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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齐王 青瑗按下隐 ...

  •   她暗暗深吸一口气,又随着素白云纹道袍上的尘土落下而吐出。方才流民窜上马车时,她慌乱间弄脏了衣摆。随手拂了拂那片污迹,她徐徐地走下马车。

      官道之上满地狼藉。

      四散的包袱、被踩碎的干粮、衣衫上扯下的布片……

      齐王的封地济州比之平西王的封地奉州雨水更为丰沛,因而即使已是深秋,入目仍是生机盎然的绿意。济州的官道与奉州之地不同,不仅宽敞,还不见凹凸与混了雨水的黄泥,只有坚硬而平整的石块。

      若遇风调雨顺之年,自然是钱粮丰足。

      然而今年却遇上了天灾。

      詹蛟不动声色地带着护卫们利落地下了马,跟在她身后。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对面那辆华盖马车,整个人也隐隐蓄势待发,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而耿起不知何时戴上斗笠,帽檐压得极低,掩去了大半面容。他不远不近地缀在一行人的末端,若非细心之人,约摸会将他忽略。

      “贫道青瑗,路径此地,遇流民侵扰,多谢公子解围。”她躬身一礼,隔着车帘向车内的主人表达谢意。

      车内人并未应答,金纹车帘无风而动。

      青瑗不禁瞥了眼身前马上的近侍——那个被称作韩仲的青年,只见他挑起半边眉,嘴角似笑非笑抿着,傲然回视。她暗自期望他开口化解尴尬,但他面色冷漠,仿佛写着“绝无可能”。

      尽管被人晾着,她却不感到局促。历经生死,这点冷落不足以激起她心中半分波澜。她站直了身形,发髻历经方才骚乱未显凌乱。她只随意猜测着这马车主人是何身份,连近侍都傲然至此。

      这般静默了好几息,那华盖马车上的车帘终于被人轻轻掀起一角,一只手从那一角探了出来。

      她微抬眉眼望去。

      奇怪。这次伸出的不再是先前那只苍白却明显属于男人的大掌——那只手骨节分明——而是一只指尖染了凤仙花红的女人的手,白皙纤长。

      原来马车内不止一人。

      “这样一只手,该是属于像阿史从雪那般的美人罢。”她心下默念,目光在那只手上暂停了片刻。

      不过美人也不都爱染甲,她忽地想起,在平西王府中与阿史从雪相见的几次,她从未见她的指甲染色。

      不知她偷离了平西王府后,去往何处。是回了天狼族吗?临近入冬,草原的夜怕是寒冷入骨,难以安眠。

      在她胡思乱想的间隙,锦面金纹的车帘一角,手的主人随之探出头来。

      果真是一名美人。

      那女子瞧着与她一般大,面色白里透红,乌发如云,梳了个时下流行的花环髻。一双眼含情带笑,唇齿微启:“主人说,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正当青瑗以为对话就此结束之时,又听美人不疾不徐道:“道长心地良善,护卫皆有刀兵,却未伤流民分毫。”说到此处,她微微一顿,笑意更深,“主人说,姑娘小小年纪,处变不惊,实属难得。”

      青瑗听得心下讶异,一来为她话中所言“分内之事”,青瑗敏锐地听出几分不同寻常;二来为车内人未露面,却对远处发生的事洞若观火,了然于心。

      她不敢掉以轻心,再次欠身诚挚道:“阁下谬赞。多谢阁下替贫道解围。”

      “主人请道长赏光,今夜在县中摆酒,就当给道长压压惊。”

      美人红唇吐出的每个字都珠圆玉润,传到青瑗耳中好听极了。听她口音,应是南方女子,软糯的腔调中,带着几分刻意练就的娇媚。

      然而对方的话却令她有些为难,虽说他们的确要夜宿济县,但才受了人家恩惠,怎么还能吃人家一顿饭呢?师父常说“一饭千金”,再吃了人家的饭,岂非千金难还。

      更何况这人的身份,从那四两拨千斤的安排,以及“分内之事”的措辞推测,恐是不简单。

      正待她思索拒绝之词,美人再次开口,字斟句酌:“萍水相逢,主人愿略尽地主之谊,将济县的风土民情介绍一二”她抬眸看了青瑗一眼,目光诚挚,“道长切莫推辞。”

      若要入城留宿,定要与对方同行。即使不同行,也难免会城中相遇。这般下来,拒绝反而尴尬。

      “如此,倒是恭敬不如从命了。”她态度不卑不亢,算是应下,心中已在盘算:这主人身份未明,她若再三拒绝,惹怒了对方,岂不是平添了麻烦?不如答应邀约,见机行事,待明日一早,天未亮便启程继续赶路。

