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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暮色孤身入虎穴(3) 。 ...

  •   楼中顿时大乱。

      “敌袭——!”

      “有人闯进来了!”

      “快去禀报虎爷!”

      脚步声、喊叫声、刀剑出鞘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将这原本死寂的夜撕得粉碎。

      火把的光在走廊里乱晃,照出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影子在墙壁上扭曲跳动,如同群魔乱舞。

      方晦势不可挡,一路杀上楼去。

      所过之处,尸横遍地。

      突然,一道青色的光芒从天而降。既不凌厉,也不刺眼,却沉重得像一座巍峨的高山,亘古不变,不可撼动。光芒笼罩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成了铁板,压得人喘不过气。

      “咚——!”

      方晦单膝跪地。膝下木板顿时碎裂,木屑如雨般飞溅,那股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碾进地底。

      但她没有倒下去。黑伞“唰”地撑开,伞面流转着幽暗的光芒,将那青色光芒一寸一寸地托住,一点一点地往上撑。

      伞骨在重压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却始终没有折断。

      魏虎扛着金环大刀,立在三楼楼梯口。他身形魁梧,肩宽背厚,立在阴影与火光的交界处,如同一尊铁铸的门神。

      他居高临下,望着被青芒压得单膝跪地的方晦。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见惯了生死的麻木与冷漠。

      他的声音很沉,如同一块巨石滚落山崖,在空旷的楼中回荡:“小娘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单枪匹马闯我百花楼!”

      话音落下,那青色光芒又往下压了压。方晦嘴角慢慢溢出一缕鲜血,但这点痛楚,这点狼狈,于她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

      比这更疼的、更狼狈的,她都经历过,多到已经记不清次数。只是这股被压制的感觉,这种被人居高临下俯视的感觉,让她很不爽!

      方晦冷笑一声,单手拭去嘴角鲜血,握住伞柄的刹那,她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一股强劲的灵力从她身体里爆发出来,如山洪倾泻、如海啸拍岸,带着某种压抑了不知多久终于爆发的酣畅淋漓。

      那灵力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了低沉的嗡鸣,整座百花楼都在微微颤抖。

      青色光芒在这股灵力面前如同纸糊的灯笼,顷刻间便被击散,化作漫天流萤般的碎片,飘飘扬扬地消散在夜色中。

      余威扩散至数里之外,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窗户齐齐震碎,檐角的铜铃四溅而飞。

      院中树木拦腰折断,连远处沉睡的镇民都被这股威压从梦中惊醒,瑟缩在被褥中不敢动弹。

      邪祟禁声,夜鸟惊飞,整座东联镇都在这股力量面前屏住了呼吸。

      魏虎靠着手中那柄金环大刀勉强稳住身形,虎口被震得发麻,刀身上传来嗡嗡的颤鸣,震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酸。

      他抬头的一瞬,一道白色光芒凌空劈来。那刀光快得离谱,快得他只来得及看见一抹残影,如同白驹过隙,一闪而至。

      他连忙举刀格挡。

      铛——

      金铁之声震耳欲聋,火花四溅,照得两人面孔忽明忽暗!

      这一刀的力量沉如山岳,压得威虎手臂猛然一弯,脚下木板应声碎裂,碎屑纷飞中他连退了数步才堪堪站稳。

      威虎心中暗惊,翻涌的惊涛骇浪被他死死压在面无表情的脸孔之下:这女人连坐照境都不是,怎会有如此强大的灵力?这分明是……不可能,绝无可能。

      然而来不及多想,下一瞬方晦持着大刀已然近在眼前。刀锋破空,带着凌厉的杀意,直取威虎面门,刀未至,刀风已割得他面皮生疼。

      魏虎侧身闪躲,那刀锋几乎擦着他耳廓掠过,削下几缕发丝,断发在空中飘了不到一寸,便被两人交手的余波震成了齑粉。

      他心头一凛,不再留手,双手飞速结印。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从地下冒出来,足有丈许宽大,五指如钩,指节上覆满细密的鳞片,指尖滴落腥臭的黏液,滴在地板上便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那手掌朝方晦当头抓下,五指张开,如同一座囚笼从天而降。

