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云旧事》梧叶生

4、覆灭 自那日

　　自那日从六街巷子回来，清禾就生了一场病，许是那天的寒气入体，连日里又为了毓齐的腿费了心神，人就突然熬不住了，在床上躺了几日，额头的热度才消退。

　　昏昏沉沉间她总是回想起当日江铭洲送自己回泓王府的场景，那人自从听说她是泓王府的人后就脸色突变，一路上一言不发，自顾自在后面不近不远地跟着，等到了王府门口才丢下一句：果真气派，将这大门卸了卖了，估计都够百来口人吃几年。说完这句，他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雨中。

　　这份隐隐的敌意从何而来她似悟非悟，也没有去深想。

　　闷了几天，清禾终于从那带着病气的屋子出来了，阳光从头顶洒落，映下一地的花影斑驳，偶有几只蝴蝶飞过，别有生趣。

　　“清禾姐姐，你病好啦，我和七哥正好来看你呢！”毓瑾蹦蹦跳跳地奔来，又回头扯了扯拄着拐的毓齐，“你这几天不在，瞧，我七哥的腿都能下地走路了，这里面可有你的功劳。”

　　清禾看了看毓齐，只见他脊背挺得笔直，额头隐有汗珠，似是猛一下地还有些吃力，于是连忙过去将人扶到了旁边石墩子上。

　　“你倒是有眼力见，病可好了？”毓齐按了按腿，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贝勒爷，已好了大半，多谢您和格格的关心。”

　　还没等兄妹俩不悦地回应，远处的炮声打乱了思绪，三人俱是一惊，清禾和毓瑾扶起毓齐就向前厅而去。

　　“反了，反了，这帮乱党简直是没有王法，一会在京城搞刺杀，一会炸了总督署，那帮人也不知道干什么吃的，到现在都没将乱党抓到，下一步是不是我这王府也要被这炸弹一把夺了去！”泓亲王背着双手在前厅走来走去，脸色因气愤而涨得通红。

　　“爷，喝杯茶，消消气，这帮乱党也不过是隔靴搔痒，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您何苦动气伤了身子呢？”大福晋从丫鬟手里端过茶盏，轻言细语平息着他的怒火。

　　泓亲王重重叹了口气：“妇人之见，当今形势绝非你想的那么简单，才几个月的功夫，全国上下到处动乱不断，如若任其滋长，再想遏制只怕难于登天，可朝廷上下一无可用之兵，二无领兵之才，那姓袁的在小站练的兵全他娘的变成了自己的私兵，你以为朝廷能调得动？到时候估计还得把他请出山。”

　　毓齐和清禾、毓瑾三人躲在前厅的花坛边听着这一切，那炮声的余威萦绕在每人的心间，久久不散。

　　“七哥，王府真的会被炸没吗？”

　　“不知道。”

　　“那皇宫呢？那些人总不敢冲进皇宫吧！”

　　“不知道，不知道，别问了！”毓齐推开面前的人，语气不耐地走了，也忘了自己的腿还隐隐作痛，因为有更严重的事占据了他的心神。

　　再去到六街巷子已经是十日后了，联系近日来的变故，受了枪伤的男人，看到王府气愤的少年，清禾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可怕的猜想，师父和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丫头，怎么心事重重，想问什么直接问，别把自己憋坏了。”李神医手上整理着医稿，用仅剩的一只眼瞄了瞄抄医书的清禾，只见那一个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全然没有往日的娟秀纤细。

　　清禾写字的手一顿，将笔搁置一旁，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口：“师父，您和季先生还有嗯……江铭洲是一种人吗？”话音刚落，只听李神医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哪种人？丫头，你觉得我们是坏人吗？”

　　清禾使劲摇头，“您收我为徒，教我识字认药，若不是您，我早死在我爹的鞭子下，哪还能看到这外边的广阔天地，您对我有救命之恩。”

　　李神医欣慰地摸了摸胡子，遥想当初去泓亲王府为老夫人治头疾，正欲出府时竟听到一阵唰唰的鞭子声，其间还夹杂着男人的咒骂和小女孩的哭泣，“笨手笨脚的死丫头，老子新收的瓷器就被你这不长眼的弄碎了，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正好送你去见那不要脸的娘！”

　　看那孩子实在可怜，也听闻别人议论过她的来历，心下不忍，一番言语下终是将她救了下来，此后就带在身边教她认药草，也正好给自己打打下手。

　　“清禾，多的事为师不便于你讲，你只需记住一点，季先生也好，铭洲这小子也罢，他们都是好人，他们离开是为了一项伟大的事业，是为了世上不再有屈辱欺压，人人都能吃饱饭，过好日子。”

　　“为师也不知自己还能活几日，这六街巷子还能成为你多久的庇护所，这些医书今儿个你回去时也一并带走，算是我送你的礼物，也希望你能用好它们，救助更多的人。”

　　清禾大惊失色，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您要去哪？也要去做这件伟大的事吗？”

　　李神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竟有些哽咽：“回去吧孩子，跟着自己的心，做你觉得该做的事，那时你就知道答案了，明日……明日你便不要再来了，若有缘，咱师徒还会再见的……”

　　泪水模糊了清禾的双眼，她用手胡乱抹了抹，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重重地给师父磕了三个头，她知道师父一旦做好决定，断不会再更改。