      在她们对谈之间,那名“主人”仍未露面,只让美人代为传话。对方热情相邀,却连面都不露——这般做派,倒显矛盾。

      青瑗按下隐隐的忧虑,转身上了马车。

      清脆的风铃声响起,对方仪仗先行。车轮辗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车马缓缓跟着对方的仪仗之后,顺利地在天黑之前入了城。

      入城门时,她透过车帘的缝隙看了一眼——守城的兵卒远远见了那华盖马车,便起齐刷刷跪了一地,头也不敢抬。

      入夜,济县,县属内宅。

      青瑗撩开车帘,看见眼前的景象,面色楠雁震惊——马车驶入青砖灰瓦的县衙,而非去酒肆驿站。兵卒见了他下跪,这又大摇大摆进了县衙!难不成这人竟要在县衙大摆宴席?

      她果真猜对了。

      而此时华灯初上,县衙内宅灯火通明。丫鬟仆役在回廊穿行,步履轻捷,井然有序,手中托盘中盛放杯盏菜肴,显然在筹措着一场宴席。侍女托盘之上的果盘皆为白玉所制,壶身雕刻描金冰梅纹,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即便从未见识过,她也知道这等器物,绝非寻常达官贵人所用。

      水灾之年,县令岂敢铺张设宴?敢在此处设宴,甚至让阖府上下侍奉,看来这场宴席的主人,定是身份比县令还尊贵。

      她下意识看了身侧的詹蛟一眼,见他唇线紧抿,目光扫过回廊转角处的戍卫,眼中若有所思。

      被侍女引至厢房小憩,她换去染泥的道袍,稍作休整。约摸一炷香后,听得门外丫鬟唤道:“道长,膳食已备好了,公子邀您过去。”

      “有劳,贫道这就去。”

      与此同时,詹蛟和护卫则被引往别苑用膳。

      随侍女步行至内宅大堂,青瑗远远就见主座上坐了一青年,着白毛大衾,内着淡金常服,唇红面白,束发正冠,一双狐狸眼,眼尾上扬,似笑非笑。

      他斜倚在主位之上,一身贵气,明明身形修长精瘦,偏偏给人一种阴柔慵懒之感。

      青瑗方才落座,他当即端起茶盏:“相逢即是有缘,本……公子不能饮酒,便以茶代酒敬道长一杯。”说罢一饮而尽,向她点头示意。

      青瑗也紧随其后,举杯回敬:“多谢公子,贫道青云观青瑗,还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公子济。”

      听到回答,她忍不住抬眉打量,对方眉眼之间,难掩的倨傲,这名自称公子济的青年,必定出身大家。

      公子济……济县。这里是齐王的地盘,对方如此派头,难道和齐王有所关联?

      她垂下眼,将手中的茶汤一饮而尽,初时微苦,入口极香。

      寒暄过后,公子济果真同她讲起本地的风土民情来。

      他讲济县南边有一座古刹,地下有一宝塔,供奉着高僧法能的舍利。古刹向东十里,则有一处尼姑庵,听说掌门老尼有“十不收”,多年以来,因着这戒律,尼姑庵仅收留了两名尼姑。

      他讲济县以前不叫济县,而叫做峻县,只因当年天狼族入侵,县里青壮年早早逃难而去,城中仅余妇孺,互相接济度日,后才更名为“济”。

      他一边讲着,青瑗静静听着,竟听得津津有味。若不是心有疑虑尚未解开,不得不说,这场接风宴可算得上宾主尽欢。

      宴过半场。

      “公子。”一阵丁零当啷的脆响,一群柔弱无骨的身影扭了进来。为首的那位径直贴在公子济身旁,正是那美人。

      “奴愿献舞一曲,为公子助兴。”说话间眼波流转,妩媚入骨。

      公子济轻轻点头,以示应允。

      美人反抱琵琶,身着霓裳羽衣,赤足上系着金铃,轻盈地在锦毯之上起舞。其他舞姬也姿态婀娜,随之蹁跹起舞,围着公子济,媚眼如丝。

      公子济一双丹凤眼半眯着,指节轻敲面前茶案,似陶醉其中。

      可青瑗却心里不得劲,如此奢靡的排场……她没有忘记,周围的县城,刚遭了水灾,更甚者,如她在王家村所见,疫病悄悄肆虐。那百姓家里薄棺裹尸的画面,与眼前的景象两厢对比,令她坐立难安。

      她在平西王府的几日里,从未见过这般纸醉金迷的景象。平西王府规矩森严,从上至下,风气简朴,从不铺张,更没有成群的美人歌舞。

      这个公子济,纵使身份尊贵,怕只是个贪于享乐之辈。她端起茶盏,掩下唇边一丝冷意。

      “道长。”一曲终了,公子济忽地开口,“你来济县,只是路过?”

