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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蛛丝马迹 有个人的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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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正南半天才才缓过劲儿来。
如果不是安井反应过来拽着他后退了一步,他恐怕非死即伤。
柴琦在不停地说着什么,但贺正南听不太清。他出了一身冷汗,蹲在地上捂着耳朵,过了一会儿发现手上沾了血,不知是耳朵被震出了血,还是不相信碰到了胳膊上的擦伤。
隐约听到
院子里又响起枪声,枪声停下之后,贺正南回头看到闯进来的一只老狗被打成了筛子。
老狗肚肠翻烂,死前哀哀举着爪子看向一个方向。
日本兵哈哈大笑起来。
刺耳的笑声吵得耳边又响起尖锐的嗡鸣,还没有完全恢复的听力更加糟糕,耳朵里仿佛塞进了一团棉花,只有火焰燃烧时毕剥作响的声音清晰可闻。
安井用绷带给他包扎手上的擦伤,他按压着耳朵,仔细看柴琦的口型,似乎是在嘲笑他。
“进门敌人的阵地,竟然不知道侦查情况。哦,学校里没教过怎么排查炸弹,对吗?”
“对着一条中国的土狗也抱有怜悯之心吗?”
贺正南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发现这院子角落里有个枯草和木棍搭起来的狗窝,被刚才的手榴弹爆炸震塌了,一只白色小狗困在里面,呜汪呜汪地叫着,徒劳地用爪子扒拉着木头。
日本兵也注意到这一点,两个人凑过去刺刀挑开一丛枯草,拎出来一只小狗,黄白花色,看着很有精神。
“看花色是那条土狗的孩子。”
一个日本兵蹲下,饶有兴趣地伸手摸着小狗毛绒绒的脑袋,“很可爱。”
呜汪呜汪地扑腾着想要挣脱那只大手,但无济于事。
等他玩够了,拍了拍手站起来,举起步枪对准了它:“你实在太幼小了,失去母亲的庇护是活不过这个冬天的。”
他站起来刚要阻拦,那日本兵就被人按住了肩膀。
近藤面色平静地问道:“帝国的子弹可以浪费在一只牲畜上吗?”
柴琦适时地出现:“近藤桑,发生爆炸的房间已经清理出来了。”
近藤推开门。
“请大家仔细搜!他们非常狡猾,擅长挖地道。”
铃木彦站在墙边,不停地敲打着墙壁,还有几个宪兵趴在地上爬来爬去,试图找出来密道。
近藤则站在书架旁仔细观察。
几本书书页上沾着着火苗,书脊烧得乌黑,但由于书架离得较远,大部分书都完好无整地保存了下来。
贺正南想起来谍战剧里的密码本,一般都是一本书。
可书架上什么书都有,地理,数学,小说,角落里还有本《聊斋》。
出于维持人设的目的,贺正南拿过本李太白集。
拿过来的那一瞬,手微微一顿。
“这本书有何不妥?”近藤注意到他的动作,问道。
贺正南一脸兴趣缺缺,抱怨道:“上海商务印书馆的精装本,虽然精致华丽,但失了书籍古朴之美。我更喜欢宋刊本影印。”
近藤听不太懂,但也没觉出异常。毕竟,鹤田家族纵横出版业,鹤田家的少爷当然会在这方面讲究。他安慰道:“聊胜于无。”
“是。”
近藤耸耸肩,双手插进口袋,后退了几步,从更远的距离观察书架。
但仍旧一无所获。
书架散乱无序,书籍也新旧不一,从痕迹来看,被经常、反复阅读的不下十本。
如果密码本就在其中,究竟哪一本才是?
或者说,他的敌人不会那么蠢,真正的密码本应该被拿走了。
但即便如此,他仍可以从汉这些书中推断出有用信息——也许缺的那本书,才是真正的密码本?
日本兵把墙角里那些撤离时没来得及烧完的信件递了过来:“近藤桑,这是一些信件,上面有残存的笔迹。”
近藤点了点头,朝着院子外走去:“铃木君已经把人带来了?”
他们从驻地出发时,近藤带着鹤田正男去搜查,铃木彦去伪公署找人来指认。现在门外响起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铃木彦已经把夏孟天在伪公署和教育界相熟的几个同僚带来了。
贺正南趁着近藤出门,背过身子打开了那本掂上去重量不太对的李太白集。
原来书里别有洞天,整本书的边框部分和前十几页、后十几页完好无损,但中间的部分,被人别出心裁地挖了一个洞。
贺正南比划了一下,不大不小,正好能装下一把手枪。
把书本合上,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哦对,他被刺杀的那天,日本兵拦住了过往的路人进行盘查,有个人的皮包里,装着一本一模一样的《李太白集》。
戴蓁蓁。
……小戴老师?
