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回忆如海深几许(4) 。 ...
-
男童把黑蛇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见它除了七寸处留下一道浅浅的捏痕,周身鳞片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他把阿玄放到桌上,伸出食指点了点它的头,那架势活像学堂里的老夫子在训诫不听话的学童:“叫你别乱跑,你偏不听。这下好了,被人扔出去了吧?活该。”
阿玄盘成一团,把三角形的脑袋埋进身子里,只露出一点尾巴尖在外面,那尾巴尖无精打采地垂着,一副自知理亏的模样,一动不动了。
男童教训完自己的蛇,这才抬起头来,看向一直站在窗边的那个人。
方晦抱着布老虎,站在窗下,半张脸落在日光里,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她既没有走近,也没有走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桌上那条黑蛇身上,看不出是害怕还是好奇。
“你站在那里干嘛呀?”男童冲她招手,那手挥得很用力,像是怕她看不见似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亲热,仿佛方才那场大哭大闹从未发生过,又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过来玩啊。”
方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条老老实实盘在桌上的黑蛇,便抱着布老虎走了过来,在桌边坐下。
她把布老虎搁在膝上,双手交叠放在虎背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学堂里听先生讲课。
男童指着桌上的阿玄,挺起胸脯,用一种颇引以为豪的语气说:“你别怕,它不会咬人的。它可有灵性了,是我做的最好的一条。”
方晦低头看了看那条蛇。
阿玄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把埋在身子里的头探出来一点点,吐了吐信子,然后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像是在害怕她。
方晦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怕。
男童见她摇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她方才捏着阿玄七寸扔出去的那副利落模样,脸上微微一红,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地开口道:“我姓钟离,单名一个情,字惟真。”
然后又问:“你叫什么?”
方晦的目光从那条蛇身上移开,落到钟离情的脸上。他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正亮晶晶地望着她,里头还残留着方才哭过的红痕,眼睫毛也湿漉漉地粘成一簇一簇的,偏生神情又那样认真,仿佛互通姓名是一件顶要紧顶要紧的大事。
她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方晦。”
钟离情丝毫不介意她的寡言少语。他把“方晦”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品一个从没尝过的糖果子的味道。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起来,小脸上立时堆出两个深深的梨涡,整个人像一颗刚出炉的糖饼,甜得有些过分。
“方晦。”他又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念错,然后点点头,高高兴兴地宣布,“那我们以后就是好朋友啦。”
方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望着钟离情,看他笑的那样高兴,仿佛“好朋友”这三个字是天底下最了不得的一句话。
她不记得从前有没有人对她说过同样的话。母亲没有说过。母亲只是抱着她,脸贴着她的脸,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
别的人也没有说过。别的人看见她那副不爱说话不爱笑的模样,然后便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慢慢地便不再靠近她了。
所以当眼前这个男童笑嘻嘻地对她说“我们以后就是好朋友啦”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方晦垂下眼睫。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声音很小,小得像一缕风。
钟离情却听见了。他笑得更高兴了,伸手把桌上盘成一团的阿玄往前推了推,大方地说:“阿玄也给你摸。你想摸就摸,不用怕。”
方晦低头看着那条黑蛇。
阿玄被她一看,又把头缩了回去,整条蛇恨不得把自己打成一个小结。
方晦看了它一会儿,没有伸手去摸,却也没有把目光移开。
……
这几日沈蘅忙得脚不沾地,方晦已经许多日没见过她了。
侍女柳溪替方晦梳头时说起,沈蘅天不亮便往清玄峰去了,夜里回来得又晚,每回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只在她床前站一站,替她掖一掖被角,便又悄悄地走了。
方晦每回都醒着。她的觉向来浅,那门扇推开时带起的一丝微风,那极轻极缓的脚步声,那落在她面颊上的温柔目光,她全都知道。
但她没有睁眼。
母亲教过她,大人不想让你知道的事,你便当作不知道。所以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等那脚步声重新远去,等门扇轻轻阖上,才在黑暗中睁开眼,望一望帐顶上那朵银线绣的琼花。
柳溪还说,老祖不日便要出关了。太华宫上上下下都在为这件事忙碌,沈蘅作为七峰之一的主人自然是不可轻怠的。
方晦不知道“老祖”是谁,也没有问。她只是每日用过饭,便抱着布老虎坐在窗前,看那株紫薇花一瓣一瓣地飘落。
钟离情每日都来。
他上完课来,修炼完也来。每回来的时候都不走正门——有时候从窗户翻进来,有时候从假山洞里钻出来,有一回甚至是从屋顶上跳下来的,把正在廊下浇花的柳溪吓得差点摔了水壶。
钟离情每回来身上都带着些新伤,不是膝盖上青了一块,便是手肘上蹭破了皮,有一回额角还肿了个包,鼓鼓的,像长了一只小角。
问他怎么弄的,他便满不在乎地一摆手,说修炼哪有不受伤的,不受伤那还叫修炼吗?
