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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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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周五下班吃完火锅俩人又临时去看了场电影,到家已经是十二点。嘉兰第二天一直睡到十一点才醒,被璩聿飘香的早饭香醒的。
刷完牙,用凉水冲脸。不出所料,鼻翼一侧冒了颗粉色的逗,她觉得碍眼,贴了张圆形肤色的痘痘贴。
“你几点起的?”
“七点。”璩聿给她倒了杯绿茶。
嘉兰思忖几秒,说:“睡得晚,起得早,这样苛刻的作息才适合打工呢。”
“快递帮你拿了。”璩聿指向鞋柜处的箱子。那是她买给那只卡布奇诺的零食。
“我下午会出去一趟。”璩聿说。
嘉兰说:“我也正好出去,我去看看狗。你晚上回家吃饭吗?”
“你要下厨吗?”
“就看你想吃什么了?”
“都可以。”
“胳膊还疼吗?”她问。
“不影响。”
嘉兰不放心他自己开车,“我送你去,你要去哪儿?”
“不用,我让助理过来一趟。”
“行吧。”她还想贴心一回,结果用不着。
*
嘉兰按门铃,只听见狗叫声,贝少东没声儿。电话也不接。她拍门,一边隔着门安抚犬吠,一边叫贝少东。
门开了。一股冲天的酒味熏得嘉兰蹙眉,她抱起地上的那箱零食。
“你怎么来了?周末不用陪男朋友?”贝少东有些醉意。人还算清醒。
“大白天喝什么酒啊?”嘉兰抱怨,“敲门不答应。”
“贝墩墩,找你姑姑去。”贝少东又回了厨房,拉起门。
嘉兰拿美工刀划开快递箱,挑了根鸡肉干给贝墩墩,起身去厨房。贝少东坐在矮凳上,台面放有一瓶打开的白酒。
嘉兰沉默,看向他。
“我有点想李昌谷了。”贝少东眼眶猝红,“我昨晚在梦里问他,他不跟我说话。”
嘉兰走过去,屈膝下蹲,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贝少东,他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倘若生命禁区有灵丹妙药能够治愈他的腿疾,我会去找,一寸一寸地翻找。”
“你说过,我记得。”嘉兰叹叹气,“他给你留了除爱以外的遗物。”
贝墩墩叼着它最爱的那只玩偶出现在厨房门口,踌躇不前。贝少东平时不让它进厨房,它记着呢。
嘉兰招手。贝墩墩走进来,抬头把嘴里叼的玩偶放在贝少东腿上,哼哼唧唧地拿头轻拱贝少东,安抚他。
“它多乖。”贝少东摸着它的脑袋,说:“他最会计算我的心软程度,知道我狠不下心丢下活物,让它陪我。”
嘉兰摸着贝墩墩的背,跟个煤气罐似的,很敦实。贝少东怕它待家里闷坏,给它报了宠物学校——吃喝玩乐一条龙,学校还管接送。
他上班,狗上学。
“换身衣服,一起去宠物公园走走。”嘉兰强调,“别穿西装。”
*
“如果不准备接受心肝移植手术,那么时间……可能比原预期的还要缩短不止一半。”主任医师说完,看向璩聿。
男人坚定地点点头,而后说:“我接受。”
沈曼坐在办公椅上,双臂抱在胸前,面色苍白,神色木然。任何人都改变不了璩聿的决定,包括嘉兰。
“妈,接下来的时间请不要再干涉我,我拜托您。”璩聿起身,朝屏幕鞠了一躬,而后离开会议室,阖起无声的门。
医院走廊沉寂,静得让人不安。
五年,十年,或者十五年,都有可能。前提是他要接受移植,并持续服用抗排异药物。
金琳出现在电梯口,靠墙站着,目光停在洁白的瓷砖地面。
“璩聿,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金琳问他,却没看他。她不敢。她怕看见他眼里的答案。
“对。”璩聿等电梯下降。
金琳忍着眼泪,唇瓣微颤,“或许可以呢?”
她想他接受手术,她想他尽可能活下去。她希望他自私一点,为自己。
电梯到了。璩聿没等她,按闭合键。
上车前,他从外套兜里掏出一支儿童唇膏,嘉兰上次给他的那支。
助理送他回美利园。
璩聿:晚上想吃什么?我打包回去。我正好要去趟饭店。
嘉兰:想吃点素的……别都素,也要肉。
璩聿:行。
嘉兰:晚上回去一起洗澡。
璩聿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这是自出门前到现在唯一出现过的笑容。
璩聿:一起……你确定?
