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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黄与红 “可能反而 ...
“陈护士,还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贺正南想起一件事,拿出那本《李太白集》,“请你想办法,尽快帮我买一本一样的《李太白集》。”
陈采苓有点疑惑,但没有多问她点了点头:“往西走二百多米就有一家书店,正好我下班了,我去吧。你在这里等我。”
贺正南道了谢,被另一个护士带着到了休息室。
那女孩看着脸生,但很是面善,她沉默地给他到了杯热水,走的时候还贴心地把门掩上了。
门外偶尔飘来一两声私语。
“怎么把他带到我们的休息室去了……他不是和鬼子一起来的吗?”
“他是找人帮秋兰做手术的那个日本人。”
“……原来是他!你要不去喊秋兰来?”
“不行不行,秋兰妹子生气怎么办,她从来不给日本人好脸色!”
贺正南无奈地揉了揉额头,果然,还是得从长计议。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找出了取暖的炉子,把那本中间被掏空的《李太白集》拆开,丢进炉子里毁尸灭迹。
安井不在,现在相对安全,贺正南又重新摸出了那封信。
背面没有其他多余的文字,只有一首词。
力透纸背。
“雪漫残阳,冰著寒山,铁骨傲风。笑倭奴痴妄,徒施伎俩;丈夫矢志,为复国兴。南满烟云,松江烽火,铁骑狂飚正纵横。须来日,看高梁大豆,遍野黄红。”
“白山昂首苍穹,望林莽,葱葱是古松。问英灵安在,后生可记:当年壮烈,那日从容?再度回眸,诗篇血就,当教中华瞩目中。还休忘,有余魅拜鬼,海上云浓。”
贺正南微怔,东北抗联杨将军,是他知道的那位英雄吗?
他默念着这首词,思绪也飘得远了。
一会儿是刚穿越来的时候,黄土地上,被鬼子机关枪射过,一次次倒下去又倔强地站起来的红艳艳的高粱。
一会儿是阴暗逼仄的审讯室里,黄色皮肤上皮开肉绽的鲜红。
一会儿却又是那个身处豺狼包围、山岩环绕如鬼魅的夜晚,他挣扎着往树林的尽头看去,看到了飞扬的黄色尘土,马背上飘扬的红色围巾。
“须来日,看高梁大豆,遍野黄红。”
那一刻,他竟然有种落泪的冲动。
因为他看到过那么厚重又那么耀眼的黄与红,更知道,在走过漫天战火、遍地尘埃之后,那也是在东方冉冉升起、猎猎飘扬的颜色。
遍野黄红,遍野黄红,真好啊。
他握紧了那张纸,把它贴在了心口的位置。
——如果将来他能有一个代号,就叫黄红吧。
“……日本医生讲课时在旁边做翻译的是不是也是他呀?”
“是他,我记得这条围巾。”
“那我们应该谢谢他……”
门外的声音大了些,有人走近了。“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护士探进半个身子。
贺正南猛地回过神来,以为她们要休息,抱歉地笑了笑,连忙把位置让开。正想去外面等一会儿,没想到她们走进来,放下个杯子和冒着热气的纸包。
“那日多谢你。”
其中一个女孩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两个人扭头就跑了。
贺正南疑惑地拿过来看了一眼,竟然是咖啡和包子。
咖啡是那天吉田做完手术,他曾经托人买的那一款。
医院离咖啡店并不近,她们是以为他喜欢,所以特意买给他的吗?
贺正南摸索着杯子,微微的烫意顺着指尖传到心里。
这些天的痛苦压抑一下子被抚平了,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泪意又在翻涌。
……
距吕城二百里的根据地,程政委兴奋地背着手来回地走来走去。
“太好了!太好了!咱们这一场真是扬眉吐气啊!”
三天前就传消息给他,日军某个据点遭到一股身份不明的人的袭击,据说这波人使用的武器相当先进,给鬼子带来了不小的损失。
但他真的没有想到,竟然是戴蓁蓁赵四海几个人!
