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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暮色孤身入虎穴 。 ...

  •   吴桂花有梦烬吸食之后,人便渐渐稳定了下来。不再发狂,不再嘶吼,不再见人就咬。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帐顶,偶尔伸出手,摸一摸胸口那株长势缓慢的白骨妖树。

      一切都平静了下来,可众人心中的阴霾,却反倒越来越浓。

      好在第二十日,方晦终于从画卷中出来了。

      方晦踏出画卷的那一刻,脸上还带着几分隐隐的兴奋——这二十日,她在画卷里制出了足够整个镇子用的定魂香,还于反复试炼中摸索出了几种新的用法:或是与灵力相合,或是与药引相佐,效用比寻常用法要强上不止一筹。

      她正要开口分享这些心得,却倏然发现屋里不对劲。

      萧昀坐在窗边,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冲她笑了笑。

      方晦却从那笑容里品出几分疲惫和苦涩,更不对劲的是,吴优不在。

      他母亲的那间屋子里,隐隐传来梦烬的香味,甜腻而腐朽,从门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过来。

      方晦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她走到萧昀面前,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和平静,没有催促,也没有审问。

      萧昀沉默了很久,才声音沙哑地将这二十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方晦听完,久久没有出声。最后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萧昀的手背上。

      萧昀微微一怔,低头看着那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感受着那温热的手,正一点一点地把温度传过来。

      她猝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猛地反握住了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屋里仍旧沉默,可那沉默里,似乎有一丝温情在无声地流动,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细微而真切。

      ……

      吴优外出还没回来。

      方晦和萧昀推开了吴桂花的房门。屋里烟气缭绕,一股甜腻而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像一张湿透了的网,黏糊糊地贴在脸上,把整个人都罩住。

      方晦抬手扇了扇面前的烟气,眉头微蹙,却没有退出去。

      吴桂花刚吸食了梦烬,正半靠在床头,眼神迷离而涣散,嘴角挂着一丝痴痴的笑,对外界浑然不觉,像是沉在一个旁人进不去的美梦里。

      方晦走近了些,脚步放得很轻,她一眼便看见了吴桂花心口那棵白骨妖树,已经有快五寸长了,从皮肉里钻出来,白森森的,像一截枯骨。

      她沉默了两息,才开口唤了唤吴桂花的名字。

      没有反应。吴桂花依旧痴痴地笑着,眼睛望着虚空中某个点,像是看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方晦不再喊了。她拿过吴桂花的手腕,搭指诊脉。那脉象紊乱得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时有时无,时快时慢,像是随时会断掉的琴弦。

      更可怕的是,在那混乱的脉象深处,她能感觉到无数细小的根须正在缓缓蠕动,顺着血脉向四肢百骸蔓延。

      她又掀开吴桂花的眼皮看了看。眼白泛黄,瞳孔边缘有一圈灰白色的雾,正在一点一点地向中心侵蚀,如同白蚁在无声地啃噬一根朽木。

      最后,她视线落在那棵白骨妖树上。

      方晦取出小刀,屏住呼吸,刀尖轻轻贴上去,切了一小截下来。

      那触感很怪。刀锋切入的瞬间,不像是切木头,倒像是切肉,柔软而滞涩。

      可明明白骨妖树的材质是硬的,脆的,稍一用力就该断成两截。

      刀尖离开的瞬间,那一小截白骨落在方晦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是一截被晒干了的鸟骨。

      “你看!”萧昀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惊骇。

      方晦低头一看,那白骨妖树的断口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生长。不过眨眼的工夫,便长出了一小截。

      她拿起量尺比了比。一寸。

      不过几息之间,便长了一寸。

      方晦盯着那新长出来的白骨,喉咙有些发干,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这生长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得多。照这般推算,若是一刀切入主干,恐怕不消半盏茶的工夫,整棵树便会暴涨数倍。

      “先出去。”她压下心中的翻腾,尽量平静地说出这三个字。

      两人回到吴优的房间,萧昀关上门,转身便问:“如何?能救吗?”

