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仙》久醉也

37、凭世间多不如意 蜉蝣撼命换

　　那一句话，是饶溪辞为了试探单于寂，随手用读心叫单于寂读到的心声。
　　如果单于寂入魔，她只会毫不犹豫下杀手。

　　她的话唤起单于寂的回忆。
　　在他的世界里，他是绝对不会让别人为他去死的，他印象中的姐姐也不会。
　　他不想让那人失望，所以他一定会来救饶溪辞。

　　直到现在，一切都还在饶溪辞的算计中。
　　单于寂会和她一起对付梅清安。

　　奈何秘境之中，梅清安才是主宰，他们的反抗犹如蚍蜉撼树，惹来梅清安的愤怒。
　　她已经不顾青红皂白，只想着发泄自己那么多年来的情绪。
　　藤蔓手臂高速旋转，掀起一阵飓风。

　　梅清安的目标有点明确过头了，她招招都是冲着饶溪辞的命脉去的。
　　饶溪辞身体还是太虚弱，在一次恍神中，藤蔓救精准击中她的身体，直接给她拍飞出去几百米远。
　　她几乎是把血喷出来的。

　　整个胸腔碎裂，双臂脱臼，覆盖身躯的白色莲花花瓣一片片脱落，就好像她在枯萎。
　　梅清安强出了她的预期。
　　无论是沐溪辞拿到秘境核心还是梅清安入魔后出乎意料的强大，都不在她的计算中。

　　她原本是算好了，要是梅澈宁没有入魔，梅清安的遗憾完成，那就是最好的。
　　但若是因为不可控因素，梅澈宁入魔，那她也能靠着“饶溪辞”强行压制，然后，强行破解秘境。
　　没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遗憾耶完成了，梅澈宁也入魔了，总在最后一刻出乎意料的反转，叫饶溪辞不得不觉得，有什么在暗中控制一切。
　　要她的命？为什么？
　　饶溪辞想不出来，和她结仇的人实在太多了。

　　内脏和碎掉的骨头混在一起，她的血像是怎么也吐不完。
　　“可恶。”饶溪辞弓腰，呕出一大滩血，在她要化花为刃时，身体的力气却像是陡然被抽空，她差点没站稳。
　　没了她从中桎梏，单于寂和怪物的对打更加艰难，可他不知怎么的，居然一举击退了梅清安，直直冲来，也不敢抱她，跪在那里看着。

　　“忘约，忘约。”他的语气有点急切，下一秒，怪物的攻击降下，单于寂不想躲，只能强撑着身躯抗下。
　　饶溪辞没忍住用地方话飙粗，她想来是生气了，竟强行收敛起全身的气，凝聚灵力。

　　这一幕在单于寂看来和自爆无异，他大骇，立刻不顾自身伤势牵着饶溪辞凝聚灵力的那只手，乞求道：“别这样，忘约，别这样。”
　　饶溪辞刚掐起的灵力被他灭掉，她没说话，也说不出来，她一张口就控制不住咳血。
　　牵着她手的人，不自觉在颤抖，害怕极了。

　　——我只想以牙还牙，毁她一臂。
　　不知道单于寂想到什么，饶溪辞没办法地解释一句。
　　聚灵被打断，饶溪辞全身动弹不得，她脑子飞速运转，想着如何脱身。
　　募地，一股清凉温和的灵力涌过来，从牵着的手，从另一个人身上。

　　掌心交叠的温度，实在令人古怪。
　　饶溪辞在发觉自己能动后，第一件事就是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单于寂却猛然按住，如受惊的兔子，低低切切呢喃着：“别动，别动，你不会死的。”

　　饶溪辞不是很赞同单于寂这个时候输灵力给她疗伤得行为，他不知道怪物还在虎视眈眈吗？
　　头能拧动手，她看向怪物的方向，一愣。
　　六条藤蔓手臂的怪物，去了五臂，被一条硬化的黑色鳞片长鞭，冒着黑气的长鞭，刺穿身体，盯在地上。

　　魔气。
　　饶溪辞有些怔愣，她有尝试过，让单于寂用强大的魔气冲破秘境，可她不知道后果是什么，事关飞升，她不会轻易做决定。
　　她没想到，单于寂会做到如此。

　　她努力抬手，反扣住单于寂的手，哑着嗓音，每一字都像是割喉：“你能控制住吗？”
　　单于寂，你能做到那么多吗？
　　控制魔气，压制怪物，还要给她输入灵力，他能做到吗？

　　单于寂并未言语，他垂眸深深看着饶溪辞，很难说明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似乎有怨恨，可偏偏，又带上温情。
　　饶溪辞是什么禁忌吗？

