔买卖不亏吧?”
虚影沉默下来。云雾的翻涌趋于滞重,似在权衡,似在挣扎。良久,那金属般冰冷的声音才吐出几个字,一字一顿:“三百一十五年。”
“才三百多年啊……”白眉老道喃喃自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仿佛这个数字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嘶……不该啊……”他捻着雪白长须,指尖来回摩挲,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原疯子那老小子当年不是掐指算过,说封印至少得千年之后才有松动迹象么?怎会……”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电,再次穿透云雾,落在虚影身上,仿佛瞬间明白了症结所在。他缓缓摇头,叹息声中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惋惜与怜悯,轻声道:“真真是人如其名啊——痴儿。”
“闭嘴!”虚影的忍耐似已到极限,厉声打断,森然威胁道,“老东西,你要食言而肥?别忘了,你如今不过是一缕残魂!信不信我此刻便让你彻底湮灭,永世不得超生!”
白眉老头不怒反笑,笑声苍茫,带着一丝睥睨天下的傲气:“哈哈哈!老夫身死道消不知多少岁月,一缕残魂,言而无信,你又能奈我何?纵是你本体亲临此境,老夫只剩这缕残魂,照样能打得你抱头鼠窜,满地寻牙!”
他话锋陡转,声音骤然冷硬如万载玄冰:“你莫忘了她是谁!若在末世降临之前,诸天万界或还有几人能与之争锋,至于现世——”
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尽在不言中。
虚影周身的云雾剧烈起伏着,如他此刻汹涌的心绪。过了许久,那翻涌才勉强平息。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困惑:“那她……为何不醒?”
白眉老道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带着一丝无奈和淡淡嘲弄:“你当那禁锢万古的封印是什么?村口的篱笆墙,说破就破?”
他不再看他,慢条斯理地收拢那根无钩无线的青竹钓竿,动作从容不迫,“等着吧。等她睡够了,梦尽了,自然……也就归来了。”
话音未落,白眉老道的身影如同被水波揉碎的光影,倏忽间便消散在湖心,无影无踪。
仿佛是对他离去的回应,原本平滑如镜、死寂万年的湖面,骤然间,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紧接着,涟漪如被无形之手搅动,层层叠叠扩散开去,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平静被彻底打破。水面无风自动,波光潋滟,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巨兽,终于在此刻,缓缓睁开了它幽深的眼瞳,无声地活了过来。
……
方蔼伏在榻边,泪水早已洇湿了枕畔一角。当那薄薄的眼睫终于颤动、缓缓掀开时,她几乎屏住了呼吸。旋即,又哭又笑:“阿姐!你……你终于醒了。”
方晦甫一醒来,意识如同沉在深水之下,缓慢而滞涩地向上浮升。浑身骨骼像是被寸寸碾过,又似灌满了沉重的铅水,每一寸肌肤都叫嚣着酸胀与钝痛。
眼前是模糊的光影,过了许久才渐渐聚拢,映出妹妹哭得通红的双眼和熟悉的、带着尘埃气息的简陋房梁。
方晦张了张口,喉咙干涩得发紧,发出的声音如同砂砾摩擦:“我这是……”她微微转了转僵硬的脖颈,眼神里带着初醒的迷茫与迟滞,“……在哪?”
“东联镇,”方蔼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急急回答,仿佛怕她下一刻又沉沉睡去,“我们还在东联镇。阿姐别怕,现在没事了,都过去了……”
她顿了顿,语气格外的复杂,“……是,是徐若微。他找来了青阙宗的人帮忙,这才解了围。”
“徐若微?”方晦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尖微微蹙了一下,随即扯动干裂的唇角,露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笑意,“他啊……倒是命大。”
方蔼点头,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嗯……他毕竟是巫族血脉,总有些……旁人不及的本事。否则,也活不到今日了。”
这话说得含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姐姐的神色。
方晦的目光落在妹妹憔悴却充满担忧的小脸上,心头一软。她吃力地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指尖还带着病后的微凉,轻轻抚上方蔼的发顶,动作温柔,带着安抚的力量:“傻丫头,这些日子……让你担惊受怕了。”
方蔼鼻尖又是一酸:“阿姐……”
“哟,醒啦?”
萧昀不知何时已斜斜倚在了门框上,一身利落劲装,晨光勾勒出她颀长的身形。她抱着双臂,唇角噙着一抹略带促狭的笑意,目光清亮地落在方晦脸上,仿佛只是寻常问候。
但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关切,却瞒不过相熟之人。
“睡得好么?这觉可够沉的。”
方晦迎上她的视线,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被褥滑落,露出单薄的中衣。她微微颔首,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是啊,醒了。”顿了顿,目光转向床边忧心忡忡的方蔼,刻意放柔了语调,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好饿啊。想吃小蔼煮的打卤面了,多加些笋丁,记得淋点香油。”
这要求来得突兀又家常,瞬间将方蔼从忧惧的泥沼中拉扯出来。
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像得了什么要紧差事,忙不迭地应道:“哦哦,好!我这就去!”
她匆匆起身,步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临走前还极贴心地替两人带上了房门。
木门合拢的轻响没入晨光,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萧昀这才慢悠悠踱步过来,随手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她没再说话,只是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一手支颐,好整以暇地看着方晦。眼神里带着“我等着呢”的意味,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仿佛在无声地催促:说吧。你瞒了什么?
方晦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先开口:“这回怎么不问了?”
以往她但凡有点风吹草动,萧昀总是第一个刨根问底的。
萧昀闻言,眉梢微挑,笑意更深,眼底却是一片了然,云淡风轻道:“问了,你就会说么?”那语气笃定得仿佛早已看透她的答案。
方晦坦然摇头,干脆利落:“不会。”
“知道就好。”萧昀轻哼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响。
方晦收敛了神色,正色问道:“镇上如何了?”
萧昀脸上的轻松彻底敛去。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沉重的肃杀之气:“镇上百姓……死了一半。”
她顿住,似乎在斟酌更准确的字眼,眸色暗沉,“不,更确切地说——有一半的人,异变成了那种鬼东西。白骨妖树。比我们在永安城见过的,更凶戾,更难缠。剩下的另一半,被青阙宗的人强行圈在一处,暂时还没异变,但也只是迟早的事。”
方晦:“就这样?没想过要怎么医治吗?”
萧昀目光沉了沉,语气里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力和冷嘲:“你也太瞧得起他们了。不过才一天,他们便向神州那些个仙门大宗摇尾乞怜,发求救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