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高官》徐归雁

11、选狗 与他独处

　　翌日卯时三刻，朝阳缓缓东升。暖黄色的光渐渐晕染整座长安城，如同薄纱覆在天际，模糊了夜晚的幽静。

　　唐府大门吱呀打开，婢女从门内探出头来，垫脚取走屋檐下悬挂的六角镂空纱灯。紫檀笼中灯烛燃了一夜，此刻只剩木底凝固的蜡油和灯顶上滴滴露珠。

　　婢女提着纱灯，正要进府，余光瞥见有人从停在街角的马车上走下来。

　　“奴婢见过孟大人、见过萧娘子。”

　　匆忙点头回应，萧溪月快步走进唐府，熟练穿过回廊来到后院，海棠门后便是唐雪瑶的闺房。

　　此刻厢房木门紧闭，半开的花窗上落了卷帘，房中昏暗一片。

　　厚重的床幔遮住所有光源，少女侧躺在榻上，曲线妙丽。流萤轻手轻脚进来唤醒了她，净面用的水盂摆在桌案上，清茶也热好了。

　　“起不来，不去了。”

　　唐雪瑶昨夜与流萤骂了薛世子好一顿，快鸡鸣才睡下，如今哪还睁得开眼。

　　床前，萧溪月的身影出现在纱幔上，她叉着腰。

　　“你再睡下去，等端妃来了就没人救你了。”

　　唐雪瑶一骨碌爬起身。

　　半个时辰后，马车拐出坊门，沿着朱雀大街往京郊驶去。一路上小贩吆喝声不断，粥饭的香味飘进鼻腔。

　　石林武庄，徐掌门得令候在门外，远远瞧见山中出现了熟悉的马车，掌门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唐娘子若不执着要卫五当暗卫的话，不妨看看庄内别的武士？”

　　“劳烦徐掌门带路。”

　　昨日在大理寺吃了闭门羹，唐雪瑶心知如今从比武下手，让卫五心甘情愿成为唐家暗卫的办法根本行不通。

　　况且，陆戎禁足已有小半月，眼下也快放出来了。此人背靠端妃，届时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谁又得知，唯一的办法只剩下重新选择暗卫。

　　既然卫五一心想要进入大理寺，那唐雪瑶也不强人所难，换一个人选就是了。

　　总不能整个武庄，没有一个与卫五实力相当的人。

　　结果还真是。

　　几人登上阁楼俯瞰武场，早晨的阳光不算刺眼，暖暖打在肩背上。此刻武场里马蹄声不断，一支支箭矢划过头顶，悉数落在地上，只有站在马背上的卫五能准确射中远处的箭靶。

　　下楼来到茶室，徐掌门亲自给三位贵人倒茶。廊下传来脚步声，快速而稳健，还不等唐雪瑶抬头，只见卫五背着弓箭路过门外，没有分给房中众人一个眼神。

　　“的确只有这个卫五最有资格当你的暗卫。其他人……怕是连端妃都打不过吧。”

　　萧溪月说道，孟归鸿点头。
　　唐雪瑶亦是同样的想法。

　　她放下茶盏追上去，在回廊的拐角处拦下了卫五，转手伸出三根指头：“三倍。”
　　“我出大理寺俸禄的三倍，聘你做我的暗卫。”

　　卫五压低了眉眼，神情不悦，有种被人用银子哗啦一下砸到自尊的感觉。他咬牙切齿道：“我说过，并不是因为钱的事才想进大理寺。”

　　“那你进大理寺目的不纯。我跟你说，这样不行的，那个大理寺少卿，就是薛世子，他最讨厌心怀不轨的人了。世子若是知道你怀有目的参加比武，那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唐雪瑶说的是真话。因为薛伽鶴也同样没有放过心怀不轨的她。

　　卫五绕过她继续往前走：“那就等世子发现我的动机再说吧。”

　　廊庑尽头，茶室木门敞开着，缕缕清香顺风飘来，徐掌门斟茶的声音隐约传来，依稀听闻孟归鸿和萧溪月在低声说着什么。

　　回到茶室的时候，这两人脑袋凑在一起，同时扭头看向廊下的唐雪瑶。

　　萧溪月愣神，突然一拍脑袋。
　　“坏了，我阿兄还没吃饭！”

　　这几日说好每餐给萧大人送饭，以便唐雪瑶混进大理寺探查比武规则。眼下已至午时，三人赶紧赶慢驱车来到府衙，路过红墙时已经闻到饭香味，旁边就是官厨。

　　孟归鸿此刻应当在兵部上值，今早还是与同僚打过招呼后才带着两位小娘子去的武庄。他拉停马车，不知从何处掏出乌纱帽戴在头上，装作刚出公差回来的样子，转身走向对面的兵部。

　　府衙门口的小吏眼熟萧家马车，侧身竖起长刀放行，二人顺利走了进去。路过官厨时，萧韫已经坐在里面用饭了。

　　巧的是，薛世子也在。

　　午时天热，他脱了锦袍随意搭在椅背上，仅着一件墨色胡衣，布料紧窄，勾勒腰身。

　　春风卷起淡紫色的裙摆，落叶在兔子鞋的旁边打了个圈，唐雪瑶拔腿就跑——
　　没跑成，胳膊被萧溪月抓住了。

　　“我不去！不想见他。”
　　“来都来了，进去。你别忘了你的目的。”