      腥风扑鼻,中人欲呕。

      方晦眼皮都没抬一下,身形一矮,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轻飘飘地从那黑色巨掌的指缝间滑过,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

      巨掌五指猛然合拢,抓了个空,掌风却震得整层楼板寸寸碎裂,木屑如雨般簌簌而落,露出底下黑洞洞的夹层。

      魏虎瞳孔微缩,未曾料她反应如此之快,身法如此诡异。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焦躁——这女人用的功法路数,他竟一点也看不透。

      他再次掐诀,额上已隐隐沁出汗珠。这一次冒出的手掌又多了三只,三只黑色巨掌从不同方向破土而出,已是他最大的极限了,再多一分,灵力便要不济,不用她动手,自己先得耗尽真元。

      四只手掌如同接力般配合默契,只要方晦逃过一只,另一只便立刻补上。左、右、上,三个方向封得严严实实,掌风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当中。

      方晦在掌间腾挪闪避,身形时而如燕掠水,时而如鱼穿藻。几次险些被抓住,衣袖被掌风撕下一角,碎布在空中飘飘荡荡,尚未落地便被掌力余波绞成了碎片。

      魏虎看在眼里,嘴角渐渐浮出一丝笑意。他能感觉到她的动作在变慢,虽然只是慢了一线,但这一线已经足够了。

      没多久,方晦就被这四只手掌如捕蜜蜂般困在了它们合拢的掌心之间。她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突围,像一只落入琉璃盏的飞虫。

      魏虎见状嘿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轻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小娘们,有点本事。可惜,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慢慢抬高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在手掌囚笼里如困兽般挣扎不休的方晦,欣赏着她每一分徒劳的努力,像是在看一只落入蛛网仍在振翅的飞蛾。

      他讥讽一笑,然后用力挥下——

      四只手掌噗的一声合拢。掌缝间溢出一缕灰黑色的烟气,袅袅升起,消散在夜空中。

      浓黑的云层忽然散开,露出一轮血红的圆月。那月亮大得诡异,低得像是伸手便能触到。

      艳红的月光如鲜血般缓缓流淌而下,铺陈在废墟之上,铺陈在碎裂的楼板之间,铺陈在魏虎那张逐渐舒展写满了胜券在握的笑脸上。

      “哈哈哈——哈哈哈——”魏虎仰头笑了几声,笑声在空旷的夜里回荡,粗粝而张狂。

      “这么高兴?”

      突然,一道冷冷的女声响起,轻飘飘的,不带一丝火气,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威虎那满腔的得意浇了个透心凉。

      魏虎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了喉咙。他猛地抬头,满脸警惕地环顾四周。

      安静的废墟,碎裂的楼板,流淌的血月,一切都没有变,可那种不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比先前更浓烈、更真实、更让他脊背发凉。

      威虎的目光在每一片阴影中搜寻,试图捕捉到声音的来源,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谁?”他厉声喝道,声音里却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出来!”

      轰隆——

      四只黑色手掌瞬间炸开!碎片四溅,黑气翻涌,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墨色莲花,气浪向四面八方冲击而去,魏虎被震得连退三步,后背撞上墙壁才勉强停住。

      他瞳孔骤缩,脸上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着,半晌才吐出几个字:“不、不可能!”

      他分明看见她被四只手掌合拢碾碎,分明看见掌缝间溢出的黑烟,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方晦撑着黑伞,凌空立在血月之前。

      那轮血月成了她的背景,将她单薄的身影衬得如同一幅被血浸透的剪影。夜风拂起她的青丝,几缕散落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几只玄鸦不知从何处飞来,环绕在她四周,漆黑的羽翼在血色月光下折射出幽暗的流光,无声无息地翱翔,像是从冥府飞出的使者。

      方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威虎,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一个死人,一个已经无关紧要的东西。

      但魏虎能混到现在这个位置,也不是纸做的。他闯过的大风大浪不比谁少,死在他刀下的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短暂的震惊之后,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他从恐惧中挣脱出来。他收敛神色,眼底重新凝起狠厉的凶光。

      威虎举起手中大刀,刀身上那九枚金环叮当作响,响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青色的光芒在刀刃上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如同一轮青色的太阳在刀身上升起。光芒所到之处,空气都被排开,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这一刀若是劈下,莫说方晦,便是方圆十里的所有东西,怕也要被劈成两半。

      这是他压箱底的杀招,一旦出手,便没有回旋的余地。

      灵力在刀身上疯狂汇聚,青光照亮了魏虎半张脸,照亮了他眼底的狠厉与决绝。

      他额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将毕生修为尽数灌入这一刀之中。

      方晦直视着那团越来越亮的青光,嘴角却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魏虎见了,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安。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只是那种感觉,像一根极细极尖的针扎在心头,隐隐作痛,却又拔不出来。

      他不再犹豫,一刀劈下!