      “正是。路经此地,多有叨扰。”美人舞毕,纤纤素手正将杯盏送入公子济口中,又在手行到一半之时,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将玉杯掉了个头,自己一饮而尽。青瑗稍挪开眼,“不知公子有何赐教?”

      “我近来听说一件奇事。”他淡淡开口,状似随意,眼睛却紧紧盯着青瑗。

      “哦?请公子说来听听。”

      “我听闻此处向西,有不渡山,传闻中那处飞鸟不渡,甚是荒凉。”他顿了顿,饮了一口茶,徐徐道:“可是前些日子,却有流民从那处来……”

      讲到此处,公子济再做停顿,观察青瑗反应。

      在公子济提到不渡山时,她心便提了起来。那事鲜有人知,怎会传得这么快?莫非还有漏网的鬼面人……

      “不知公子从何得知?”青瑗故作镇静地端起茶杯,遮住下沉的嘴角。

      公子济笑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哦,本……公子好管闲事,前些日子碰到那伙流民,照例将他们收了,得知他们从不渡山逃来。”

      “原是如此。”青瑗点点头,“贫道一路走来,确实经过了不渡山,但匆匆而过,不知公子所说奇事为何?”

      “啊,那甚是遗憾,那可是和庆王墓有关。”讲到此,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与青瑗相接,不放过她任何细微的变化。

      青瑗指尖微微发紧。

      “庆王墓……这倒是有所耳闻,怎么,难道那个传闻有许多宝藏的墓,在不渡山?”

      “聪明。”

      青瑗故作惊异。

      公子济又身体后倾,回到方才慵懒的姿态,“可惜了,本以为道长路经那处,会有所见所闻与我分享呢。”

      “呵呵,怎么会。”她垂下眼,略做掩饰。

      话已至此,青瑗对这人的身份有了更多猜测,他提到不渡山,又提到庆王墓,怕是与那盗采私矿相关的人,来试探于她。

      在不明他身份之前,这个话题还是就此打住,以免惹火上身。

      这么思索着,她抬眼道:“贫道倒真有一桩见闻。不知公子可感兴趣?”

      “哦?说来听听。”

      “贫道路经离此地不远的王家村,见水患过后,疫病肆虐,不少百姓病故。贫道听闻周边诸县遭灾严重,粮食收成大受影响,不知公子可知?”

      公子济一手牵着美人的手,另一只手食指拇指轻轻摩挲,道:“本公子路遇流民便收,遇饥民便救,怎会不知?”

      “恕贫道失礼,如今流民遍地,阁下却在县衙大摆宴席,恐不大合适。”

      他听到此处,露出一个不甚在意的轻笑,但那笑容似乎又有别的含义。

      “公子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件好笑的事。”他挥挥手,美人则有序退下。他眼睛也不眨,“本公子行事向来如此,不过道长所言甚是。本公子记下了,不如多留几日,教教本公子该如何行事如何?”

      “不敢当。况且贫道……有急事,没法子久留。”对方态度着实令人拿捏不准,但既然没有恼羞成怒,想来也是修养极好之人,既然已转移话题,青瑗便不再自讨没趣,将面前珍馐尝了个遍,尤其是那碗鱼汤,真鲜,能与当日在平西王府喝的那鱼片粥相媲美。

      一顿饭下来,公子济有意无意出言试探,那双眼睛,将青瑗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多次想留她多住几日,青瑗哪敢答应,恨不得吃过这顿饭就逃走。

      待到更声想起,对方才放她回房间歇息。

      回厢房的路上,青瑗对公子济的身份更是有了种种猜测。她思绪纷杂,甚至没有注意到一人的身影挡住去路。

      是詹蛟。

      “道长。”

      “指挥使何事?”

      一张纸条落入青瑗手中。

      “回房打开。”

      留下这四个字后,詹蛟消失在房顶上。

      回到房间,她展开纸条,上面赫然写着:公子济乃齐王化名。

      他是齐王!

      她这是撞了什么大运,竟在路上遇见了齐王。

      方才席间的种种,一下子有了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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