嘉兰:别想多了,我只需要你帮我搓个背而已。
璩聿:别的也可以代劳。
嘉兰:我也可以帮你搓。大搓特搓。
*
贝少东拿着贝墩墩的包,里面有它交友用的零食,水杯,还有飞盘。
嘉兰在跟贝墩墩刨沙坑,两只手,两只爪子。贝墩墩刨得不亦乐乎,两只耳朵吧嗒吧嗒……像两张扇子。一人一狗从比赛变成了合作。嘉兰刨累了,席地而坐。
“累了累了……”
贝少东递来一瓶水,“橙汁卖完了。”
“帮我拧开,我手脏。”
“你跟璩聿怎么样?”贝少东坐在嘉兰身旁。
“挺融洽的。”嘉兰说:“不过他好像对结婚没有一丁点想法。”
“你想结了?”贝少东开玩笑似的,“我得想想给你随多少份子钱。”
“要很厚,”嘉兰用大拇指跟食指比划了一下厚度,说:“婚戒还得让你儿子替我送上台。”
“可以采纳。”
“番薯糖水,五块钱一碗。”不远处传来吆喝声。
贝墩墩停下刨坑的动作,仰头看向叫卖的小商贩。公园禁止摆摊的牌子立在入口处,提示牌似乎并不顶用。
贝墩墩欢快地跑到提着竹编篮子的老板跟前,左右嗅嗅,坐下,不走了。嘉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子,理所当然地朝贝少东说:“给我买。”
贝少东见怪不怪地掏出手机,扫码,买了两碗,一碗给她,一碗给狗。
“好瓷实的一碗糖水。”嘉兰端过,“谢谢老板。”
“谢谢你们。”老板指着贝墩墩说:“它好可爱,养得真好,毛发油光锃亮的。”
“你爸妈很爱你。”老板说。嘉兰原想解释,糖水在嘴里,忙着吞咽,没法接话。贝少东用勺子舀出番薯块喂给贝墩墩,只给它吃了几块。
“你少喝点。”贝少东好意提醒她。
嘉兰偏不,“花钱买的,喝不完浪费。”
*
回到家,嘉兰没换衣服,去卫生间洗手。璩聿在厨房,他做了个肉沫蒸蛋,其余的菜都是从饭店打包来的,已经装盘了。
吃完饭,碗筷放进洗碗机,俩人收了阳台晾晒的衣服浴巾,去洗澡。
“重一点。”嘉兰双手扒在墙上,璩聿手里拿着搓澡巾。背都搓红了,也搓出一道道的白泥。
“你挺脏的。”璩聿评价。
嘉兰对着墙壁的水珠翻白眼,记仇一般,“一会儿给你搓的时候我难听的话脱口而出。”
“拭目以待。”璩聿将手里的搓澡巾翻了个面,又搓了一遍嘉兰的背,问:“屁股要帮你搓吗?”
“不用。我自己来。”嘉兰拿过搓澡巾,用温水冲洗了一遍,拧半干,自己搓胳膊跟大腿。璩聿站在花洒下顺着水流洗澡。没几分钟,轮到璩聿被搓。
“你还嫌弃我脏,你也没干净到哪里去。”嘉兰把手里的搓澡巾亮给他看,“你的宝藏。”
搓澡巾面上是一道道白泥。
“我比你白。”
“你别说话。你闭嘴。”嘉兰解释,“我是晒的,冬天大意没防晒,晒黑了一点点。女人随即“嘶”了一声。璩聿问:“咬到舌头了?”
“不,我肚子有点疼。”嘉兰帮他搓完背。
“是不是经期提前了?”
“不是,你赶紧洗,结束出去,我要上厕所。”
璩聿冲完澡离开浴室。嘉兰紧着冲洗发尾的护发素。肚子咕噜咕噜的频率高了起来。噗噗噗——三声嘹亮的响——她在放屁。
那么一碗番薯糖水,她硬是一滴不浪费,全喝完了。不放屁才怪。贝少东的提醒她没放在心上,此刻坐在马桶上懊恼。
嘉兰套上睡衣,洗脸护肤,期间又几次噗噗。
回卧室,她提前开窗。
璩聿靠在床头,翻阅即将要读完的书。他问:“你热吗?”