应该是个巧合吧。贺正南又仔细打量了一眼书架,书本摆放得杂乱无序,像是男人在使用。
这些书没按年代划分,也没按类型排布,就连本该摆在一起的一整套四书五经都散落在各层书架上。
……等等,不对,不是四书五经。
一共十二本。
这个装帧非常眼熟。
他在家里的书架上见过,是那他妈,陈教授珍藏的一套民国出版的十三经。
平时不许碰,晚上有空了才拿下来欣赏一番——所以贺正南小时候的睡前故事没有小美人鱼的童话,只有《臧僖伯谏观鱼》。
陈女士直到现在,每次想到这件事还要扼腕叹息:“南南小时候很喜欢传统文化,晚上睡觉的时候吵着闹着听我念唐诗,怎么就变成个没文化的理工男了呢?”
贺正南实在是无从吐槽——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那时候不听唐诗就要听《春秋》?
但也正是因为有这种心理阴影,他对这套书印象特别深,所以一眼看出来,少了一本周礼。
——但是,地下党会用《周礼》这种晦涩的书做密码本吗?
贺正南在心里嘀咕,按照谍战剧里演的,一般不都是报纸,通俗小说,或者进步书籍?
看其他十二本书的新旧程度,全无折痕和笔迹,分明是从未翻看过,可见主人并非研究国学之人。
那为何唯独少了其中一本?
他心里记下了这件事,继续检查书籍。
“进去!”
“快走!”
绑成一串的四个人像牲口一样被推进了屋子里,有男有女,有畏惧,有麻木,还有尚未被麻木掩盖的愤怒。
近藤点了点头,对着贺正南做了个“请”的动作。
贺正南深吸一口气,走到最前面的瘦弱的女人面前。
女人吓得脸色惨白,不停地打哆嗦,看都不敢看,只一个劲儿地往后躲。
贺正南见状,绕过她,问第二个人:“这是夏孟天的笔迹吗?”
矮胖男人拼命点头,脸上的肥肉止不住地乱抖:“对!是,是老夏的字迹,我和他天天打交道,绝对不会认错。”
铃木彦喝道:“如果你敢欺骗皇军,你知道下场!”
那人吓得扶着桌子才没跪下:“不敢!不敢!”
铃木彦满意地笑了。
至少可以确认,这里是那群该死的中国人的据点之一了。
他挥了挥手,命令道:“附近的住户,还有这几个人,全都带回驻地去。”
那几个人多少听得懂一点日语,更知道日军驻地是有来无回,当即哭着喊着求饶。
铃木彦听着刺耳,几枪托砸向喊得最大声的那个人,砸得他头破血流,当场昏死过去。
贺正南不忍再看,悄无声息地翻着书页,冷不丁一张纸掉了下来。
他趁着弯腰拾起来的功夫瞄了一眼。
“小友:七七事变以来,日寇猖獗,国土沦丧……天下有志之士,莫不同仇敌忾。前度你几番来信询问,时局危殆至此,大丈夫当以何为念。答曰:此时不奋起反抗,夺勇杀贼,更待何时……今于其他同志处,得东北抗联杨将军奇词一首,抄录于你,勉之!勉之!”
落款是民国二十六年八月,七七事变后的一个月。
看上去是写给哪个笔友或是学生的信。背后那首词贺正南没来得及细看,但看到东北抗联杨将军几个字,他连忙把信藏到了口袋里。
“鹤田君?”
“屋子里太闷了,我出去透口气。”贺正南站起来,随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
背后传来铃木的嘲笑:“他又在妇人之仁了吧?”
