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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迟迟照见黯淡月 徨徨怜惜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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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族领地。
阴暗潮湿的地底下,传来困兽般的低吼。
像是一个人承受不住打击,无措的哭嚎,痛苦无助,想按捺又无法控制,似乎要濒死了。
侍女在门外敲门,小心翼翼地:“尊主大人,您怎么了?”顿了顿,“那位小姐已经离开了。”
门内没有回音,过了许久,侍女才听见门内低低切切地一声:“无事,你走吧。”
暗无天日的殿内,单于寂仅靠一个落地九枝灯照明,他蜷缩在一角,死死捏住那枚饶溪辞遗留下来的玛瑙,他脖颈前是一条长命锁,款式落后,满是岁月的痕迹。
这枚长命锁的后面,缺了一块,不偏不倚,刚好能放下饶溪辞的那枚玛瑙。
单于寂咬住下唇,所有的怀疑都落了地,却好似一把尖刀,刺得他浑身发疼。
都是真的,全都是。
之前的试探得到否定的回应,单于寂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他在庆幸,饶溪辞不是他姐姐,如果是,他该以什么姿态来面对呢?
他曾经无数次刺杀过饶溪辞,对方明显就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对自己也是厌恶至极,他如何接受自己最爱的姐姐讨厌自己呢?
莫名的,他又想起那日,他在饶溪辞屋子前等她,洋洋洒洒的樱花落了一地,那人踱步归来,莲花开了满路,美不胜收。
饶溪辞嗤笑问他,是不是要她放弃塘郎,选择自己。
她说得没错,单于寂还没开口,饶溪辞就先一步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他赤裸着,无处可躲。
随即,他又想起饶溪辞传音过来的话——“就你这样的废物,怎么配喜欢我?”
字字句句,扎心刺骨。
单于寂嘴唇哆嗦,呼吸都变得困难,饶溪辞一旦把自己暴露在单于寂面前,他才彻底明白了之前的所有。
那些奇怪的,说不清的东西。
比如,为什么饶溪辞的缘线连接最深的那个人,会是他。
原本以为是死敌,单于寂发觉自己的龌龊心思后,又以为两人最后会是道侣。
最后的结果大相径庭。
他们一开始就是这世上就紧密相连的关系。
他们是姐弟,是一起颠沛流离过的家人。
忘约,忘约——
单于寂咬着大拇指,念叨饶溪辞随口编的,一听就不像真名的名字。
“王月,玥。”
到此,一切明了。
单于寂一颗心被凌迟,他僵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他在想如何补救,如何能回到那人身边。
就算只是凡人,她也是明月般的存在,他如今一身魔气,如何能待在那人身边?
那不是平白玷污了她吗?
“为什么,我会是个魔族?”单于寂脑子疯狂转动着,终于想起,他原本只是一个没什么修仙天赋的凡人,是后来,流落山头,和一蛟龙为伴,在那条蛟龙死后,吸食了他的蛟龙血,又得了他的蛟龙鳞,之后方圆百里的魔气尽数被单于寂吸收。
在之后,便成了魔族尊主。
对了,他是因为什么才流落街头,又是因为什么,和姐姐分开的?
单于寂想啊想,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是姐姐抛弃的他啊。
那一年,姐姐被一个修仙宗门检测出超高的修仙天赋,想要带她回仙门的。
他就直愣愣看着姐姐,他自己就是一个商贾之子,家被灭门后,又流落街头,成了一个小乞丐,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凡人,是不能上仙门的。
第一日,姐姐还在。
第二日,姐姐离开了半天,最后还是回来哄他入睡。
第三日,他的身边只剩下几两碎银,姐姐不见踪影,连一封信都没留下。
之后,原本互相取暖的两个人,便只剩下孤零零一个。
“她是记得我的,她是认得我的。”单于寂呐呐自语。
他看破的真相越多,他就越恐惧。
他想起,嗜金蛇洞窟内,斑驳凌厉的剑气和遗留下来,经久不衰的剑痕。
那分明就是胜声剑和另一吧剑交叉留下的!
