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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隐秘 马车颠簸了 ...

  •   前往鄢州的一路上,耿起果真如他所言,甘当起青瑗的马车夫。

      在到达青云观所处的长乐县之前,齐王的治地济县为必经之地。夜里山路险峻,他们需在济县歇整车马,待到第二日天亮方能继续赶路。

      青瑗吃了块干饼充饥,再喝下口凉茶,越往前走,湿气令她心闷:后面不远的路途,再耽误不得了。

      好在有了耿起这个车夫,对路途更加熟悉,车程更快了许多。而詹蛟和三名护卫,则骑了马,紧贴在马车侧前方,一路上不忘警惕周围。

      青瑗从包袱中取出那根桃木簪,此时它木泽温润,青光大盛,想来这是一路上因她多有行善,积累下来的光泽。这木簪是个奇物,她前几日未曾佩戴,而是将它收入包袱中,未曾想,仍是受到了行善的影响,积累了青光。

      她将它重新戴在发髻上,希望这些功德,能佑她后面的路途顺利。

      王家村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既然有一个村子因水患而生了疫病,那其他受灾更严重的地方,又是何等光景?

      出发前那人曾说过,回龙城,以及周边八个县城受灾颇重,那里的百姓,是否能安然度过?

      她胡乱想着,为水患地的村民而揪着心。一会又想到,等接了师父师姐师弟,回来路上,她该与詹蛟商量,不再绕过水患地,而是按照她曾跋涉过的路程,经过回龙城等水患严重之地,尽力帮上一二也好。

      在做道姑的十八年里,她曾见过许许多多人间疾苦,观里遇上米缸见了底的荒年时,也常受周边乡民捐米接济。除了日常功课焚香祈福,对观中的所有道士而言,日常行善已然成了一种回报习惯。

      而这枚木簪,正是当年她跟随师父下山行医的路上,一个赤脚大夫所赠。没想到,竟然仿若方外仙物。现下想来,或许她们遇到的是传闻中的得道高人吧?

      赶路的光景总是有些枯燥,她放任自己回想了一会往事,又将思绪拉回到眼前。

      眼前布帘遮挡,布帘随风而动时,是赶车的耿起几分佝偻的背影。

      现下他们有足够的时间,青瑗也就小声与他隔着布帘闲谈。于是她断断续续从耿起那听到许多她未曾听闻的往事。

      还记得爹娘亡故的消息,是在她很小的时候,某一日师父告知自己的。那时她太小,还不怎么明白这件事。只是后来渐渐长大,才后知后觉感受到失去爹娘的孤苦。但大抵失去爹娘的孩子,总是懂事很早。于是她将那份孤苦藏在心底,从不在人前提起。

      师父玄清子是个冷冷清清的性子,青瑗未曾主动问爹娘的事,自然不会提起。

      青瑗的娘曾是道门的俗家弟子,与师父玄清子有过几面之缘。后遭逢大难,秘密托孤,留下书信给玄清子,待女儿及笄再转交给她。这些,便是青瑗及笄之日,从师父口中知道的全部了。

      幼时,她对“死”没有真切的体会。在道观里过得不好时,也曾想过父母或许会在某一天突然出现,来接走自己。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她懂得了“死”代表永远的离去,她也渐渐习惯了道观里清苦的修行生活,直到长大。

      或许是从小缺失的,就会愈加渴望得到。青瑗心底那份从小深藏心底孤苦生了根,长成参天大树。如今,结识了与爹娘熟识的耿起,就盼着能从他口中,得知更多爹娘的事。

      他们隔着帘子,一个说,一个听。一个沉浸在往昔的回忆里,一个偶尔回上几句。一路闷沉沉的天气,青瑗竟没有觉得半分难耐,反而察觉不到飞速流逝的时光。

      “耿叔,我爹娘的死因,你知道多少?”青瑗得知他们当年是如何伉俪情深,互为左膀右臂,又数次化险为夷,不禁问出了心底最在乎的那个问题。

      “在你找到我之前,我并不知道他们已经去世。但我也能推测一二,他们恐怕这些年不会好过。”耿起本就沙哑低沉的声音又沧桑了几分,若不是青瑗全神贯注听着,那声音许就随风而散,而不会被旁人的耳朵捕获了去。

      她不知道的是,耿起的说话声音,是经过特殊训练的,除非他有意为之,他们的谈话,是不会被第三人听见的。

      他接着说:“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听了可是要杀头的。小姑娘,你不害怕吗?”