站在院子里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一直萦绕在鼻尖的血腥味才散去。但审讯室里那血腥残忍的一幕却无论如何都忘不掉,一度占据了全部视线的黄色皮肤、鲜红血液,不断地在眼前闪回。
贺正南摸了摸口袋。
原主和他都不抽烟,口袋里的那盒烟一般用来打点。
但此时此刻,他第一次萌生出想抽根烟冷静一下的想法。
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了一张纸,那是刚才捡到的信纸。贺正南一个激灵,偏巧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心中一紧,慢腾腾地转过身,还好,是安井。
安井咧嘴一笑,从鼓囊囊的大衣口袋里掏出来个还在扑腾的白色团子是刚才那只小狗。
“鹤田君,送给你。”
小狗眨巴着黑豆似的眼睛,嗓子里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哼唧。
一人一狗大眼瞪小眼了片刻,贺正南接了过来,把它裹进了大衣里。
“我猜鹤田君一定不忍看失去母亲的幼犬就这样丧命。” 安井哈哈一笑,“”
如果不是几分钟之前他就转过头呵斥那些被绑起来的无辜百姓,贺正南几乎相信这是个善良温柔的人。
贺正南笑了笑:“多谢。”
安井开玩笑道:“鹤田君面对爆炸都面不改色,没想到会因为我救了一只小狗而对我说谢谢。”
“安井君救我的恩情,当然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多谢所能衡量。”贺正南从善如流,笑着说道,“三日后聚丰楼,请阁下务必赏光,否则我会很惶恐的。”
安井的同伴,刚刚凑过来的本间一脸羡慕。方才他也在鹤田正男身后,只是反应慢了半拍而已,就被安井这小子抢了先。
众所周知,鹤田君最不缺的就是钱。这个一身西装革履的富家少爷对中佐阁下不假辞色,对他们这样的下层士兵却还算客气,而且很是大方。
安井原本以为酬谢最多不过是几盒香烟或是几瓶清酒,听到贺正南的道谢,惊喜地说道,“这也太夸张了!”
贺正南自然不介意多带一个人:“本间君,您和小岛君请一起来吧,就当是新年前的小聚。”
安井不止一次帮过他,刚才也确实多亏他拉了一把。本间是看守审讯室的小头目,小岛是池田茂的勤务兵。
相比于池田茂的多疑、近藤的难缠、池田茂的暴虐,关键时候,也许这些一线的底层士兵能其他所用。
正想着,身后传来军靴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
真是阴魂不散。贺正南暗骂一声。
“鹤田君依旧是个善良的人,不忍看院子主人的爱宠枉死。”近藤了然地笑起来,他的目光从贺正南大衣上移开,有序地、一寸一寸地扫过院子角落,看着雪水融化后半干泥土上留下的几个布鞋印子,仿佛这样就能给院子主人画像似的。话锋却陡然一转,道,“这就是爱屋及乌的道理吧?”
贺正南猝不及防,下意识抬头,两人目光交错了片刻,某种无声的对峙像冰霜般缓慢凝结。
贺正南先移开了视线。
“阁下这个成语用的不太准确。”贺正南道,“在下和院子的主人没有交集,谈不上爱屋及乌。我猜,阁下想说的是仁民爱物。”
近藤面色未变,眉峰微挑,疑惑地歪了歪头:“请指教。”
“语出《孟子·尽心上》,意思是对人亲善仁爱,进而推及世世间万物。近藤桑,在中国用错成语,有时和日本人用错敬语一样是严重的事情呢。”
近藤微微一笑:“受教了。看来我要学得还有很多。”
“书架上第三排第三本书或许对阁下有帮助。”
近藤挑了挑眉,真的去书架上拿过了那本书。
是一本成语词典。
毫不委婉的奚落令他目光微沉,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一阵喧嚷。
铃木彦指挥着日本兵抓了巷子里其他几户家的男人,正捆了他们塞进摩托车,要带回去审问,被推搡到一边的女人搂着孩子坐在地上,咬着手背不敢哭出声。
隔壁巷子的窗户缝里,露出一张张惊恐又麻木的脸。
近藤漠然地翻动着成语词典,转过头看到鹤田正男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令人想要打碎的、或许名为悲悯的表情。
或者说,比起这种与柔软、懦弱挂钩的情绪本身,鹤田正男试图隐藏而非摒除这种情绪的行为更令人难以接受。
就好似所有人都在这个环境中向着战争机器靠拢,他却想要从隆隆作响的战车上跳下来。
池田茂对此感到难以掌控的愤怒,但近藤并非池田茂,他认为,这很有趣。
所以他合上成语词典,延续了刚才的话题,用诚心请教问题的语气,谦虚地问道:“那么,如果从爱中国人故而兼爱中国犬这个意义上来讲,爱屋及乌这个词用的是否正确?”
