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梧桐》裴书遥

10、第十章

　　京城公安大学的军训强度相较于其他院校要高很多，纵使南好从小就被父母监督每天做适量的运动，身体也吃不消。前几天不适感非常强烈，一天下来，整个人筋疲力尽。谭钰一开始还会给她发消息，给她分享自己在学校的遇到的有趣搞笑的事情，说说自己和外地室友之间生活习惯的差异，偶尔吐槽教授的龟毛。他给南好发很多，南好下训，点开聊天框就是一片白色。南好疲惫不堪，但还是会回复，只是回着回着就睡着了。谭钰后来知道了，就给她发的消息少了，里面只有令人发笑、使人愉悦的事情。南好也注意到了，他这是给南好注入活力呢。南好当天晚上发了个视频过去。
　　南好把手机靠着杯身立起来，视频接通，谭钰那张帅脸占据整个屏幕。
　　“黑了。”谭钰的第一句话。
　　南好原本脸上还挂着笑，听到这句话，嘴角一敛。“闭嘴。”
　　谭钰咯咯笑。“贵校就是不一样哈，看把我们南妹累成啥样了，沾床就睡。”讨伐来了。
　　南好翻了个白眼，这时候都不忘占便宜。“首先，我再次声明，我比你大！其次……”南好顿了顿，邪魅一笑。谭钰瞬间觉得有点冷，这姐们儿要干嘛？干嘛这么阴森森的。“等姐军训完，武力值就拉满了，到时候一拳打爆你的头！”她说得绘声绘色，自己都激动了。
　　谭钰嘴角抽了抽，“警察知法犯法。”
　　“还不是。”南好反驳。
　　“迟早是。”谭钰不甘落后。等等！谭钰反应了会儿，激动了，“等等！这是重点吗？！重点是打人犯法！”他声色并茂。
　　南好毫不在意，不为所动，高冷至极。“哦。”
　　谭钰要被她这副毫发无伤的样子给气死了。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南好那边的寝室门突然被敲响。南好站起身去开门。
　　站在门口的女生有些踌躇，南好也有些尴尬。才认识没几天，南好跟谁都不熟，还有大部分人她连名字都不记得。不过眼前这个女生的名字她倒是记住了，叫李媛菲，她对李媛菲的印象很深刻，只不过不是什么好印象，或者说，两人对对方都没好印象，梁子早就结下了。
　　原因发生在某天食堂。那个时候南好还不认识李媛菲，甚至不知道自己班上有这么一号人。
　　食堂里有一家饭做得很好吃，是家私家菜。阿姨很好，做饭过程透明，保证了食品安全问题，价格也很实惠，主要是味道实在太美味了，所以来这里吃饭的同学很多，每天队都排得很长。李媛菲很显然就是这家饭的忠实粉丝之一。她一下训就往这里跑，闯进食堂，狠狠撞到了一个刚在瑞兴买完咖啡的女生，咖啡泼了那个女孩一身，女孩还没开口说什么，李媛菲就破口大骂：“你眼瞎吗？！看着人了不会滚开吗！？”典型的倒打一耙，南好皱眉，嗤之以鼻。
　　李媛菲看着不过几秒就已经排成长龙的窗口，知道这顿饭吃不上了，于是开始刁难女生。她把鞋子往前往女生面前放下，不是很用力，但气势很足，“给我擦干净。”
　　女孩含胸驼背，头一直低着，显然就是个胆子小的。李媛菲也是看出她是软柿子好拿捏，才趾高气昂地命令她。哪怕没有理，也是一副得理不饶人么模样。女孩看着那双解放鞋，迟迟没有动作。
　　鞋子上面滴了不过几滴咖啡，和女孩白色T恤被咖啡染成大片灰色相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因为这边的动静很大，周围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目睹了全程，开始窃窃私语，指责李媛菲的不对，但没人上前阻止，只是看着热闹。女孩一声不吭，也不做动作，只是低头看着鞋，像是要把鞋子看出个洞来，眼眶通红，嘴唇剧烈发抖。
　　“发什么呆！赶紧擦！”李媛菲大声吼。她毫不在意周围人的看法，也不关心，只是周围站的人越多，她想发难人的心思就越强烈，俨然摆出一副高位者的姿态。她似乎觉得很高傲，可不知道周围的人把她当小丑，看笑话。
　　女孩浑身剧烈一颤，像是被吓到了。她哆哆嗦嗦地从衣服袋子里掏出仅有的一张纸巾，想蹲下去擦。
　　南好看到这里，实在看不下去了，跑过去想阻止，奈何这一块地区刚好在转角处，本来空间就小，此刻还围满了人，南好根本挤不过去。
　　“差不多得了，有必要这么上纲上线吗？再说了，谁对谁错自己心里没数吗？”有人也觉得李媛菲做得太过分了，忍不住说了句。接着，越来越心疼女孩子的人开口说。
　　“自己先撞得人女孩，她还没要求你道歉呢，你逼什么？还以为自己有理了是吗，疯狗乱咬人。”这话说得难听，但也真的解气，南好看过去，是一个同样穿着军训服的女生。女生的短发理得很利落，前面的刘海有点像狼尾，但比狼尾要干脆许多。五官很精致，看起来也小巧，脸型是典型的瓜子脸，冷艳又俊俏。
　　这样一张脸，做男做女都精彩。南好这样想着。
　　女孩也红着眼看过来，看到她的时候，睫毛猛颤。
　　李媛菲扭头看俊俏女生，眉头紧皱，“关你屁事，不乐意你来替她擦啊。”
　　俊俏女生看着她，眼里的鄙夷毫不掩饰，冷笑，冷冷地说：“你也配？”
　　李媛菲气得面红耳赤，还没有人敢这么看不起她，她还想再骂什么，女孩却不想俊俏女生为了她跟这种无理取闹的人浪费口舌，她加快速度蹲下去，拿着纸巾就去擦鞋上的咖啡。俊俏女生虽然忍不下去，但也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今天能帮忙多说一句话，就已经算是极致了。
　　女孩擦完鞋子，人也渐渐散去。女孩站起身，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李媛菲毫不在意，事到如今，依旧觉得自己没错。
　　“以后路上见到我，躲远点知道吗？我这人记仇，要是下次再让我看到你，我心里不舒服，就会忍不住为难你。”李媛菲笑得有点变态，她抬手，还想再拍拍女孩的脸，南好快步走过去，把女孩拉到身后，直直地看着李媛菲，“差不多得了，为难人也要有个度。”南好的语气很冷淡，周边气压变得更低了。
　　李媛菲盯着她，眼里带着审视，忽而皱眉，显然是对她有印象。她摆摆手，觉得没意思，走了。
　　南好转身，从裤兜里掏出张纸巾，递过去，“擦擦吧。”
　　女孩睫毛如蝴蝶翅膀般猛烈颤动，小心翼翼地接过纸巾，怯懦地说：“谢谢。”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要学会反击，你越是不反抗，别人就越想欺负你。”南好看着她糊满泪水的脸，确实有些心软，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眼前的姑娘。
　　女孩没说话，只是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南好看了看她，不再多说。
　　准备走的时候，看到那个俊俏女生还站在不远处，两人对上视线，看了看彼此，俊俏女生先移开视线，转身走了。