　　官厨是一间紧靠红墙的长形厢房，约莫能坐下五六十人。许是此刻天色尚早，眼下房内只有薛伽鶴和萧韫两人，以及站在门框上盯着唐雪瑶的锡烈阿里。

　　唐雪瑶面如死灰走进房中，身后萧溪月提着食盒跟了上来。

　　屋内两人正说着案件，冷不丁被打断，薛伽鶴神情不快。他目光瞥向门边的唐雪瑶，后者背对阳光款步走来，杏眸含水，身上罗裙绣纹精致，平添几分温婉气息。

　　今天不像桃花，反倒像蔷薇了。
　　薛伽鶴随意扫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继续和萧韫说起案情。

　　前几日有人报官，称长安西市崇化坊的胡同里，有具无名女尸。面部被毁，身上仅着一件随处可买的烂布衣，以及怀中一箱锁紧的铜盒。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按照常理，这类案件本该由衙门负责审理，暂不惊动大理寺。可谁知一查下来光是卷宗就有半人高，衙门表示无力审查便扔给了大理寺，众人为此忙得晕头转向。

　　然而春蒐回京之后，薛伽鶴本想即刻与皇帝讨个将军的职位，奈何又来一个女尸案，他只好认命破了案后再进宫面圣。

　　“确认女尸身份时，不可轻易挨家挨户搜寻失踪人口。若让凶手起疑毁了线索，断案更是难上加难。”

　　薛伽鶴浅啜一口茶水，余光里蔷薇少女格外占眼。少女路过他时淡淡甜香逸散周身，陌生而好闻的味道瞬间占据鼻腔，薛伽鶴不适应地皱了下眉头。

　　“世子说得在理，不如选一只狗闻物辨人。”萧韫道。

　　唐雪瑶找了个位置坐下，听到女尸有点害怕，她没有接触过此类话题，不大想继续听下去。

　　奈何萧溪月却表现得十分感兴趣，不愧是与萧大人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还未等薛伽鶴开口，门边有人探头进来，是大理寺评事卢见春。此人一眼锁定隔着两个位置的薛伽鶴与唐雪瑶，忽然忆起春蒐时自己不小心误传的风声。

　　卢见春招招手，心虚道：“萧大人，女尸手上的铜盒有了新的线索，请随我来一趟。”

　　萧韫起身朝薛伽鶴点头告辞，大步出了官厨。

　　见状，萧溪月紧随其后：“你们聊，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不待唐雪瑶有所反应，萧溪月一溜烟出了门，锡烈阿里扑腾着翅膀叫了几声。

　　萧溪月早就想说屋里那俩人就是缘分。毕竟，猎宠叼走姻缘签，贵女巧遇少年郎什么的，这不是话本子里最经典的开头吗！

　　人一走，屋内顿时安静下来，瓷碟银箸不时发出细微响声。

　　唐雪瑶今日佩了香囊，甜香四溢，却不腻人。

　　她低头用饭，脑袋快钻进碗里。有一尊大佛在旁边，还与自己隔了不到半桌，偌大的官厨显得格外逼仄，让人难以呼吸。

　　大佛正在无声无息地喝茶。

　　唐雪瑶不止一次发现，薛伽鶴虽生在草原里、长在马背上，但其用膳的举动却出人意料地优雅，与京中世家子弟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许是长公主教导有方，薛伽鶴就连长安官话都说得很地道，不过她好似没听过他说草原那边的话。

　　思及此，唐雪瑶悄悄把目光从瓷碗里挪开，顺着桌面的阳光一路往上。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搭在桌沿，食指戴着铜戒，其上雕了龙骨。也许是天气渐热，他将窄袖挽至手肘，白皙有力的肌肤下淡淡青筋显露出来。

　　唐雪瑶没敢继续看了。

　　就在这时，一位侍从走了进来，低声与薛伽鶴汇报案情，唐雪瑶继续吃着眼前的佳肴，没有偷听的习惯。

　　她现在只想赶紧吃完，然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不待在薛世子身边。

　　与他独处准没好事。

　　桌前，侍从束手立在一旁，与薛伽鶴说起方才选狗寻人的话题。

　　侍从：“属下听说民间有个选狗的土方法。若想选一只强壮有力的狗，可滚球钓之，通过观察狗的反应判断其耐力。”

　　唐雪瑶一边竖起耳朵听，一边夹菜送进嘴里。

　　一个没夹稳，玉露团子在银箸间打滑，骨碌滚到桌对面，停在少年手腕边。

　　抬眼间，二人四目相擦。唐雪瑶举着银箸神情错愕。

　　薛伽鶴食指轻叩桌面，一下又一下，目光从手边的玉露团子缓缓移到唐雪瑶脸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略显尴尬的娇态。

　　半晌，他偏过头，短短嗤笑一声。回看唐雪瑶时，一双桃花眼眯了起来，左耳上的流苏玉坠随动作摇荡，痞气十足。

　　她这是把他当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