      方晦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桌边,手指搭在膝上,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好似在发呆。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院外那几只鸡偶尔的咕咕声,还有风穿过墙头枯草的簌簌声。

      萧昀又问了一遍:“能救吗?”

      “很难。”方晦的脸色比方才更凝重了些,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愈发深刻,“你也看到了,那妖树受不得刺激。一刺激便长得更快,越是动它,它长得越凶。必须一次到位,将根须与主干一并剔除干净,否则后患无穷。若留了一丝根须在体内,便会在数息之内重新长成,比原先还要凶险。”

      萧昀:“那你有几分把握?”

      方晦沉吟片刻,伸出一根手指。

      “这么少?”萧昀有些意外,眉头拧了起来,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吴优你都有八分把握。”

      方晦解释道:“吴优只是才出芽,扎根不算深。以灵力护住他的心脉,再用刀将幼芽连根剜出,他虽然要吃些苦头,却不会有性命之忧。可他母亲已经长成这样了……妖树的根须早已缠上了她的心脏,从心窍到经脉,密密麻麻,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况她只是个普通人,经脉脆弱,全无灵力护体,受不住任何剧烈的冲击。若是修士的话,能用灵力护住心脉,勉强撑过剜心之痛,我还能有五分把握。可对她来说——”她话音一顿,没有说下去。

      萧昀闻言沉默了。她靠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眉间那两道浅浅的纹路越蹙越深。

      她知道方晦说的是实情,可正是因为知道,才更加觉得胸口发闷。

      方晦叹了口气,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等吴优回来,问问他的意思吧。”

      两人左等右等,日头一点一点地往西沉,直到太阳快要落山了,也没看见吴优的影子。

      巷子里空空荡荡,连条野狗都没有。夕阳的余晖把整条巷子染成暗红色,像是泼了一地的锈水,连墙头的枯草都镀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方晦心中莫名有些不安。这不安起初只是一缕极细的冷意,攀在脊背上,她试图将它压下去。

      但随着天色一点一点沉下去,那股不安便像滴入水中的墨,在她心头慢慢洇开,越洇越大,越洇越浓。

      萧昀说过,这镇子到了夜晚,一些诡异的东西便会从暗处涌出来。它们在黑暗中穿行,在屋檐上游走,在窗纸上留下湿漉漉的爪印。

      没有人知道它们是什么,只知道它们只在夜间出没,只知道被它们盯上的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镇上百姓都在日落之前匆匆归家,关紧门窗,用木板封住每一道缝隙,不敢点灯,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极轻。

      就连魏虎那帮境界不低的修士,都要避其锋芒,入夜后绝不在外逗留。李鸭蛋巡逻的人手再多,也不敢在夜里出来搜她们,这是唯一让她们稍感安心的事。

      更何况吴优这样的普通人。他若是还在外面,若是被那些东西盯上了,他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方晦霍然起身,将靠在墙边的黑伞负在背上,便要往外走。

      萧昀一闪身,拦在她面前:“你去哪?天要黑了。”

      方晦脚步不停,绕过她便要去推门,声音低沉而急促:“我知道天要黑了。吴优一定是出事了,我得去找他。”

      萧昀皱眉,一把攥住她的手臂,五指收得很紧:“你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怎么找?”

      方晦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无从反驳的笃定:“只要他还在镇中,我便有办法找到他。”

      萧昀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不是我泼凉水。现在不是白天,那些东西随时都会出来。你连自顾都难,找到他又能怎样呢?若是你也——”她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语气软了几分,带上了一丝恳求的意味,“你往好处想。他没回来,说不定是来不及赶在日落前回来,只好待在原地不动。他不是傻子,不会不懂趋利避害。”

      方晦仍固执地往外走,头也不回,声音从暮色里传过来:“但你别忘了,他母亲吸食的梦烬,是他带回来的。你觉得他是从哪里带回来的?”