“不热,”嘉兰背对窗,说:“我晚上回来前吃了一大碗糖水,肚子胀,这会儿总想放屁。”
“放呗。”璩聿说,“人之常情。”
哒哒哒——嘉兰又跑回浴室,关门,呜噜呜噜不知道隔着门在说些什么。璩聿没听清。
回到床上,嘉兰侧躺,点开手机,贝少东的吐槽信息:贝墩墩今天放的屁特臭,我都要被熏吐了!!
嘉兰:不瞒你说,我也是……
贝少东:早提醒你少吃点了,你不听。
嘉兰: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贝少东:我就比你大三岁,而已。
璩聿合上书,躺下,关掉床头的暖光台灯,说:“我给你买了份保险。”
嘉兰放下手机,胳膊支起身子,怀疑道:“杀妻骗保?”
“我缺那点钱?”璩聿瞥她一眼,恨铁不成钢似的拿手指弹了下她的额头。
“疼。”嘉兰一手捂住脑门。
“我都没用力。”
“好吧!我装的。”
“嘉兰?”
“连名带姓叫我肯定没好事,说吧!你今天出门犯错了还是准备移情别恋了?你说,我洗耳恭听。”嘉兰盘腿坐起来,双臂抱在胸前,仰起头,很是气派,仿佛要定他的罪一样。
璩聿眼睛笑得弯弯,不说话了。嘉兰溺在他的笑容里,一时兴起,捧起他的脸,吧唧一大口,用小鸡啄食一般的力道,生怕吃不到嘴里。
“你要给我烙印记?”
嘉兰压轻音量,“你长得真好看。”
“你夸人真是一成不变。能不能变种夸法?”
“我很喜欢很喜欢你。”嘉兰凑近他,俩人鼻尖相抵,又怕自己压着他那条胳膊,斜着身子,亲他,一下,两下……
嘉兰嗅到芬芳的洗衣液香气,“你洗的衣服比我洗的要香。”
“是嘛。”
嘉兰笑道:“给我洗一辈子衣服,好不?”
璩聿:“那不行。根据统计,男性要比女性寿命短。”
“我要把你榨干。”嘉兰狡黠一笑,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今晚没力气。”璩聿拒绝,“明天不是要去晒太阳吗?早点睡。”
嘉兰料到一般,“哦”了声,重新躺下,原本双臂抱在胸前的手鬼鬼祟祟地挪了位置。
“松手。”璩聿说:“偷袭低级。”
嘉兰:“那你之前摸我又怎么算?”
“你真是我自愿招惹的债主。”
嘉兰得寸进尺,盖在上方的手慢悠悠变成握姿。那玩意儿握不硬了。他今晚真是一点性-趣都没有。
“一,二……”
没等璩聿数到三,嘉兰故意重握了一下。得逞后火速收回手,揣进睡衣兜里。璩聿这会儿贴她更近。
“你小心胳膊。”嘉兰提醒他。
“已经不怎么疼了。”璩聿说。
窗外扬起一阵风,隔着纱窗吹进卧室,吹得窗帘像连绵的波涛。凉爽且惬意。
嘉兰伸出胳膊,璩聿自然而然地枕在上面。他的鼻头杵在嘉兰颈部,偶尔能被因呼吸而引起滑动的项链所触碰到。
他想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熟睡中的嘉兰。每天同床共枕。
*
嘉兰今天起得比璩聿早,早饭在加热,茶也煮好了。她今天煮的白茶,撬了一块茶饼,放养生壶煮的,手生,放多了茶叶,茶汤浓了。
璩聿在一阵窸窣声中醒来。嘉兰在对镜试新衣服,床尾丢了几顶颜色不一的棒球帽,粉的、绿的、卡其色……黑色。
最后,帽子被她重新收回柜子。嘉兰对着镜子换衣服。套装——黑色占比最多,上衣下摆有一道红白色的绣花,下裙也有一道略微宽敞的绣花,加以距离看,像一咕嘟海螺珠。
“怎么样?”嘉兰朝向他,两只手摆弄一番,“是不是有种异域风情的美?”