“不必紧张,在下只是感慨。”近藤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道,“帝国的铁蹄已经踏碎了汉唐的月亮,战争的局势已如此分明,在必将到来的胜利面前,竟然还有人怀有隐忍的悲悯,和鲜活的愤怒。”
以往近藤阴阳怪气的试探,贺正南不大理会,就当是狗放屁,反正也不能拿怎么样。但既然决定“融入”他们,就必须尽可能减少隐患。所以他当即反驳道:“阁下的这番说辞,落在有心之人耳中,足以给我安一个反战的罪名了。”
近藤脸上也不见恼色,反而顺水推舟:“但若是鹤田君迟迟拿不出日语教材,难免会使池田中佐怀疑阁下对大日本帝国的忠心。”
考虑到近藤这种人说话一向自诩含蓄内敛,这已经是相当严厉的催促了。
贺正南不得不正色回答道:“已经完成了,明日便可呈给中佐阁下。”
“在下非常期待。”近藤终于笑起来,他招手喊过来安井,“劳烦安井君,送鹤田君去医院包扎伤口。”
……
“鼓膜穿孔,但不严重,可以自愈。”医生看到他和日本人一起过来,态度恭敬中带着疏离,“手臂上的伤口,我让护士给处理一下。”
来的护士不是别人,是陈采苓。
“呀!鹤田先生!”陈采苓拿着纱布和药水进来,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是贺正南,难掩惊喜。
医生被她过于热情的态度惊得不停皱眉,陈采苓本想解释一句鹤田先生对我们很友好,但看到日本人在旁边,说了反而给鹤田正男惹麻烦,便没有多说。
有道熟悉的身影风风火火地穿过走廊。
“秋兰的眼睛已经完全好了,她闲不住,非要帮着做饭、洗衣服。”陈采苓注意到贺正南的视线,主动解释道。
虽然定期有人给他送口信,告诉他秋兰的情况,但亲眼看到她重见光明,内心的雀跃是无可比拟的。
“我把她喊过来?”
“不用,既然她有事情忙,就不要打扰了。”
劫狱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现在赵四海他们也抽不出精力来送秋兰离开,日本人又一直盯着他,所以……还是不见的好。
他看向安井,把在他怀里叫个不停的小狗递过去:“安井君,能否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它?”
安井了然地哈哈大笑,揣着小狗便离开了。
“请放心,我不会打扰鹤田君和漂亮的中国女人聊天的。”
“鹤田先生最近没有休息好?”他走了之后,陈采苓打量着贺正南眼底的青黑,忍不住开口问道。
贺正南何止是没有休息好,他根本就没有休息。先是担心赵四海和学生的情况,要和山口宇谈合作,帮着赵四海他们打掩护。然后亲眼见夏孟天死在他眼前,又看着他死后还被这群鬼子羞辱。
被炸伤也没闲着,要找密码本。直到被送到医院里,才算是坐下安稳地喘了口气。
一连几天剧烈的情绪变化令人疲惫不堪,现在在熟悉的人面前,才稍微放松下来。
“最近发生的事情比较多。”
他看到秋兰,想起来之前她帮着济善堂糊纸盒,就又想起山口宇许给的火柴盒的业务来。
他不清楚陈采苓是否已经被组织发展,所以没打听赵四海的情况,只说道:“秋兰以前跟我说过,这里很多人冬天靠着糊纸盒为生。但是,山口宇来了之后,很多生意被日本人垄断了,所以街上的乞丐、地痞越来越多。我跟山口先生见过面,他答应我把这项业务交给我,现在我要雇人,陈小姐有没有认识的人,可以组织一下老百姓去做工?”
陈采苓面露疑惑,似乎在分析他的目的。
贺正南摊了摊手,补充道:“工钱按照之前的价格给,另外提供两餐。不要壮年劳力,妇女、没人管的孩子和老人优先。”
这种糊纸盒的作坊利润本就微薄,他还提供两顿饭。陈采苓疑惑地问道:“那靠什么赚钱?”
贺正南本来也不想靠这赚钱,只是想让那些人吃得上饭而已,只是这话没办法明说,便解释道:“不盈利也没关系,我只是为了和山口先生进一步合作。”
陈采苓有些理解了。她虽然相信鹤田正男并无恶意,但潜意识里仍然认为一个日本人哪怕比较“善良”,也绝不会是不带任何目的的。鹤田正男说出他的意图,她反而觉得可信。
这样的机会,她当然不会错过。她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还真有个人可以帮忙,他叫陈援道。”
“就是上次……”她压低声音说道,“磺胺粉救下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