他们不仅杀了十几个、重伤了二十余鬼子还把学生救出来了!
程政委不住地朝赵四海身后张望着。
“学生们在哪里?”
赵四海挠了挠头发,解释了情况。
“……但是我们前脚刚走,鬼子就扑过去了。”
程政委皱了皱眉:“四海,你的意思是……?”
“不,不。”赵四海连忙摇头,“可能只是巧合,或是有其他原因,但是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出于对同学们和对根据地安危的考虑,我没有直接把他们带过来,先安置在了聂村。”
“你的考虑有道理。”程政委赞许地点了点头,“但是问话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千万不能让同学们误会,打击同学们的积极性。”
“放心吧,幺哥陪着同学们,他们一年轻人,很能打成一片。”
程政委问完学生的情况,一刻也忍不住,推了推赵四海的肩膀:“四海,你们的秘密武器呢?”
赵四海咧了咧嘴,目光在院子里滴溜溜转了一圈。:“这个好办!政委,有酒瓶子没有?俺现场给你搓一个出来!”
程政委把小木桌上半瓶地瓜烧倒进碗里,打趣道:“你小子,怕不是为了蹭我这口酒喝吧?”
“白酒不行,最好是用汽油,或者酒精。”赵四海一反常态,没和程政委抢酒喝,而是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招呼队里的卫生员,“何同志,跟你借点医用酒精……程政委,借您块布头用用!”
“啪!”
“轰!
堆积如山的高粱杆噼里啪啦烧了起来,程政委脸上的表情从困惑转为震惊,指挥着吓得差点跳起来的警卫员:“先灭火,先灭火!”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上次你们就是靠着它赢的?”
赵四海当着程政委的面,把当日鹤田正男那张纸条上的字一字不差地背了一遍。
又加上了他们从上次的实际战斗中总结出的经验。
“如果把玻璃瓶换成陶罐,造这玩意儿就更容易了!”赵四海兴奋地比划着
程政委盯着瓶子,心里想的却是,这玩意儿用在人群,效果已经很好了,如果用在小鬼子的坦克上……
现在用起来,还需要点燃瓶中延伸出的布条再进行投掷,但如果瓶中加入了黄磷,可以直接扔向目标。
比如扔到坦克相对脆弱的发动机,观瞄设备,驾驶舱口等部位,燃烧的烈酒就能破坏坦克!
也许,鬼子的铁王八也不是坚不可摧的,程政委胸口剧烈起伏着。
甚至,□□砸在坦克的后盖上,内部的汽油会在瓶子破裂后四处流淌,就很可能流进散热窗内,就有机会把引擎的油缸给烧起来!
如果这样,他们就不用对着鬼子杀人如麻的坦克束手无策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小梁!快过来!我要给上级发报!”
赵四海听着周围的惊呼和赞叹,也忍不住骄傲地挺了挺胸。
看吧!谁能想到这种秘密武器这么简单易得,杀伤力却那么大!
笑但着笑着,赵四海忽然想到了什么,语气一下子变得沉重,“夏草同志为了掩护我们出城,不幸被捕了。”
程政委神色一凛,安排警卫员:“立刻发报给小戴,让她联系最近潜伏进城内的几个同志,一起设法营救。”
他安排完了,这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来。
“这是谁提供的?”一想到那玻璃瓶的威力,程政委盯着地上的碎玻璃舍不得挪开眼,问道,“这玩意儿叫□□瓶,听着是个俄国名字,难不成是个毛子设计的?”