璩聿翻身坐起来,上下打量一遍,“比卖家秀还要好看。”
嘉兰听得称心如意,遂意一笑,“我给你煮的白茶,早饭也好了。起床洗漱。”
“马上。”
嘉兰外穿了件围裙,倒茶,端早饭。有馒头,烧卖,荷包蛋跟白灼的虾,剥去壳的。
“小区有只流浪猫。”璩聿说。
“花纹很好看,我上次见过,后来没见过了。”嘉兰吹了吹茶杯里的茶,喝了一小口,烫、苦。
“被对面宠物医院的工作人员领养了。”
“你消息比我灵通。”嘉兰放下茶杯,拿起烧卖。
“我也在群里。”他指超市老板建的菜鸟驿站群。
到达湿地公园,停好车,两人走了五六分钟,进去一家精品咖啡店。
“桌椅自助,用完归还。”嘉兰念出黑板上的温馨提示彩色字体,“那我肯定有借有还。我是高素质人群。”
“你想喝什么?”璩聿问。
“阿芙佳朵。”嘉兰看着菜单说:“再要个蛋糕,奥利奥口味的。”
“你想喝哪个?”嘉兰已经帮他滑到了页面上的0咖系列。
“我喝茶。”璩聿说:“一壶茉莉花茶。”
两人挑了个靠进湖边的位置,摆好集装箱,两只折叠椅。坐了几分钟,返回店里拿咖啡。
“冰淇淋球可以给你吃一个。”嘉兰端起托盘中自己的东西,璩聿的托盘里坐有一壶清茶,两只茶杯。
太阳暖而不晒,靠近湖边,湖面偶尔飞过几只海鸥。青碧色的湖像一张随风飘扬的丝绸,纹路被雕刻得异常优美。
嘉兰的咖啡液一直没倒入冰淇淋杯中。璩聿提醒她,“都要化了。”
“我特意给你留一颗,你先吃。”嘉兰把勺子递给他。璩聿摇头,“我喝茶就行。”
“你吃,不许不吃。”
璩聿拗不过,接过勺子,端起杯子,吃了最顶部的一颗香草味冰淇淋球。
嘉兰又推蛋糕给他,“好吃,比黑森林好吃。”
“你怕我饿着还是渴着?”
两人都戴着墨镜,彼此瞧不见双方眼里的笑意,就像无法直视的太阳,明媚,光芒万丈。
璩聿张嘴,嘉兰喂他一勺蛋糕,“好吃吗?”
“又咸又甜,不过还可以,不算差。”璩聿赞同。
“我也觉得。”
璩聿:“给你在这儿办张卡,以后想来就来。”他把取餐小票纸轻轻揉成一道捻子,又放在托盘中,好让风不至于轻易吹走。
嘉兰摇头,“我一个人不愿意来,跟你一起我才愿意。”
璩聿神色突然笃定,问:“你是不是知道了?”
嘉兰原本上扬的唇角定住,“没有。”
她挖了一勺蛋糕塞进嘴里,面朝湖泊,悠悠荡荡……
“对不起。”璩聿道歉。
嘉兰不想在阳光明媚的天空下跟他讲影响心情的话题,决意装听不懂,忽略掉。
“嘉兰,尽情地向我索取,这是我欠你的。”璩聿摘掉墨镜,拿在手里,看向她。
湖泊上的鸭子随着涟漪向前涌动,与成群的三三两两渐行渐远。栏杆挡住那只游得远的鸭子,直到它消失在嘉兰眼中,似乎什么痕迹也不曾留下。
“你昨天跟金琳做了什么?”
璩聿的心情突然敞开了一样,一股油然而生的庆幸袭来。他说:“什么都没做,就见了一面。”
“你是不是要跟她结婚?”嘉兰问。
“谁告诉你的?”他以为她知道了隐瞒病情一事,结果不是。她在介意他跟她的不婚原因。虽不明了,嘉兰提了几次,再如何,他也该有个确切的答案,而不是以“还早”“不急”的答案敷衍她。
“如果可以,我的愿望之一是我们结婚。”璩聿说。
嘉兰吃剩成底的蛋糕胚躺在碟子中,白色圆碟被她端得涨了温度。她掩藏墨镜下瞳仁的笑意,傲娇道:“我决定拉长对你的考察期。给你当老婆这件重任我得想想我能不能担得起。”
“我恐怕担不起嘉兰女士往后余生的幸福生活。”璩聿在心里说,随后不动声色地提起茶壶倒了杯茶。茶壶底座的蜡烛燃尽一半,烛火左右摆动。茉莉花香气息钻入嘉兰的鼻中。两人面朝湖泊,没有发现刚才的那阵微风将茶壶底座中的那枚蜡烛吹灭了。茶汤的温度也不似刚才好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