      隔着布帘,尽管明知耿起看不见,她仍然坚定地摇了摇头:“我更害怕稀里糊涂地死去。”

      “你这姑娘,怎么年纪轻轻,轻易将死挂在嘴边。难不成当了道姑的人,便无所忌讳了?”

      “或许吧。”青瑗不愿多言,重活一次,她的确对嘴上的忌讳失去了忌惮,她不愿多想,接着道:“耿叔,你就告诉我吧。”

      “嗯,你听好了。他们明为平西王麾下的粮草官,但这仅是他的一重身份。你爹娘,本是朝廷钦天监的暗探。”

      “钦天监?”青瑗倒对这词并不陌生,只是不知为何会与爹娘会与其有关。

      “怎么,没听过?”似乎是为了调节沉重的气氛,耿起的反问显得有些故作夸张。

      “也曾听闻过,据说是专司风水堪舆,星象命理的朝廷官署,只是没想到,我爹娘会和它扯上关系。”

      “小姑娘,你且听我讲。你爹娘本就是钦天监的密探,他们的任务,除了探查各地矿脉,就是找到庆王墓。”

      原来,她阴差阳错间进了庆王墓,并非巧合。爹娘与庆王墓的渊源,早在十九年前就已埋下。

      她心中困惑,口中发问:“朝廷……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庆王墓?”

      “因为高位之人相信,里面藏着宝藏,庆王墓中有颠覆社稷之物。历来起兵都需钱粮,若是拥有了它,就能有起事的能力。”

      是宝藏吗?一个墓能颠覆社稷?

      青瑗不禁感到好笑。她回想起墓中的情形,摇头道:“可我进去看了,里面远远算不上奢华,也没有多少陪葬品,可见这个传言是假的。”

      耿起点了点头,“因为真正能撼动社稷东西,并不是传闻中的真金白银的宝藏,而是一张图。”

      “难不成是藏宝图?”青瑗话中不自觉含了一丝讽意。

      “也可以这么说吧。前朝时,朝廷也设有钦天监,不过那时还不叫钦天监,那些人为帝王基业,踏遍千山万水,摸清包括如今大昌国版图在内的所有大小矿藏的地理位置。你想想,这是多么巨大的一笔财富,若是掌兵权之人得之,岂非动摇国本?”

      这下青瑗彻底明白了,那张图真有巨大价值,“那张图,真的在庆王墓吗?我爹娘……当年进到墓里,找到了那张图?”

      “当年进入庆王墓,只你爹娘与我三人。当年……正值皇帝与太后为夺权柄斗得不可开交,天狼族虎视眈眈,频频侵扰边关。于是……我们三个,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青瑗直起身子,她有种直觉,接下来耿起要说的话,正是爹娘引来杀身之祸的真相。

      “其实我们根本没有找到那张图,你爹娘捏造了我们得到这张图的消息,向老平西王献计,诱捕了一批冰璃国精锐,这才阻止了冰璃国与天狼族结盟,吞下大昌的阴谋。”

      “竟、竟是如此!当年,冰璃和天狼,竟是结盟攻打大昌!”若不是亲耳听到,青瑗一名小小道士,是断然无法知道这两国的阴谋,以及当年大昌危如累卵的处境的。

      “尔后我们以密信向上陈明真相,并未寻到藏宝图,可惜……上面两位不信,为防藏宝图落入对方手中,一直派人搜捕我们。为保庆王死后安宁,我们约定在面圣之前,绝不透露庆王墓之所在。”

      听到此处,青瑗愤恨不已,爹娘一心为国,身居高位者却私利重于一切,“我爹娘,是被太后和皇帝派出的人一并追杀至死?”

      “本不至于此,但双方宁愿自己抓不到人,也不愿对方拿到活口,活捉不成,必下死手。”

      话音刚落,便是无声的沉默,无需多言,爹娘即使立下功劳,仍是太后与皇帝争权下的牺牲者。

      而青瑗还知道,那场权争,中间纵然消停数年,其实直到太后薨逝,才算真正结束。

      突然,马车颠簸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

      青瑗随着马车踉跄一下,随后问道:“出了何事?”