　　李媛菲并不知道南好在这个寝室，现在看到开门的人是她，脸上也难掩尴尬。她移开视线去看南好身后，所有人都躺到床上去了，她也不好意思去打扰别人了，此刻南好来给她开门，一句话都不跟人说，又显得太没素质，虽然在南好心里自己已经是个没素质可言的人了，但就这么转身就走，那以后好好相处的机会就真的没了，她在心里劝自己八百回：就这一次，就丢这一次脸，对对。给双方一个台阶下。于是，她磕磕巴巴地开口：“……那个，我……我想问问，同学你……你有护发精油吗？我头发很干燥，要是不用护发精油的话就很容易炸，短发还炸毛的话……很丑。”说完还怕南好拒绝自己，让自己脸面尽失，于是说出一个可怜的理由，“我自己的护发精油刚刚没有拿稳，摔碎了。
　　“等下，我拿给你。”南好没因那天的事就给人甩脸色，说到底，那件事与她无关。虽然两人因为那件事最后的小插曲，内心都给对方留下不好的印象，但都是成年人，不能什么都摆在明面上，这也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少点麻烦。
　　南好从柜子里拿出护发精油，是陆礼行给她买的。
　　那天南好洗完澡，不想站着在镜子面前涂护发精油，就拿着它坐到地毯上，拿出自己的小镜子，对着镜子抹起来。地毯是在南好住进去之前，陆礼行临时添置的。地毯是羊毛材质的，柔软舒适，铺满整个客厅，价格也是高昂的不行。陆礼行平时生活精简，基本不会乱花钱，但是在南好身上，他一直践行的原则就是花钱大手大脚，什么贵买什么。
　　陆礼行对她好，谁都知道。因为他践行在生活每一个角落，好像这就是他的生活准则，谁要是让他对南好马马虎虎，就是打破他的人格。
　　所以南好一直都知道，她虽失去父母，但这个世界上仍有一个人，毫无保留地爱着她，所以她的天真，因为这一个人，尚且保留着一部分。
　　陆礼行生活过得糙，没见过这玩意儿，便问：“啥玩意儿？”
　　“护发精油。”南好说。
　　“我看越抹越油。”陆礼行嘲她。
　　南好犯了个大大的白眼，让他滚。
　　过了两天，陆礼行从外面带回了瓶东西，搁在南好面前。“啥玩意儿”南好问。
　　“护发精油。”
　　“嗯？”南好坐起身，拆包装，这个牌子的护发精油她用过，魏宜以前给她买过，很好用，后来有一次她无意间在网上看到价格，高得令她咂牙，于是下次要买新的的时候，她撒了个谎，对魏宜说觉得没以前的好用，于是魏宜就有给她买了从前那种平价的，虽然确实没那个贵的好用，但她用的心里舒服。
　　“上次看你那个精油快用完了，就顺路买了个新的。”他面不改色地说。
　　他去超市买菜，像这种高端护发精油，得到品牌专卖店买，两者刚好在相反的方向，开车都得要二十几分钟。南好憋着笑，也没拆穿他。
　　“这个很贵的，我妈以前给我买过，我嫌太贵，就再没买过了。”
　　陆礼行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买了就用，钱就是用来花的，对自己好点，你就该用贵的。”
　　南好扑哧一声笑出来，“哦。”
　　他买她就用着，他乐意对她好，这让她觉得很幸福。
　　甚至在开学前，陆礼行还给她又买了三瓶，就是怕她在外面自己不舍得给自己买好的，南好无奈又幸福地笑，“好了好了，真的够了。”