说完又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告诉方晦,他最近在学御剑,已经能站在剑上飞起来三尺高了,就是落地的时候还不太稳,老摔。
他指了指额角那个包,说这个就是昨天摔的,撞到石墩子上了,不过他没哭。他强调了一遍——真的没哭,一声都没哭,连眼睛都没眨。
钟离情每回来都不空手。
有时是一只草编的蚂蚱,有时是一朵从花园里偷摘的芍药,有时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白玉糕——他藏在袖子里带过来,打开的时候碎成了好几块,他便懊恼地皱起脸,说下回一定小心些。
方晦每回都接过来,每回都说谢谢,声音依旧是清清淡淡的,像落在荷叶上的一滴露水。
钟离情便摸摸后脑勺,嘿嘿地笑,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这一日钟离情来得比往常晚了些。方晦坐在窗前,远远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跑过来,中间还夹杂着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是一堆小物件在口袋里互相碰撞。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抹小小的影子穿过月洞门,跑过九曲桥,两旁的柳条被他带起的风拂得簌簌地晃。
果不其然,下一刻钟离情的圆脑袋便从窗口冒了出来,额头上汗津津的,脸颊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像点了灯。
“方晦方晦,你快看!”他翻窗进来,连气都没喘匀,便从怀里掏出一堆东西来,哗啦啦全摊在桌上。
那些小物件骨碌碌地滚了一桌面,有一只竹片小鸟差点滚到地上,被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方晦低头看去,有木头削的小剑,有竹片编的小鸟,有石头磨的小兔子,还有一只用碎布头缝的小狗,针脚歪歪扭扭的,一只耳朵大一只耳朵小,眼睛缝得一高一低,看着有些滑稽。
“这些都是我做的。”钟离情双手叉腰,挺起圆滚滚的小肚子,下巴抬得高高的,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方晦的目光从那些小玩意上一一扫过。木头小剑的剑柄上刻了花纹,虽然刻得深浅不一,有几刀还划歪了,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竹片编的小鸟翅膀能活动,轻轻一拉便上下扑扇,也不知他从哪里学来的手艺。
石头磨的兔子圆滚滚的,两只长耳朵贴着后背,憨态可掬。
那只碎布头缝的小狗虽然丑,可每一针每一线都缝得结实,她拿在手里捏了捏,里头填的是晒干的菊花瓣,轻轻一捏便沙沙作响,还有一股淡淡的苦香气,涩而清,像是秋天的味道。
方晦看完之后,点了点头。
钟离情见她点头,笑得更欢了,梨涡深深陷下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拉过凳子坐到方晦旁边,一样一样地给她讲——这木头剑是用后山那棵被雷劈断的老松削的,师父说雷击木有灵气,做剑最好,他削断了三把刀才削出这个形状。
这竹片小鸟的翅膀能动,是因为他在连接处安了一个小小的机括,试了好多回才成功。
这石头兔子最难磨了,他磨了整整两天,手指头都磨破了皮。他伸出胖乎乎的食指给方晦看,上头果然贴着一块小小的绢布。
“不过一点都不疼。”他又飞快地把手缩回去,怕她担心似的,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两人在屋里玩了一下午。
钟离情教方晦怎么拉那竹片小鸟的翅膀才能让它飞得最远,方晦便学着他的样子轻轻地拉。
方晦把那只石头兔子放在布老虎旁边,一虎一兔并排坐着,钟离情看了便说不对不对,老虎要吃兔子的,怎么能坐在一起。
他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先把兔子挪到布老虎的屁股后头,端详片刻又觉得不妥,最后把兔子放在了布老虎的背上,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说这样就好啦,老虎驮着兔子去玩儿,它们是好朋友,老虎不吃好朋友。
用过晚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纱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影。
