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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灾星 有人说,你 ...

  •   柴门虚掩着,堂门却开着,穿堂冷风嗖嗖地刮进这半山上的木屋里。

      “请问王猎户在吗?”

      詹蛟朗声询问,等了一会,却无人应答。许是想到这村子不宜久留,他不再等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青瑗稍稍迟疑,但想了想村里的疫病,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也跟着迈步进了屋。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简单的陈设,简陋的木板床上铺着缝制的兽皮。

      屋子并非无人,床上躺着一名男子,或许就是这屋子的主人。只见他形容枯槁,面色蜡黄,一副病重的模样。

      他听见人进屋,颇为艰难地睁开眼皮,虚弱地转过眼珠看过来,沙哑地开口:“你们是?”

      他似乎是久未喝水,嘴唇干裂,上下唇分开时扯出一丝血痕。

      “你是王猎户吧?”青瑗问道。

      床上之人并未否认。

      见他这憔悴模样,又瞧见床头的老木桌上,摆着一套破旧的陶壶和陶杯,青瑗几步走上前去,给他倒了一碗水。触手冰凉,没有丝毫热气,水早已凉透了。

      她递过水碗的手有些犹豫,对病重之人,这凉水喝下去,只怕对病体无益。

      詹蛟不知她的心思,以为她有所顾忌,不愿上前,于是不动声色地接过碗,道:“道长,我来吧。”

      她点点头,交给詹蛟去了。

      詹蛟扶起猎户喝了水,解了他干渴。他好似有了些力气,眼睛这才全然睁开,眼白发黄,目光发直。待看清屋子里的人,他病得发青的脸上眉头骤然拧起,口中呵斥:“你们走!走!会死!”

      这几个字说完,好似用尽了他浑身仅剩的力气,于是一瞬后他便卸了力气,又一仰头倒回了床上。

      詹蛟有些不悦地横着眉,好心给他喂水,这人开口第一句话竟是要赶他们走。

      青瑗却立即理解了猎户的好意,他是担心将这要命的病过给他们,这才赶他们走。

      她摇摇头,指了指面巾:“你瞧,我们都以巾覆面,且贫道会些医术,不会有事的,让贫道为你瞧瞧病。”

      说完,她静静地等着,整个人不急不躁,好似这人人谈之色变的疫病,在她面前并非什么大事。

      其实她心中也无十分把握,只不过她长于道观,常年跟着师父下山诊病,见多识广,于医之一道,怎么也算个半医。

      她心知许多疫病虽然看着骇人,但只要对症下药,十之八九还是能治愈的。可若是寻常大夫,按风寒来诊治,未能对症下药,几番折腾,病情反而会越来越重,直到无药可治。

      “你……”王猎户将信将疑,痛苦地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他身高体长,整个人躺在床板上,脚却伸在床板外面。若不是受疫病折磨,他平日里站起身时,定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

      “莫用劲。”青瑗在他的腕上搭上一张薄布巾,为他诊脉。

      几息过后,她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秋寒苦雨,寒症入体,疫病伤了肺腑。好在这种脉象她曾经在一片庄子里诊到过,当年跟在师父身侧,她开过的药方她至今还记得。

      她问道:“你此处可有纸笔?”

      王猎户摇了摇头。詹蛟向门外示意,很快便有护卫取来纸笔交给她。

      青瑗在纸上写下“桂枝两钱、甘草一钱……”

      就在她专心写方子时,门外灌进一阵冷风,吹得她鬓边一缕青丝飘动,她不由感到一阵寒意。

      詹蛟早有警觉:“什么人?”

      话音刚落,便有护卫将一个穿着兽皮,须发半白,赤着脚的男子,从门外押了进来。来人看起来年纪不小,与猎户一般中年。他眸光内敛,并不愿意与詹蛟对视,只望向床上的人。

      “你是?”青瑗笔下未停,面巾下的朱唇轻启试探。

      被押着那人并不回答,见床上猎户还在,便垂下眼睑,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对他们这些人毫不在意。他的手边,落下一只沾着血的兔子,显然是他刚打来的猎物。

      “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被王猎户捡来的外来人。有人说,你是个疯子,也有人说,你是个灾星。”青瑗一边说着,手中的药方也写完了,交给詹蛟,“有些药草我们有,但有几味药,恐怕要詹大哥差人去村里去寻了。”

      詹蛟点头,将药方拿给守在门口的护卫,自有门外盯梢的前去寻药。

      青瑗得了空,终于仔细打量起被押着的那人。而那人,默然不做声。

      片刻过后,许是见青瑗等人行为出乎他的意料,于是终于起了些兴趣,也抬眼打量着她。只一眼,他眼中便露出几分怀疑,又有几分难明的神色。

      “你……能治好王大哥的病?”

