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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暮色孤身入虎穴(4) 。 ...

  •   他一刀斩断了缠绕李鸭蛋的黑色丝线。

      丝线断裂的瞬间,发出“铮”的一声轻响,如同琴弦在极寒的夜里骤然崩断。

      那些断口处犹在微微颤动,像是被斩断的活物仍在抽搐。

      李鸭蛋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往下滑。他面色灰败,嘴唇乌青,眼眶下面已经浮出一层青黑的死气,那死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整张脸蔓延。

      方晦的黑色丝线不仅伤了他的筋骨,更侵蚀了他的经脉与丹田,将他体内的生机一口一口吞噬殆尽。

      李鸭蛋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这种感觉很清楚,像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一点一点流干,却连捂住伤口的力气都没有。

      他枯瘦的手猛地攥住魏虎的衣袖,骨节突起,青筋毕露,力气大得出奇,像是要把最后那点残存的生命都倾注在这一握里。

      他抬起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愤恨地盯着魏虎,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是从漏了风的胸膛里挤出来的:“虎……虎哥……你一定要帮我……帮我……”报仇。

      那两个字没能说出口。

      话音未落,李鸭蛋整个人便分崩离析。像一座被掏空了根基的沙塔,从内向外地碎裂开来,然后一寸一寸地化为齑粉。

      那些粉尘飘散入渐浓的夜雾中,像是一捧被风吹散的灰烬,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魏虎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手掌还维持着方才握住李鸭蛋的力度,可掌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虚空,和一阵穿掌而过的凉风。

      他低垂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一片虚无。夜雾在他身旁缓缓流淌,模糊了他的面容,却掩不住那双渐渐充血的眼眸。

      “……鸭蛋!”魏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低沉,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割一块粗粝的石头。

      他和李鸭蛋一起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摸爬滚打了十三年,从两个一无所有的亡命之徒,到如今坐拥整座东联镇。

      十三年来,李鸭蛋替他挡过刀,替他顶过罪,替他做了太多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李鸭蛋是他最信任的人。他本以为,像他们这样的人,应该死在刀光剑影里,死在阴谋诡计里,死得体体面面,而不是……不是像这样,碎成一捧灰,连句囫囵话都没来得及说完。

      “哥一定会帮你报仇!!”魏虎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破皮肉,渗出血来。

      方晦身形一闪,如清风般掠过那些尖刺。她的身法极快,几个起落便来到百花楼前,落地无声,唯有衣袂微微摆动。

      魏虎这时也彻底站直了身子。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浓烈的戾气。

      如果说先前的魏虎还带着几分游刃有余的从容,那么此刻的他,便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越是绝望,越是凶狠;越是受伤,越是疯狂。

      魏虎快速掐诀,十指翻飞如蝶,一道道旋风骤起。起初只是几缕气流在脚下盘旋,转眼便膨胀壮大,裹挟着断裂的木板、碎石、瓦砾,卷起地面的尘沙,形成一道道直冲云霄的龙卷风。

      那些风柱粗如古木,高不见顶,在夜色中发出沉闷的轰鸣。而后,它们齐齐转向,直冲方晦而去。

      数十道龙卷风同时移动,整座百花楼都在颤抖,残余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天上的云雾好似被这些龙卷风所吸引,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它们汇聚、堆积、重叠,如厚重的帘幕一般,缓缓遮住了那轮明亮的血月。

      月光一寸一寸地被吞噬,天地之间暗了下来,只剩下风的咆哮、木石的撞击,还有魏虎那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粗重呼吸。

      龙卷风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暴。

      它们不再满足于原本的范围,开始向外疯狂扩张。附近的房屋被连根拔起,整座整座的屋顶被掀上半空,木梁在空中翻滚碰撞,瓦片如雨点般四散飞溅,砸在远处的石板路上发出密集的脆响。

      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掀起,竖立着在地面上拖拽出一长串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