赵四海也一下子冷静下来。
他一瞬的沉默令程政委敏锐地察觉到,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
“关于这个人的身份,也是我们想特别想组织说明的。”赵四海语气沉了下来,“他的身份相当敏感。”
“屋里说。”程政委示意警卫员把围观看热闹的老乡和战士们疏散开,把赵四海迎进了屋内。
……
不知不觉已经抽了半根了。
程政委掐了火,把剩下半根香烟重新揣回口袋里。
“虽然他本人没有提及,我们出于合作的考虑也没有询问,但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他的舅舅,就是前田勇平。”
赵四海最后一句话落下,门外的警卫员清楚地听到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程政委倒抽凉气的声音。
前田勇平,臭名昭著的关东军司令部参谋。
一个日本人,一个日本关东军高官的外甥,提供了一种具有强大杀伤力武器,用来对付日本人。
但程政委毕竟见多识广一些,很快就冷静下来。
“他的情况我知道了,我会向上级核实,他可能是日共派来国内的成员。”
“恐怕不是。”
小戴同志来自抗联,更早和日本人打交道,所以知道得更多。她跟他们讲过日本也有共产党,甚至关东军里就有被迫参与战争、最后以自杀的方式反抗日本法西斯的日共。
所以鹤田正男表露过自己的立场后,戴蓁蓁第一时间就想办法去赵伯璋那儿打听过鬼子的态度。
“他是东京帝国大学的学生,鬼子很早就怀疑过他的政治立场,所以曾向学校核实过。得到的答复是他从不关心政治,也没有借阅过任何有政治色彩的书籍。”
程政委沉思,片刻点了点头:“结合他的经历,也许,他是因为中国人的救命之恩,又亲眼目睹过鬼子的暴行,所以萌生了向中国人靠拢的想法。”
赵四海连连点头。
“所以这个人,咱们带回来吗?”
程政委没回答,又把那半根烟摸了出来。
他狠狠地吸了几口,把烟蒂碾在了地上。良久,才说道:“我的建议是:继续接触、多方考察、慎重接纳。”
“啥?”
鹤田正男第一次提出来要投奔他们的时候,赵四海是很戒备,甚至有点嫌弃的。
毕竟,谁愿意接纳一个日本人?
但经历过刺杀汤有仁、营救女学生和进步学生这几件事之后,他对鹤田正男很是改观,俗话说,歹竹出好笋呢!
他急得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转悠:“程政委,俺真的觉得可以发展他。”
“四海,你听我说完。”程政委正色道,“其一,当然就是最基本的,安全的问题。他虽然表明过立场,也付诸了行动,但毕竟时间太短了。我们不能不经过仔细考察,就把七寸暴露给一个来自敌方阵营的人,作为政委,我必须对根据地的安危负责。”
“其二,我们要考虑到他今后的安排。这不仅仅是咱们的同志们反日情绪的问题,还有他自己。”自七七事变以来,不管是咱们,还是国民党,跟鬼子打了打了大大小小几百次战斗,你知道一共抓到过多少俘虏吗?”
赵四海摇了摇头。
“没有!几乎没有抓到过活的俘虏!”程政委叹了口气,“不只是咱们,其他兄弟部队也都发现了,他们就是拼着一口气也要喊着天皇万岁自杀,咱们的人好不容易把伤兵救活了,一个看不住,他们又自杀了。所以,日本国内军国主义教育毒害人的程度,是我们一开始没有料到的。在这种情况下,他真的想好要去承受背叛祖国所要付出的代价了吗?”
赵四海被问住了,“啊”了一声,似懂非懂:“您说啥?”
“你刚才说,他出身名校,一直记挂着他的学业,任凭鬼子威逼利诱也想回国继续读书,所以,他真的愿意放弃学业了吗?你刚才还说,他与看就是娇生惯养,可见他在日本国内家庭美满,他能够承受众叛亲离吗?退一万步讲,有朝一日战争结束,他想要回国,会不会被日本当局清算?”
赵四海愣住了,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这次听明白了。这是他没有想过的问题。
也许,这也是鹤田正男自己都没有想到过的问题。
“其三,他的身份太特殊。关键时刻,他就是往鬼子心窝里插的那一把刀!所以,除非是必要情况,我们应当对外保密他的身份。”程政委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鬼子现在疯狂叫嚣,铺天盖地都是□□的言论。但如果,他们知道日军高层的子侄、法西斯的下一代却是反法西斯主义者……”
舆论战也是战争的一部分,鬼子的飞机天天发传单,宣传那些狗屁的东亚共荣。如果时机成熟,征得鹤田正男同意,在报纸上将他的事情公开出去,足以重挫鬼子的威风了!