　　李媛菲也看出这是个牌子了，她犹豫了下，一下子不知道该不该接了，南好不明所以，只是又往她眼前递了递。李媛菲回神，像是拿烫手山芋般接过来，“谢……谢谢。”
　　她没舍得多用，比平时少挤两泵，匆匆还回去了。
　　回去的时候看到南好手机屏幕里的面无表情，故作矜持的谭钰，不经大脑地问：“你对象？挺帅的。”
　　这话实在说得冒昧，她说完似乎也反应过来，准备摆摆手走人，好在南好也不甚在意，随口答：“朋友。”
　　李媛菲走之后，谭钰笑得贼兮兮的，跟刚刚那副高冷的样子搭不上边的猥琐样，“那同学眼神儿不错。”
　　南好直翻白眼，“你让她看看你现在这贼样儿，看他想不想抽自己。”
　　谭钰笑得贼欠揍，“就不就不。”摇头晃脑的。
　　他室友走过来，往他头发上扇了下，“疯了？”
　　这回轮到南好笑了。

　　挂断视频，南好躺在床上准备睡觉，忽而又想到护发精油，或者说，想到了当时买护发精油回来的陆礼行。陆礼行让她有高配得感，她当时觉得这男人有魅力极了。
　　她有点想陆礼行了。
　　她拿起在充电的手机，点开陆礼行的微信，哪怕知道他现在没手机，她也还是想发。
　　小好很好：这几天军训累死了。
　　小好很好：[晕倒jpg]
　　又过两秒，她发：陆礼行，你啥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她向来会直白地像陆礼行表达思念，或者说，任何一种情感，她都会毫不扭捏地像陆礼行表达。这么多年，一直都是。
　　从前父母宠着，现在，陆礼行捧着。其实说到底，她一直都在爱中成长，也正是因为一直在爱中成长，所以当父母牺牲后，她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她知道要做什么、该做什么。因为有爱，所以她的天性中依旧保留一份美好，这份美好，是陆礼行小心翼翼保护着的，因为还有爱，所以她没有寻死，因为有这么一个人，十年如一日对她好。
　　陆礼行从不把她是为累赘，他把她双手捧着，生怕受一点伤害。同时也教她一身本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有些话，有些情感，她只对陆礼行表达。她从不会对谭钰、秋月好，说这种话，不是不善于，更多的是，还没有这么浓郁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