饶溪辞给了他一块万象金,其实,他没有用完,他悄悄掰下一块,想让那人杀死过自己的人,暴露身份,好被处死。
后来,秘境之后,他的心思变了,以为这块万象金再无用武之地。
可现在……
单于寂抿唇,颤颤巍巍摊开掌心,露出那枚玛瑙,而后,那一小块万象金照了上去。
红色玛瑙伴随饶溪辞身边多年,一路见证她的起落,也没有在漫长的两百年里丢失。
单于寂不敢去细想这背后的寓意,他只能通过万象金,透过这枚玛瑙,去窥视,饶溪辞这百年来的记忆。
一开始是灰暗的,到处都是血色,树木枯败之色。
所走的地干裂,随时都有陷入万丈深渊的风险。
万象金呈现的过去,是没有声音的。
因为这是一个死物。
单于寂闭上眼睛仔细感受,靠着猜来判断饶溪辞在哪,又在做什么。
破败陈旧的山庄,逃命的流民,还有一闪而过的,梅清安的脸,以及手上的馒头。
这是饶溪辞和单于寂一起流浪的时期,整体色调都是灰色,天上的光也是雾蒙蒙的,压抑,窒息。
这是单于寂的第一感受。
之后他就不成器哽咽出声,强忍着才没哭出来。
他知道,如果自己都能感受到压抑这种情绪,那只能说明,饶溪辞自己也是不快的。
她估计早就想抛弃自己了。
单于寂闷闷不乐地想。
画面一转,是饶溪辞上了仙门。
她有着逆天气运,有聪明伶俐,入门没多久,赶上内门大比,成了上官和的大弟子。
那个时候,她还不是人人称颂的长恒宗大师姐。
饶溪辞的灵力只有金丹,可她很强,在第一次参加青云大比时,就能以金丹之身,硬生生打败元婴期修士。
那次,她拿到了自己的第一把剑。
——“玄冰铸就,别愁剑。”
神剑认主,引起一阵干戈。
因为五宗宗主都知晓,这把封在极北寒潭的神剑,一出世,必将是为了对抗灭世之劫难。
仙门中知晓此事之人,皆惶惶不得终日。
直到饶溪辞破了元婴身。
她从金丹到元婴,花了整整数十年,这样的天之骄女,不该花那么长时间,无人知晓其中用意,单于寂却看到了。
是因为,饶溪辞分了一半的天赋给他。
单于寂说话的腔调都忘记如何用了,他发不出声音,呜咽着,默默留着泪。
姐姐,姐姐。
他才是想起来的,自己是被姐姐抛弃得事实,又在这一刻被狠狠打脸。
随之而来的,是锥心刺骨的痛,不止在表面,它深深刺到内脏深处,不知疲惫的搅动,每呼吸一秒,都是煎熬。
单于寂再心里道歉,甚至开始痛恨自己,开始埋怨——怎么不在姐姐杀死他的人那一刻,他就死掉呢?
单于寂以为姐姐成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长恒宗天才,就再也不会受欺凌,也不用和他一起过那样食不果腹的日子。
他又错了。
他明白,饶溪辞为何对莫怨门上下的态度都那么冷淡。
因为莫怨门得一个长老,在饶溪辞过去做客时,对她下了阵法。
那是一种能扭转天赋和灵力的阵法。
他想要获得饶溪辞的一切。
可他低估了饶溪辞的求生欲,也低估了饶溪辞是一个骨子里就透着自私疯狂的人。
她是绝不会将自己拥有的东西拱手让人。
于是她以半数修为为代价,劈开阵法,重伤那名长老,跑出莫怨门。
她是想回去找师父的。
可是老天都不愿意帮她,也或许是之前幸运了太多次,这一次,她被抓回了莫怨门,关在地牢里,日日遭受审讯。
抓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苏凛和秦旭。
二人其实并不知道,这位出名起就居住恨愁山的长恒宗大师姐,为何突然会被门主下令抓回来。
饶溪辞废了半数修为,重伤未愈,打不过这两个人。
她低垂着头,很快就听见秦旭数落出她的罪名。
——为了一己私欲,暗杀莫怨门长老。
随即便是一桶冷水泼下来。
单于寂下意识挡在饶溪辞身前,但看到那桶水迎面而下,穿过他,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处于回忆的这个现实让他浑身发冷,冷到打颤。
饶溪辞也没有他想的,过得一帆风顺。
回忆中的人嗤笑一声,胸腔震动,抖落一大片水。
她似乎说了什么,单于寂听不见,他只能通过饶溪辞的口型,猜她说了什么
“你们那劳什子长老,身上有什么值得我觊觎的东西吗?”
这一点,秦旭也觉得奇怪,他执行任务一板一眼,公事公办。
既然门主叫他抓来饶溪辞,他也就照做,何况当时门主语气急切,事态很严重的样子,便没想太多。
秦旭对她说了些什么,没一会儿,就有人通知他,长恒宗宗主来了。
这是第一次五宗会审,审判的,是上官和最宠爱的弟子,鼎鼎大名的大师姐。
饶溪辞一身黑水被拖上沉霜殿时,一丝灵力也无,随时会死的样子。
苏凛捏着她的下巴,叫她抬起头。
露出一双宛若漩涡的湛蓝色眼眸。
没人知道,饶溪辞为何还能在这种濒死时,投出那种暗沉的,淬了雪和毒的眼神。
单于寂知道她会说什么,饶溪辞向来不服输。
这个时期的少女还没有后来的那么冷血和不近人情,她只是较常人更高傲一些,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一个下场。
饶溪辞说,单于寂近距离看她,和她对着口型
——这个孬种,怎么配让我认罪?不若让他现在跪在我面前,或许我还能大发慈悲,饶恕他。
之后的场面就异常混乱,所谓被饶溪辞暗算的莫怨门长老,指着饶溪辞的鼻子骂着不堪入耳的话,莫怨门门主无动于衷,上官和劝说无果。
秦旭和苏凛想拉架,被那长老轰出去。
之后梅清安执行任务赶回来,态度强硬的要求查看那个破碎的阵法,她后面更是跟着刚刚滚出去的两个弟子。
梅清安那时亦是不输饶溪辞的存在,她的话,门主也要斟酌几分。
长老似乎说了什么,大抵是阵法已经消散之类。
最后,不得不用出了最后能看破真相的轮回镜。
启用轮回镜,需要两日时间。于是饶溪辞又被关进了水牢,在梅清安毫不退让的要求下,饶溪辞没有受到刑法。
莫怨门封住饶溪辞的灵力。
在启用轮回镜的前一天,饶溪辞被人从水牢拖出来,她没有意外。
饶溪辞虚弱抬起头,笑着:“你果然采取了行动啊,万俟悉。”
莫怨门门主的——弟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