      “道长,我们已到了济县外十余里处,现下是遇见了流民拦道。”詹蛟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

      “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孩子快饿死了,给点吃的吧。”

      马车外哀哀恳求声响起,数十流民拦路,攀住马车,马车一时间寸步难行。

      撩开车帘,青瑗看到一张张枯瘦的面容,近处是青年男女,外面围着老人孩子。

      这些人显然是饿的急了,县城有官兵把守,无法进去,在城外安营扎寨,拦路讨食。

      詹蛟并未动作,而是在等青瑗指令。

      “詹大哥,留下必要的盘缠,将其余钱粮,拿出来分了吧。”

      “是。”

      “唉,到底是小姑娘。”耿起叹了口气,轻声感叹道。

      护卫很快就将钱粮分完,可流民数量却远不止这点。未分到钱粮的流民虎视眈眈,蠢蠢欲动,竟哄起欲抢。

      见此情形,青瑗才明白耿起方才在感慨什么。流民如此多,他们的钱粮根本不够分,反而会引起哄抢。

      有一人已跳到马车上,想要进来抢夺财物,被耿起手肘一击,轻易赶了下去。

      詹蛟那边,为了阻挡聚集起来的流民,将手按在刀柄上,以刀鞘赶人,以做威吓。

      流民见詹蛟和护卫等人不好惹,而马车上方才听声音是个姑娘,于是更多人向马车聚拢来。

      耿起一拳赶走一个,奈何流民实在是太多,有人竟然从车后爬上车顶,又试图从车窗爬进车子,耿起眼前的流民都未应付完,哪里能分出手来管车窗。

      于是青瑗眼睁睁地看着一名干瘦的流民从车窗钻了进来,他饿狼一般的目光盯着青瑗面前的干饼。他将干饼揣入怀中,又看见青瑗手边护着一个包袱,毫不犹豫地去抢夺她手里的包袱。

      “呀!”青瑗被吓得惊呼,在这一瞬间,无人注意到此时她的木簪闪过一道淡青色光芒,她卯足力气,猛然一踹,竟将那流民硬生生踹出了门帘外。

      “刚、刚刚那人是我踹出去的?”她感到难以置信,自己什么时候力气变得如此之大了?

      战况仍在持续,詹蛟带着护卫在别人的地盘上,始终有所顾忌,更何况流民中还有许多老人孩子,因此一直隐忍着未拔刀。

      可流民忍饥挨饿,可是稍作恐吓就能吓跑的?见詹蛟等人并不拔刀,以为他们怕了自己这方的人多势众,越发大胆起来。

      流民越聚越多,青瑗在赶走两个窜上马车的流民后,渐渐感到体力不支。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看来今日若不是被洗劫一空,是难以脱身了。

      并非是她太过心软,令詹蛟等人万不可拔刀。只是现在齐王治下,若是闹出人命,只怕很难走掉了。

      就这样耽误了三炷香的时间,几声骏马嘶鸣在不远处响起。

      “何人聚众闹事?”一声怒喝撕破混乱的场面。

      来的是数头高头骏马,马背上均是披甲执锐的武士。骏马之后,护着一辆豪华的马车,从马车的规格和遍布的金丝纹绣来看,主人身份绝非等闲。

      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撩开马车窗帘,如金石一般悦耳的嗓音响起,“韩仲,怎么回事?”

      “回主子,前面是一群流民,围抢前面一个马车。”

      “如此,把青壮年安排入伍,他们妻儿安排到城郊荒地去。”

      “是。”

      短短几息,武士令行静止,将带头闹事的几人绑缚起来,一帮流民失了头目,很快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那个叫韩仲的,随后告知他们入伍能先领一份月俸,妻儿老小也会发几日吃食,这群在武士威压下瑟瑟发抖的流民,有些不可置信,狐疑地跟着走了。

      青瑗沉默地目睹这一幕,来人如此年轻,却能弹指间给几百流民安顿去处,属实不简单。

      她与马背上的詹蛟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眼下,他们只能静见机行事。

      而来人的手下显然不这么想,那个被称呼为韩仲的近侍,眉毛一挑,傲气地开口道:“见了我们主子,竟不下马行礼?”

      青瑗心下咯噔一下,方才还在心中感激他替他们解了围。而现下看来左右都躲不过去,今日不得不会一会对面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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