      青色的刀光如同一条怒吼的蛟龙,张牙舞爪地朝方晦扑去!

      刀光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整座百花楼的屋顶在这一刀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被刀风掀去了大半,碎瓦断木漫天飞舞。

      就在这一刹那!

      方晦手中黑伞忽然有无数黑色的丝线从伞骨中迸射而出。

      那些丝线细如发丝,黑如永夜,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同一张从深渊底部张开的蛛网。

      它们朝着那道青色刀光迎头罩去,瞬间便将那条张牙舞爪的蛟龙捆了个结结实实。

      蛟龙挣扎,咆哮,翻滚!

      青色的光芒与黑色的丝线纠缠在一起,发出嗤嗤的声响,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

      蛟龙越挣扎,那些丝线便越缠越紧,越收越拢,像是某种贪婪而不知餍足的藤蔓,不将猎物绞杀至死绝不罢休。

      仅仅片刻,那气势汹汹、足以劈开半座镇子的青色刀光,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残余的灵气都没有留下。

      魏虎脸色骤变。

      他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双脚不知何时已被黑色的丝线缠住。

      丝线细如发丝,勒进他的靴子,勒进他的皮肉。他用力挣扎,脚下石板碎裂,碎石飞溅,可那些丝线纹丝不动,反而越勒越紧。

      威虎非但挣不脱,那些丝线还在往他皮肤里钻。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们刺破表皮,穿过血肉,沿着经脉向深处蔓延。

      魏虎低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丝线钻入他皮肤的地方,皮肤正在迅速变黑。而且黑色还在蔓延,顺着他的小腿往上游走,所过之处,皮肉干瘪,经脉冰凉,灵力凝滞如冰。

      他所修功法乃是至阴至柔一路,这些年在体内积蓄的阴寒之气足以让寻常修士触之即僵。

      可此刻,他却感觉到一股比他的功法还要阴寒十倍百倍的气息正从那黑色丝线中源源不断地传来,冻得他经脉都要凝固,连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骨髓深处都泛起了从未有过的寒意。

      “这是什么邪术!”魏虎厉声喝问,声音里终于再也藏不住恐惧。

      方晦对他勾唇一笑。

      可魏虎看见那笑容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头顶,浑身汗毛倒竖。

      他见过许许多多人的表情,恐惧的、愤怒的、哀求的、麻木的,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她在享受这一刻。

      方晦轻声道:“再见了。”

      魏虎想催动灵力反抗,却发现体内的灵力仿佛被冻结了一般,丹田里空荡荡的,一丝真元也提不起来。

      他修炼了一百余年的磅礴修为,此刻竟像一潭死水,纹丝不动。

      那些黑色丝线已经蔓延到他胸口,密密麻麻地覆在皮肤上,像一层黑色的蛛网。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被什么东西攥紧,缓慢而用力。

      恐惧铺天盖地将魏虎整个人淹没。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虎哥救我!!!”

      话音未落,地面骤然隆起,密密麻麻的尖刺破土而出。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通体漆黑,尖端闪着幽冷的光,如同无数柄倒插的利剑,从地底深处猛然刺出,直冲悬立在半空的方晦而来。

      尖刺来势极快,快到空气中响起了连成一片的尖锐啸声。

      方晦甚至能感觉到那些尖刺上附着的灵力——阴冷、黏稠、带着一股腐尸般的气息。

      她身形一晃,在半空中连折三次方向,堪堪避开最密集的那一片,几根尖刺擦着她衣角掠过。

      而真正的魏虎,便在这一瞬间从几十丈外掠至李鸭蛋面前。

      人到,刀也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暮色孤身入虎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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