赵四海笑乐滋滋地磨了磨牙,“那岂不是比给前田勇平那个老鬼子两个耳光还要解恨?!该不会把他给气死吧!”
“前提是这位……鹤田同学本人同意我们这样做才行。”
“我觉得他肯定同意。”
“这么笃定?要知道,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压力。”
“我也不知道为啥,但就是……反正政委您老人家前面说的那些我觉得他都能接受。”赵四海挠了挠头发,“您要是见过他那慢慢悠悠的样子,就知道我为啥这样说了。”
“说说?”
“我也说不上来,但他跟其他日本人,跟普通老百姓,跟咱们都不一样。”
他和一个个伸长脖子拼命钻营或是麻木顺从接受命运的人都不一样。赵四海仔细琢磨着,但还是捉摸不透,他只是觉得,鹤田正男好像非常笃定一些事情。
“挺矛盾的一个人,你说他沉稳吧,我亲眼见过他和日本兵因为一点小事吵闹,但你说他咋咋呼呼吧,我至今也没想明白他怎么能面不改色地配合小戴刺杀汤有仁的。”赵四海“嘶”了一声,拿起那半碗酒,一口闷了,“咱们知道小戴是神枪手,所以心里有谱,他不知道啊,就敢把命赌上。我也想不明白,他哪里来的胆量,哪里来的本事,就在池田茂那个老鬼子眼皮子底下,把这张能把他自己害死的字条传出来的?”
这样平时没个正形,但越是大事越是不惧的人……程政委脑海中飞快地掠过一个模糊的想法。
“可能反而是个做地下工作的好苗子。”
说完,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程政委你开俺玩笑呢?”
一个每天掐着饭点大摇大摆冲出来吃馄饨的花枝招展的孔雀去做地下工作,真的不会因为池田茂拦着他不让他按时吃饭于是两个人大打出手,拉拉扯扯间情报就从花里胡哨的风衣口袋里飘飘荡荡地掉出来吗……
“我随口一说而已。更何况就算他确定要加入我们,我们也要考虑他的个人意愿,再安排他的工作,不能大材小用,但也不能让他有危险。”
程政委摆了摆手,“人不可貌相,但是四海啊,你没经过深思熟虑,就断言他不合适,是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
赵四海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他是有点墨水,但那臭德行……”
“你说的那些布尔乔亚的毛病,比如什么一周七套外套不能重样、出门要涂雪花膏、能坐黄包车就绝对不走着等等等等,其实也不算是毛病嘛,那是人家那个阶层的生活方式,而且……”程政委爽快地笑起来,“有时候,主动引人注意,就意味着避开了被动怀疑。”
赵四海嘿嘿一笑:“这种玄而又玄的话,您留着和小戴说吧,我听不懂。”
“总之,我的建议是,保持现在的状态,还是由你负责直接接触,小戴同志负责观察。另外,你要做好保护工作。”
赵四海哑然:“他那里用得着咱们去保护?遇事把他那关东军司令部的舅舅搬出来,比啥都好用。”
程政委瞪了他一眼,作势要批评。
赵四海脖子一缩:“我去鼓捣鼓捣酒瓶子!救夏草可少不了它们!”
他走了之后,程政委在本子上写下“夏草”两个字。
然后,又写下了学生。
鹤田正男的名字写了一半便被划掉了。他本想发报,但转念一想,兹事体大,不宜在电报里说,有被鬼子截获的风险正好。这几日他要去师部,还是当面请示更为稳妥。
在一众花孔雀/书呆子/大少爷的评价中,只有程政委一眼看出我们小贺可以成长为大赛型选手!(不是)
明天应该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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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黄与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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