钟离情坐在那片光影里,忽然不说话了。他的目光在那些小玩意上流连了一会儿,又移到窗外那株紫薇上,看着最后一缕暮色从天边褪去。
他的手无意识地摆弄着衣角,那是他素日里从没有过的安静,安静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
“我要去上晚课了。”钟离情闷闷地说,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嘴巴微微嘟着。
方晦点点头。
钟离情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方晦,然后目光又移到桌上那堆小玩意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在布袋里翻了半天,从最底下掏出一只小小的物什来。
那是一头牛。
准确地说,是一头木头做的牛。只有拳头大小,通体幽青,也不知涂了什么漆,在灯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青牛的四条腿、一对耳朵、一条粗壮的尾巴,每一处都雕得纤毫毕现,两颗龙眼大的眼睛不知是用什么珠子嵌的,黑莹莹的,在灯下幽幽地亮着,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像是在盯着你看。
钟离情把那木头青牛放在方晦的手心里,郑重其事地说:“这个送给你。”
方晦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头青牛。它太逼真了,逼真到让人有些不安。
“它很厉害的。”钟离情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不再像方才炫耀那些小玩意时那般眉飞色舞,而是认认真真地,一字一句地说,“你别看它只是头牛,遇到危险它能保护你的。虽然在这里不会有危险,但如果你出去玩遇上坏人的话,它能帮你打跑他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这叫傀。”
方晦抬起头,望着他。
“师父说,厉害的人什么都能做成傀。”钟离情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向往,一丝崇敬,还有一丝小小的不甘心,“虽然现在我不厉害,那……是因为我还小。”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攥成了小拳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情。
“等我长大以后,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的。”他望着方晦,声音不大,却像是在许一个极其郑重的诺言,“到时候我给你做这世上最独一无二、最最最厉害的傀。比这头牛厉害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窗外有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满屋的光影也跟着微微荡漾,像是在水底。
方晦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头木牛——能感觉到它身上有一种奇异的温度,不像是木头该有的温度,倒像是一颗很小很小正在跳动的心脏。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望着钟离情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
钟离情一下子笑了起来。那笑容比廊下的灯笼还要亮,比窗外的星星还要亮,比他带来的所有小玩意加在一起还要亮。
他高高兴兴地背上布袋,翻窗出去,跑了没两步又折回来,从窗口探进半个脑袋,冲方晦喊了一句:“明天我还来!”
这回他是真的离开了。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惊起了紫薇树上一只歇宿的雀儿,扑棱棱飞进暮色里。
方晦坐在窗前,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头木牛。过了好一会儿,她把青牛轻轻地放在布老虎的旁边——就像钟离情方才放那只石头兔子一样。
布老虎与青牛并肩,一憨一巧,安安静静地并排坐在那里。
窗外最后一片紫薇花瓣落了下来,在晚风里打了个旋,无声无息地落在窗台上。
方晦伸出手,把它捡了起来,放在木牛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