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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剑气裂雾退魔藤 堂中老泪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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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正挥剑斩断一片袭来的黑藤,抬眸瞥过那柄撑开的玄黑古伞,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凝滞。
黑藤被淡金结界激得狂躁起来,骤然疯狂抽打撞击,噼啪之声不绝于耳。
高楼目中寒光骤现,一声清叱,铁剑凌空划弧,迸出的剑气分作数十道银丝细刃,疾雨似地斩向藤丛!
黑藤应声而断,断口滋滋作响,渗出浓稠的墨汁。那墨汁溅在腐叶上,竟蚀出点点焦坑,嗤嗤地冒着白烟。
谁知雾中黑藤似无穷尽,一批斩断,更有无数自深处涌将出来,前仆后继,斩之不尽。
那几点幽绿鬼火亦渐逼渐近,现出真容来,竟是数只瞳泛凶光的山狸,毛色灰黑如裹尸布,爪牙淬着青湛的毒光,分明已被瘴雾蚀了心智,化作妖物了。
众人经历连番灾劫,心性已比从前坚韧,然而何曾亲眼见过这般诡谲阵仗。一时俱是惶然失措,背靠背挤在伞光结界之内,攥紧了手中此刻显得苍白无力的柴刀,掌心冷汗涔涔。
有人喃喃念着神佛名号,有人死死咬着牙关,牙缝里都渗出些腥气来。
唯高楼与伞下的方晦,神色沉静如渊。
眼见黑藤越聚越多,妖物环伺,寻常剑气虽利,却难伤其根源。高楼眼底锐光一凝,周身沛然剑气轰然爆发,竟引得周遭浓雾为之倒卷!
他身形陡然拔起,凌空而立,衣袍猎猎作响。面前铁剑铮然长鸣,剑身光华大盛,于瞬息间幻化出漫天虚实相生的剑影,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将这一方昏暗山林映照得一片森寒银白!
下一刻,所有剑影汇作一股磅礴洪流,以劈山断岳之势轰然斩落!
剑光倾泻,森寒剑气撕裂翻腾的乳白雾障,数道刚猛无俦的罡风裹着裂空锐响,狠狠撞入狰狞舞动的青黑藤丛之中。
只听噼啪爆鸣不绝于耳,无数青黑藤丝被绞得粉碎,墨汁般的黏液四散迸溅,遇着至阳至刚的剑光,立时化为缕缕腥臭黑烟消散了。
那藏身雾中的藤妖似具灵智,见剑势凶猛,竟将散落的藤丝急速收束,拧成数丈粗细的狰狞藤柱横挡在前。
柱身疙瘩嶙峋,覆满黏腻黑浆,剑光劈将上去,竟只溅起几点星火,划出一道浅淡白痕。
高楼悬立雾中,眉峰紧蹙,显然未料这藤妖防御如此诡异强悍。他腕底剑诀倏变,漫天剑影骤然收束聚合,凝成一柄丈许长的巨剑虚影,剑脊上流淌着冻彻骨髓的凛冽寒芒。
便在此时,天地倏然一静。风止了,雾凝了,连那几点鬼火也似屏住了呼吸。
高楼喉间滚出一声沉喝,巨剑悍然劈向藤柱!
“轰——”
藤柱应声炸裂!
墨汁与碎藤如暴雨迸溅。雾海深处传来一声凄厉尖锐的嘶啸,似婴啼,似鬼泣,充满了痛苦与暴怒,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众人只觉脑子里嗡地一响,眼前金星乱迸,有人承受不住,直接哇地喷出一口血来。
残余黑藤如遭重创,齐齐向后蜷缩退避。翻涌的雾障短暂散开一隙,隐约露出一双猩红如血的竖瞳,正死死钉住半空中那道执剑的身影。
仅仅一瞥,便足以叫人血液冻结。
方晦与那双竖瞳对视的刹那,只觉心口像被人一把攥住了,五指都掐进肉里去。
不过一息,雾气复又合拢,将那血色瞳光吞没得干干净净。
高楼落地,微微喘息,沉声道:“它退了,却未伤及根本。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众人如蒙大赦,慌忙收拾起散落的藤筐,抬上熊罴,跌跌撞撞往来路退去。
方晦收了伞,跟在队伍中段。她抬眸望了一眼高楼的背影,独臂执剑,步履依旧沉稳,只是后背的衣袍已被汗浸透了一片,颜色深得发黑。
好凛冽的一剑。
原来失却右臂、改练左手,竟能臻至此等境界。一个人要付出多少,才能在失去惯用的手之后,将另一只手练到这般地步?
方晦攥紧了伞柄,心底涌起一股混杂着震撼与渴慕的激荡,若她也能握有这样斩破阴霾的力量……
正出神间,身旁有人踉跄了一步。是那个方才念着神佛名号的猎户,踩中了腐叶下藏着的树根,险些连人带筐栽倒。
方晦瞬间回神,她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臂,“当心。”
猎户惊魂未定地点头,嘴唇翕动着,艰难地挤出一个字来:“……谢。”
方晦点点头,扶着他走了几步,直到他脚下重新稳当,方松开手。
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雾气已经重新合拢,将那处战场吞没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剑痕也不留。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焦臭气息,提醒着方才那一剑并非幻觉。
那双猩红的竖瞳……还在雾里么?
方晦收回目光,握紧伞柄,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
永安城中,留守济世堂的百姓皆听到了那山崩似的轰响,众人相顾失色,有瑟瑟相拥的,有掩面低泣的,只道是邪祟去而复返,这一回再无活路了。
东叔强抑惊悸,扬声安抚道:“莫慌!许是山中雷鸣!”