      萧昀一怔。

      方晦回过身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动作轻描淡写,语气也淡淡的,却透着一股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放心,我会小心的。我在画卷里新琢磨出几个保命的法子,正好试试灵不灵。”

      萧昀却突然抬眸,目光里闪过一丝决然,一把攥住她正要收回的胳膊:“我同你一起去。”

      方晦摇头:“不必了。吴桂花情况很不好,随时可能发作,得有人守着她。若是她体内的妖树突然暴涨,这院子里的所有人都跑不了。”

      萧昀还要再说。方晦打断她,清亮而沉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相信我。你也知道,我不是普通人。”

      萧昀一噎。这话是她从前说给方晦听的,如今却被方晦拿来回敬她,她竟无言以对。

      方晦不等她再说什么,转身便走。三两步,便出了院子,黑色的身影融进了那片沉沉的暮色里,像是被无边无际的暗一口吞没。

      萧昀站在门口,望着那一片漆黑。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衣角微微飘动。她忽然笑了一下,喃喃道:“这会儿倒承认了……”

      方晦跑得很快。她的身影在狭窄的巷道中飞速穿行,脚步轻得几乎不沾地,黑伞在背上微微颤动。

      暮色四合,街巷两旁的屋舍早已关门闭户,窗户里透不出一丝光亮,整座镇子像是死了一般沉寂。

      远处隐隐传来几声不知名东西的低啸,像风又不像风,听得人脊背发凉。

      在那些东西快要出来时,她有惊无险地闪进了百花楼。

      楼中白日里歌舞升平的景象已经淡了,只剩走廊上、楼梯间,还有零星几间房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细长的光带。

      姑娘们都回了各自的房间,门窗紧闭。只剩魏虎的手下们还握着武器,在楼中来回巡逻,戒备森严。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沉重而整齐。这些人都是修士,境界虽不高,却个个目露精光,显然不是寻常打手。

      幸好怪藤早将这里的布局摸得一清二楚。它化作一个身形瘦小的女子,走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巧得像一只猫。

      七拐八绕间,终于顺利进了一间无人把守的房间——酒窖。

      酒窖里阴凉得很,与外头的燥热截然不同。四壁摆满了酒坛,大大小小,层层叠叠,有的封泥完好,有的已经开了封。

      空气里浮着一股醇厚而醉人的酒香,浓郁得几乎要把人熏倒。

      方晦轻轻推开窗,往外望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连近处的屋檐都看不清轮廓。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怪异的尖啸,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她侧耳听了片刻,辨不清那声音的来源和方向,便不再去管。

      她回过头,便看见怪藤又化作了一名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大马金刀地坐在角落的木箱上,双手抱着一个有它脑袋那么大的酒壶,咕噜咕噜地往嘴里灌。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流过下巴,滴在衣襟上,将胸前洇湿了一大片。它浑然不觉,喝得那叫一个痛快,眯着眼,晃着脑袋,像是这辈子头一回尝到酒的滋味。

      方晦沉下脸:“变回来。”

      怪藤的手一顿。它放下喝了一半的酒壶,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抹嘴,抬头瞧见方晦脸色不善,那张粗犷的汉子脸上竟浮起一丝心虚,像是偷糖吃被逮了个正着的孩童。

      那心虚的身影像水波一样晃动起来,粗犷的汉子便不见了,又变回了先前领路的瘦小女子模样。

      它磕磕巴巴道:“变、变回来了。”

      方晦瞪了它一眼,目光里没有多少怒意,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寒:“你要是敢坏了我的事,别怪我拿你烧火。”

      怪藤倏地站直了,挺得跟一根竹竿似的,就差没行个军礼了:“知、知……不、不敢。”

      方晦见它老实了,这才转回头,继续观察外面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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