　　“清禾谨遵师父教诲，一定不让您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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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风萧瑟，风起云涌。

　　南方的几声枪响，炸弹的轰鸣，震碎了这个王朝最后的余晖。一时间全国各省纷纷宣布脱离清政府的桎梏，昭示着自己的独立。

　　辛亥年十一月廿八，京城寒意料峭，东华门的一桩血案让满朝文武如坐针毡，只觉悬在头顶的那把利剑随时要落下来。

　　终于，最后的时刻到了。

　　“签了，还是签了？”泓亲王府，大福晋拿着帕子擦着眼泪，终是不甘心地问了问。

　　一夜之间，泓亲王仿佛和这个王朝一同衰老，“老祖宗的基业终究是毁在我们手里啊！”

　　说罢，长叹一声，颤颤巍巍向门外走去。世事无常，谁能想到昨日天地今日就换了主人。

　　可这日子总归还是要过下去，年三十举行完祭祀礼，供奉完香烛，大家都早早安置，只余毓齐、毓瑾几个还在院中盯着那回廊上的牛角明灯发呆。

　　“往年今日还有戏班子表演，今年呢，连烟花的影儿都没瞧上，当真无趣。”毓瑾捏着衣服下摆，小声嘟囔着。

　　毓齐没有理会她的话，忽地想到什么，脚步匆匆向后院方向去了，经过大半年的细心调养，恢复得不错，也不需要拄拐。

　　“七哥，你去找清禾姐姐吗？等等我！”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清禾洒扫庭院的手顿了顿，回身一看，果不其然是他兄妹二人。

　　自那日从六街巷子回来，中间只出府过一次，药铺已经转让，师父也不见踪影，一切好似一场梦，梦醒了她又回到这一方宅院中，除了每日夜晚抄写医书是自在的，其余时间就是重复着永无休止的活计。

　　“明日你就搬出后院，去前院西四角那间小屋子住，阿玛为我和毓瑾请了新的教书先生，你也过来和我们一起，帮着研研墨，整理整理书本，这些杂事你不必干了，等会就去收拾吧！”毓齐丢下这么一句话，不等清禾有什么反应，就轻飘飘地走了。

　　清禾掐了掐自己的胳膊，刚刚那说话的是人是鬼？不过鬼总不会说出这么好听的话。

　　“太好了清禾姐姐，等年一过，咱们就能天天待一起了，我哥终于做了件好事，额娘那么疼他，他提的要求准能兑现，也算是对你帮他治腿的报答。”毓瑾拉着清禾左晃晃右晃晃，那股兴奋劲溢于言表。

　　泓亲王是个极守旧的人，当其他皇亲贵胄痴迷于西洋物件时，他对此嗤之以鼻，家里陈设还是仿着传统不变，没有一丁点奇巧技艺。可这次不知怎的，给一双儿女请的先生却是一位曾留学于日本的新式人才，看来这时局变幻半点不由人。

　　转眼年关已过，那请来的教书先生也如约而至，这教书先生叫周启远，早年间留学于日本，后因家中生变，缺银度日才经人介绍给泓亲王，虽说皇上倒了，每年的俸禄没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支付先生的费用还是出得起的。

　　“周先生，今天又带了什么稀奇东西给我们长见识？”说话人正是九格格毓瑾，自从周先生来了，她每日最期待的便是接触一些自己以前鲜少见过的东西。

　　“你们听这是什么在响？”只见周先生拿出一块金色怀表，在三人面前晃了晃，故作神秘地问道。

　　毓齐不屑地摆了摆手，“这有什么稀奇的，不就一块破表吗，瞧那材质连纯金的都不是，切……”

　　“那您可知道它发出响声的原理？”

　　“原理？什么原理？我知道它是块破表不就得了！”

　　周启远低声笑了笑，毓齐被他这笑激怒了，只觉是在嘲笑自己的无知，废话，他要什么都知道，还要这先生做什么？

　　一旁弄墨的清禾见此情形，弱弱出声：“我想里面应该是机械在动，所以才有声音吧。”

　　“也可能里面关了一只小蝎子，在里面活动。”毓瑾也不甘示弱，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完把自己也逗笑了。

　　周启远一脸惊喜地看着清禾，这小姑娘看样子不是王府的格格，怎么还知道机械，怪哉怪哉。

　　“没错，的确和机械有关，这块小小的表里有动力源、调速机构和显时系统几大装置，正是它们驱动了这块表的运转。”

　　“哇，清禾姐姐你怎么知道的？”毓瑾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又瞥了瞥毓齐，那小眼神分明在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毓齐瞪了毓瑾一眼，又将目光转向清禾，“又是你那失踪的师父教的，没想到他人不见了，教你的东西倒记得清楚。”

　　哪壶不开提哪壶……

　　周启远的到来为他们开启了认识世界的一扇小窗，知道除了经史子集外，还有那么多新鲜事物。再后来周启远走了，原因无他，泓王府开支骤减，已不愿拿出银子支付报酬，而他也谋到了一份翻译的差事。

　　春去秋来，一晃眼，他们也从稚气未脱的小儿变成了大人模样，要说什么东西未变，那就是曾经的毓齐贝勒依旧嘴毒，常常一句话能把人噎得半天不知作何反应，而能治他的也就清禾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