话音未落,忽听得后院榻上“砰”的一声响,紧接着便是踉跄的脚步声。
自方晦走后,萧昀便一直昏睡着,直到被方才那一声巨响生生惊醒。她脑子里仍昏沉得厉害,太阳穴里像有一根锥子在搅,四肢软绵绵的不听使唤。她扶着墙壁站了片刻,才把那阵天旋地转压了下去。
方晦这个坏姑娘,肯定又对她使了什么迷香之类的东西!
不及数息,萧昀便缓了过来,她纵身跃上城中最高楼阁,凭栏远眺。只见城外苍山深处剑光冲霄,轰鸣如雷,一道一道滚过天际。
那剑光她认得——是高楼的剑。可那剑光里裹着的杀气,却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浓烈,一定是出事了!
萧昀反手擎出青鳞游龙枪,身形如鹞鹰般掠下高楼,只留下一句急促的叮嘱:“诸位守好此地,我去接应!”
话音刚落,人已化作一道绯色流光,朝着城外剑光起处疾射而去。
……
济世堂内,一片死寂之后,响起细细的抽噎。
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扯住东叔衣角,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阿伯,我爹爹……是不是出事了?”
这一问,恰似火星溅入枯草堆。人群开始骚动,窃窃私语渐起,尚未沸腾。
就在这时,远处山那边又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比前头更近、更沉,连脚下的地面都微微一颤,案上的茶盏也“叮”地跳了一跳。
所有人的脸色刷地白了。
一位目不能视、一直由孙女搀扶着的干瘦老妪,猛地挣脱了孙女的手,踉跄摸索着扑向东叔所在的方向。
她枯瘦如鸡爪的五指死死攥住东叔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嶙峋泛白。
“你们还我的儿来!!”
老妪嘶声哭喊,浑浊的泪水从深陷的眼窝里汹涌而出,顺着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一道一道淌下来,“早说了去不得、去不得!那山里有吃人的东西!你们偏不听,偏要撺掇我儿往那阎王殿里钻!如今好了,听这动静……我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们这一老一小,两个没用的,怎么活?怎么活啊!!”
东叔僵立原地,被她扑得一个趔趄,慌忙去扶,触手只觉那腕骨硌人。他喉间像被什么堵死了,安慰的话在舌尖转了又转,竟吐不出半个字来。
堂内嗡嗡的议论声倏然低落,唯余老妪断肠般的呜咽。
她那孙女小欣,红着眼眶欲搀,却被老妪狠狠挥开。
“婶子,您……您先起来。”东叔声音发颤,弯腰想托她手臂,“大柱他福大命大,又有高楼前辈和方大夫照应,我家小姐也赶去了,定会……定会平安归来。您信我一次……”
“信你?”老妪猛地仰起脸,深陷的眼窝直直对着东叔声音传来的方向,泪水淌得更凶,“我信你,谁来信我?大柱是我的命根子!他就该老老实实守在我这瞎老婆子身边,劈柴担水,安安稳稳过日子……你空口白牙一句‘福大命大’,能替他挡妖物的利爪么?能替他挨那骇人的刀剑么?啊?!”
她浑身剧烈颤抖,攥着衣袖的手背青筋暴起,枯瘦的身子摇摇欲坠,像秋风里一根就要折断的枯枝。
“祖母!”小欣带着哭腔扑上来,死死环住老妪的腰,“您别这样……爹一定会回来的……”
东叔被老妪连声诘问钉在原地,浑浊的老眼里蓄满水光。
他何尝不惧?小姐单枪匹马冲向那动静骇人的山林,他这颗心早悬到嗓子眼了。可除了安慰,他还能怎么办?
东叔笨拙地搀住老妪颤抖的手臂,喃喃道:“婶子……我懂,我懂您的心您的疼……可咱们在这儿,不能先乱啊。若是自己先垮了,大柱回来瞧着,该多难受……”
济世堂内,压抑的呜咽、沉重的喘息、无处可泄的恐惧,像湿冷的雾瘴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原先低语的百姓彻底噤声。他们望着老妪,望着她怀中同样绝望的小欣,仿佛窥见了自己即将踏上的末路。
“东叔……”有人带着哭腔颤声开口,“城外……到底怎样了?您给句实话吧……”
话未说完,便被一声更尖利的哭喊截断。
一个干瘦的妇人猛地捶打自己大腿,眼眶赤红,声音嘶哑:“我早说了!宁可饿死在这四方墙里,也好过被妖兽叼去,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你偏是不听,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就是就是!当初怎就昏了头,信了那进山能活命的鬼话!”应和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一个面色蜡黄的妇人骤然挣脱旁人虚弱的拉扯,直直扑到东叔面前,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涕泪横流:“都怪你们!若不是你们非要撺掇着进那吃人的山,我家男人说不定还好端端地在这儿喘气!你还我家男人来……”
这话一落,堂内却忽然安静了。
有人低下头去,盯着自己脚尖,像是那里忽然长出什么稀奇的东西来。有人嘴唇翕动着,分明还有怨气,却在对上旁人目光的刹那,把那口气咽了回去。还有人攥紧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有举起来。
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的面孔,此刻忽然都变得模糊不清。
东叔没有说话,也没有躲,更没有辩解,他只是沉默着,任由那根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便在此时,老妪浑身一软,那只紧攥着他衣袖的手骤然松开,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骨,直直向后倒去。
“祖母!”
“婶子!”
小欣的尖叫与东叔的惊呼同时炸响。
东叔手忙脚乱地接住老妪瘫软的身躯,只觉那浸透衣襟的泪水,竟是如此的滚烫,烫得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小欣扑在奶奶身上,放声嚎啕。
满堂寂然,唯闻悲泣声在梁间低回,沉沉压着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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