      青瑗点点头,目光直视对方的双眼,“贫道有八成把握。”

      他打量青瑗的道姑打扮,了然,尔后一双昏黄的眼睛透过凌乱的头发望过来,似乎是确认了什么,身上凌厉的气息陡然散去,脸上浮出青瑗看不懂的怀念神色,“你……长得真像故人。”

      “故……人?你说的是谁?”

      “你不知道吗?”他有些讶然,“所以你……找到这里来,却并不认识我?”

      青瑗摇了摇头。这人言谈清晰,倒不似传闻中的“疯”。或许他是装疯,或许亦是别有隐情。

      “我在此之前从未见过你,我来寻你,是因为庆王墓。”

      听到此,他露出了然的神情,短暂讶异过后,又似乎对眼下的情景有所预料。

      他稍一使劲,便挣脱身后押着他的护卫。护卫猝不及防,正要动手,但见他后退一步,并未进一步动作,只是对青瑗沉声说:“姑娘,咱们借一步说话。”

      青瑗点了点头,轻轻挥手,左右护卫收了刀后退了一步,让出路。

      她跟着这人向屋外走去,詹蛟想要跟上去,青瑗轻轻摇了摇头。因为她能感觉到,此人并无恶意,只不过他想要说的事,并不想被第三人知晓。

      “兔子,麻烦帮我煮得稀烂,喂给王大哥吃。”他面朝门外,口中毫不客气地吩咐道。

      青瑗轻轻颔首,护卫捡起地上的兔子向厨房走去。她跟在他身后走出屋子,走到屋外,在大亮的天光下,才发现他的腿脚似乎不太好,走路一瘸一拐。可见他方才在屋子里挣脱护卫的动作,干脆利落,丝毫看不出腿脚不便。

      “你的腿……”

      “陈年旧伤,不碍事。”

      两人一问一答间,很快走到靠山的一处僻静角落。

      此时晨雾已散去大半,草木上的水汽凝结成露,将滴未滴。

      他停下脚步,开口第一句便是:“姑娘,你与孟庾是什么关系?”

      青瑗一愣,已经许久未听他人提起父亲的名讳,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你……认识我父亲?”

      他点点头:“你果然,是故人之女。”

      他终于转过身来,一双昏黄的眼睛流露出些许怀念,这是方才青瑗看不懂的神情,此时终于懂了。

      停顿片刻,他娓娓道来:“我叫耿起,与你父亲,曾是同生共死的好友。没想到,十数年过去,有生之年,我还能见到他的女儿,他……现在还好吗?”

      时隔多年,竟他乡遇故人,青瑗心中的喜还未来得及捕捉,一瞬间又陷入淡淡的怅惘中。只可惜,对方的问候注定只能得到那个难以说出口的答案——“我父亲已经去世了。”

      “去世了呵。”他脚步一踉跄,“是了,我也不过是苟且偷生。当我发现你们是外乡人,找到我,却不杀我时,我就知道,你们和追杀我的人不是一伙的,而是为我放出的庆王墓消息而来。”

      青瑗点头:“王家村的几个人去不渡山盗墓,我们寻迹找到了庆王墓。王大痣被我们抓住,但半路逃了。我们从他口中得知你的消息。”

      “他们真进去了?”听到王大痣寻墓,他毫不意外,但若是真找到了,还进去了,那便是出乎他的意料了。

      青瑗点头,又摇头:“还未进去,被不明身份的盗挖铁矿的人所害,有三人不知死活,只有王大痣活了下来,贫道误打误撞地进了庆王墓。”

      “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然搅进此局……罢了,你既然进去了,就已牵扯进来,多说无益。我方才见你有身手不凡的护卫保护,你又是这身道姑行头,你这是?”

      “此事说来话长,贫道此行本是回道观去,半路遇见这事,纯属巧合。”青瑗说得模糊,隐去了许多因果细节,只捡些无关紧要地说。

      耿起听得认真,他目光犀利,带着世故的洞察力。他没有顺着青瑗的话接下去,而是话锋一转道:“你刚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他顿了顿,接着道:“但你长这么大了,不信我也正常。我知道,许多事你不便说明白,我也不便追问。”

      青瑗有些讪讪,但让她面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将一切和盘托出,那自然是能。

      “那时我太小了,毫无印象了。”她有些抱歉地摇了摇头,“你愿意跟我走吗?告诉我更多关于父母,关于过去的事。我的事……如果你想知道更多,我也可慢慢讲给你听。”

      遇见父亲昔日的友人,实属意外之喜。但她的经历,她无法将他真正当作长辈。言谈间,已经拿出了她最大的诚意。

      好在对面之人虽提及旧情,也并未以长辈自居,反而顺应了青瑗的意思,交谈间只当做两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你可要想好,知道越多,你的生活就再也回不去了。”

      青瑗点点头,心道经历了上一世的一切,她已经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已回不去了。这世道,甘心做小白兔也无法好好活着。