      方晦手中黑伞倏然变作长刀。刀身修长,通体玄黑,在狂风之中依然稳稳地握在她手中。

      她反手将长刀深深插入地中,随后半蹲下身,一手握紧刀柄,一手撑在身前,抵住迎面扑来的碎石。

      狂风撕扯她的衣袍,青丝在风中狂舞,碎石灰尘扑面而来,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但她稳稳地钉在那里,如同一根被钉入地底的铁桩。

      魏虎双手猛然一合,掌心相击,发出一声闷响。

      数十道龙卷风竟开始相互吞噬、融合。最终,所有的风都消失了,只剩下唯一的一道。

      那是一条漆黑的通天飓风。

      风柱粗得能吞下半条街,旋转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大地在痛苦地呻吟。风柱内部漆黑如墨,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只有偶尔闪过的电光。

      飓风所过之处,连地面都被削去三尺,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碎石瓦砾在风中高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尖啸,如同万千厉鬼在齐声嚎哭。

      方晦将长刀从地面拔出。刀刃与石板的缝隙中拉出一道细长的火花。刀身在风中嗡嗡震颤,像是也感受到了那股毁灭性的力量。

      她半眯着眼,看着那道足以毁天灭地的飓风朝自己碾压而来,脚步未退,嘴角反而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倒是个重情义的。”她的声音在风啸中几不可闻,却偏偏清晰地传入魏虎耳中,像是贴着他的耳廓低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可惜,你护不住他,也报不了仇。”

      话音未落,方晦的身影陡然碎裂,化作万千只漆黑的玄鸦。

      那些玄鸦从她消失的地方扑翅飞出,漆黑如墨,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地遮蔽了所剩无几的天光。

      鸦群掠过飓风边缘,竟然不受影响。它们的身形灵动,在风柱间灵活地穿梭,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如同一片会呼吸的黑云,转眼便到了魏虎眼前。

      魏虎瞳孔猛缩,下意识转身挥掌。掌风凌厉,带着他多年苦修的阴寒灵力,将扑面而来的几只玄鸦震成黑烟。

      那些鸟儿发出短促的惨叫,可更多的玄鸦从他身侧、身后、头顶涌来,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将他团团围在中间。

      魏虎连挥数掌,掌风过处,黑烟四散。可击中的却只有空气,那些玄鸦根本不与他正面交锋,只是绕着他飞,干扰他的视线,扰乱他的判断。

      它们忽远忽近,忽左忽右,黑色的羽翼在他眼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魏虎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关在了一口黑色的钟里,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敌人,只听见四面八方都是翅膀扑动的声音。

      下一刻,一股凉意从他后脊升起。那是一种极细微的触感,像是有人用冰冷的指尖轻轻抵住了他的脊椎,又像是三九天的冰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方晦已无声无息地贴在身后。她来得毫无征兆,就像一阵夜风,无影无形,倏忽而至。

      那柄黑伞化作的长刀横在魏虎颈侧,刀锋冰凉,紧贴着皮肤。刀刃上还沾着李鸭蛋残存的血迹,暗红色的,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来。

      但魏虎闻到了那股血腥气,很淡,很轻,却又近得令人窒息。

      “旋风再大,卷不到我身上,又有何用?”方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说道。

      魏虎咬牙,齿根磨得咯咯作响。他浑身灵力猛然外放,丹田中积蓄了几十余年的真元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一股气浪自他体内炸开,如同实质般向四面八方冲击,连空气都被震出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方晦被这股力量逼退数步,脚下滑出一段距离,靴底在地面上擦出两道浅浅的白痕。她的身形在半空中翻了一圈,卸去冲击力,稳稳落地。

      魏虎趁势转身,双掌连拍。每一掌都带着沉如山岳的力量,掌风中夹杂着无数细如牛毛的灵力丝线。

      那些丝线在夜色中几乎透明,只有偶尔折射远处火把的光时才会闪出一点微光,比先前方晦对付李鸭蛋时所用的更为密集、更为隐蔽、也更为阴毒。

      它们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地罩向方晦,像是用蜘蛛网织成的一张大网。

      “那就让你也尝尝鸭蛋受过的苦!”魏虎低吼一声,声音嘶哑,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恨意,是誓要将敌人碎尸万段的执念。

      方晦长刀横斩。

      刀光如半月,清冷、凛冽,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刀光过处,空气都被一分为二,发出轻微的嗡鸣。

      这一刀斩断了大半丝线,断裂的丝线在空中飘荡,像断了头的蛛丝,轻飘飘地落下去,消散在夜色中。

      但仍有数十根穿透了刀光。它们无声无息地缠上了方晦的手腕和脚踝,一触肌肤便往里钻,如同活物找到了宿主,沿着经脉向上蔓延。

      方晦眉头微蹙,手腕一抖,长刀再度化为黑伞。她反手撑开伞面,伞骨处渗出漆黑如墨的雾气。

      那雾气浓稠而黏滞,像是凝固的墨汁被重新化开,却又轻盈地在空中飘散开来。

      雾气触及那些灵力丝线的瞬间,丝线竟如遇火的蛛丝般迅速萎缩、卷曲、断裂、消散。它们甚至来不及挣扎,便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这是……”魏虎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他的灵力丝线乃是多年苦修而成的绝技,以阴寒著称,寻常法器根本奈何不了它——至阳之物会被阴寒之力腐蚀,至寒之物又会被它同化吸收。

      可这黑雾,竟然比他的丝线更阴、更寒、更霸道。它不是在同化,不是在腐蚀,而是在吞噬,是纯粹不带任何余地的吞噬。

      方晦不答,只转动伞柄。伞面在她手中缓缓旋转,黑雾愈发浓重,从伞面边缘流淌下来,如同一条无声的黑色瀑布,将她半个身子都笼罩其中。

      她的面容在黑雾中若隐若现,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水,冷冷地注视着魏虎。

      方晦的声音从雾中传出,冷淡而简短,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让风停下来。”

      魏虎盯着那片黑雾,试图从中找到什么破绽,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但他什么也看不到,那片黑雾深沉得像是无底的深渊,连光都透不进去。

      魏虎忽然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疯狂。他知道自己今天未必能活着走出这座百花楼,但那又如何?从十三年前走上这条路起,他就没想过能善终。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求我啊。”

      方晦不再多言。手中黑伞骤然合拢,伞尖如枪般刺出,直取魏虎心口。

      与此同时,那些散落在四周的玄鸦开始重新汇聚。它们越聚越多,越聚越密,最终凝成一只硕大无比、遮天盖地的大鸟。

      那大鸟双翅一展,翼展几乎覆盖了半座百花楼的废墟,投下的阴影将整个院落都笼罩其中。

      它张开巨喙,猛地一吸。空气中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那道毁天灭地的漆黑飓风,竟被它如饮水般吸入口中。

      风柱在巨喙中扭曲、挣扎、缩小,像一个被捏在手心里的活物,拼命想要挣脱却无济于事。最终,它彻底消失在那张大嘴之中。

      天地间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大鸟长嚎一声。声音凄厉、高亢,像是某种远古神鸟的悲鸣,又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的哀歌。

      声波向四面八方扩散,震得残存的楼板瑟瑟发抖,震得魏虎耳膜一阵刺痛。

      大鸟徒然调转方向,挟着吞尽飓风的余威,猛地撞向方晦背后!

      那里,不知何时浮现了一只血瞳。

      那血瞳就悬浮在方晦身后三尺处,猩红的瞳孔缓缓转动,像是在注视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它的周围没有眼眶,没有皮肉,只是一团纯粹悬浮在空中的血红。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血色蠕虫,让人看一眼便头皮发麻。

      大鸟撞上去的瞬间,血瞳猛地一缩,凄厉无比的惨叫响彻天际!尖锐得几乎要撕裂人的魂魄,连魏虎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脸色煞白。

      大鸟撞击之后便消散了,化作无数细碎的黑羽,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雪。

      而血瞳中,却掉出了一件东西——红嫁衣。

      鲜艳的红色,在夜色中格外扎眼,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红得惊心动魄。它的料子极好,即使在黑暗中也泛着绸缎特有的幽光。

      那红嫁衣从半空中缓缓坠落,衣袂翻飞,袍袖舒展,像是有个看不见的新娘正穿着它,在夜风中孤独地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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