      他俩这次并未谈及太多,只是言语往来间,许多事两人都已心中有数。

      他们回到木屋时,詹蛟正端着一碗肉糜,喂给王猎户吃。王猎户靠坐在床头,看着精神了些许。他摆了摆手,拒绝了詹蛟的好意,而是用枯瘦的手颤颤地端起碗,自己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见耿起跟随青瑗进屋,他露出担忧的神色,又被耿起一个“没事”的眼神安抚住,只好按下忧色。

      不多久,药也抓回来了。青瑗正要亲自去煎药,耿起却抢先一步接过药包,道:“怎好麻烦,我去吧。”

      青瑗不放心将煎药交给不通医术的人,但有人帮忙也好。她仍然跟去炉子旁。两人经过方才的简短交谈,已有几分熟悉,此时得了片刻闲暇,便一边煎药随口聊了起来。

      “说来好笑,你当年,可还有一门婚约呢。”耿起摸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语气随意。

      乍一听见这个话题被提起,青瑗给炉子加柴的手猛地顿住,脸上淡然的不动声色差点维持不住。

      “怎么,你似乎一点也不吃惊?难道你早就知道?等等……”耿起想起什么似的,恍然大悟道:“你能从庆王墓全身而退,且身边跟着这样一群人,一定寻了个不小的靠山,该不会就是……”耿起见青瑗没有否认,一拍大腿,为自己的歪打正着而吃惊不已。

      “我说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能从庆王墓全身而退,原来是去讨了笔旧债,投靠了夫家。”这句话说到最后,语气中明显有了揶揄。

      “咳咳咳……”青瑗被炉子的烟呛住,咳嗽起来。

      她还没修炼出金刚不坏面皮,被一个爹一样年纪的人提到“夫家”,禁不住红了脸。

      “想当初我也深受你爹大恩,若你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定不推辞。”

      “我想知道,更多关于我父母的事。”青瑗真诚地道,“我还想知道,你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将庆王墓的事透露出去?”

      “放心,我会将我知道的都告知你。猎户王大哥,是个好人。他收留了我,又碰上灾年,才摊上个收留灾星的名声。你若能治好他,我愿追随你左右,余生做个马夫。”

      青瑗心道耿起真是一个知恩图报的性情中人。

      “放心,我能治。”

      药煎好了,青瑗也从耿起口中,听到父母早年在平西王手下的事。包括她多年从未窥探过的往事。

      如此三日后,王猎户的病情有了起色,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说明这药方是开对了。

      药房的大夫听到消息,连忙将药方和药分给村里的人,如此一来,村里恐慌的死气消减了不少。

      他们一行人整装待发,王猎户站在门口送行。

      耿起深深躬身下去:“恩人,多谢您的收留,待我此间事了,再回来报您大恩。”

      王猎户摇了摇头,“我倒是希望你别回来了,找到富饶的地方安顿下来才好。”

      耿起环顾四周,“这里就很好。”

      尽管村里的人视他作灾星,这个村,还是盗墓贼聚居之处,但他依然在这里,度过了多年还算安稳的时光。

      或许……如果他还有几年可活,还会回到此地。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一双鬣狗般眼睛在暗中观察着他们。

      那人是王大痣,他被抓,又在床上逃走。回到家,却发现唯一的亲人病重。听到疫病的源头,他心生恨意,抄刀来到猎户家,本欲找到灾星,寻机报复。但发现有青瑗他们在,他见识过这些护卫的厉害,尽管他凭借隐匿的本事,在周围徘徊了三日,却迟迟没有机会下手。

      然后,他听说这些人治好了猎户的疫病,还将药方分给村子里,他赶紧赶回家,给奶奶抓药煎药。

      他不敢告诉奶奶,他们四人出去,只他一人回来,只能骗她说他自己先回来,他们还在外面忙。

      他依然恨着耿起,是他装疯卖傻,给了他们发财的路子,才让他三个亲人丧命。他决定,待奶奶吃了药,渐渐好了,他便暗中跟上他们,等待时机。

      而此时的青瑗,已经坐上了马车,她意外收到了一封信,来自那个不苟言笑的平西王。

      他……竟然会写信给我?

      青瑗从詹蛟手里结果蜡封完好的信时,脸上的吃惊难掩。

      展开信笺,信上的内容很短,“闻王村时疫,安否?”,短短几字,暗含关心之意。

      青瑗反复摩挲着信笺,多日来的奔波起伏,在见到这寥寥数字的关心时,她心中竟泛起一丝委屈。

      身为王府侍女,短短数日的交情,却能收到那人遥远的问候。这世间,或许还没有那么冷酷。

      提起笔,她写了回信……,简短的一行字,告诉他一切尚好,多谢挂念。

      她此时,不仅期盼着回到道观,见到许久未见的同门,竟也悄悄期盼起见到来信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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