　　好半晌，单于寂停下了输灵力的动作，他站起身，摇摇晃晃，他举起手，掌心对着梅清安，那个混乱，不堪的怪物。
　　怪物剧烈挣扎，“嗬嗬”叫声尖锐刺耳，她用仅剩的一条手臂去剧烈拍打，硕大的身体去撞击，仍然无法挣脱那根刺穿身体的长鞭。
　　单于寂别过头，五指收拢，眼角有一滴泪落下。

　　“我什么都守不住。”似呢喃，似呓语，破碎的声散入崩塌的世界，无从寻得。
　　临死之际，梅清安身上忽然涌入大量魔力，她的身躯不断膨胀，臃肿，断掉的五条手臂强行连接，在空中不安的甩动着。
　　饶溪辞艰难喊道：“单于熙，小——”

　　刚喊出一个字，梅清安却募地静止了，在她身上躁动的魔气沉寂，怪物纯白的眼珠一眨不眨，静静盯着单于寂。
　　后者手上的灵力魔气混合，即将引爆这个秘境。
　　梅清安嘴里发出两声宛若释然的嘶气声，安安静静等待死亡，在白光吞噬一切时，她闭上双眼。

　　她终于安息。
　　一切的终末，梅清安和梅澈宁的混在一起形成的秘境，他们所经历的一切走马观花路过。
　　在桃源庄，在乱花林，在莫怨门……

　　“姐姐，你就要成仙了，以后乘云架雾时，能不能都带上我。”
　　“傻话。”

　　窈窕女子腰侧佩刀，一手扶刀，一手握着梅澈宁的手，两人相视一笑，往看不见未来的白色中走去。
　　他们身后，一男一女同样携手走着，只是他们走得很慢，像是怕惊扰前面的人。

　　饶溪辞头痛欲裂，像是回到了她才成为“沐溪辞”的时候，脑子疼得要命，手腕上的火焰纹路闪耀光芒，一路刺痛到心脏，到灵魂。
　　从秘境里离开时，她都没能缓过神来。
　　单于寂脑袋砸在一颗巨石上，要吐出的血被他一咽，只从嘴角流出一缕血丝。

　　他冷淡抹去嘴角的血，若无其事地去抱起饶溪辞。
　　饶溪辞不愿意显露自己脆弱的一面，于是在回到现实的第一秒，就是她推开单于寂，顽强站立的画面。
　　她回神，看见周围站满了各宗门弟子，前不久才在见过的莫怨门门主，赫然在列。

　　他们围成一个圈，中心是她和单于寂。
　　他们两个此刻可以说是万众瞩目，僵局是沐溪辞打破的，她大叫着跳出来，道：“这个冒牌货她在秘境中想杀我，魔族肯定也是她引过来的，我只是一个凡人，她能用灵力，这还不奇怪吗！”
　　所有人看过来，饶溪辞动一下，数不清的视线如影随形，就好想无形的丝控制住了她的行动。

　　她身体虚弱，面色白得如同纸，嘴唇也是发白的，站稳都很困难。
　　饶溪辞连皱眉都会引起一连串的痛。
　　单于寂更不必说，饶溪辞推开他的时候没用力，她也使不出力气，可是单于寂还是弱柳扶风般倒下，身下一滩血，似乎下一秒就要死了。

　　人群中传来指指点点的声音，饶溪辞闭上眼，却将那些声音听得更清晰。
　　好吵，好像都杀掉，就和之前一样。
　　她稍微动了下手指，周围弟子俱后退一步，更是有人亮出武器。

　　饶溪辞分明什么都还没做，但却被宣判死刑了一般。
　　身心俱疲时，识海中有声音突兀响起。
　　“半仙，因为一些差错，沐溪辞没有死去，为了延续您的任务进度，会给您安排新的身份。”

　　这是那只灵鹿，它语气古怪，说完一句后就没声了。
　　它知道，饶溪辞是不会回应它的。
　　可这次，它失策了。

　　饶溪辞在脑海中问：“距离上一个飞升的人，过去多久了？”
　　灵鹿一顿，旋即答道：“三百一十七年。”
　　之后便没声了。

　　针锋相对之际，浑厚带笑的声线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诸位都误会了，这位，也是我的女儿，和辞辞是双生子。”
　　上官华跳出来反驳：“双生子？这倒是奇了怪了，沐宗主之前不说，现在才说是什么意思？还有，在秘境内的时候……”
　　后面的话倏然卡在喉头，她怎么也说不出去了。

　　她发懵地又说了两句话，说不出来，只有关于秘境中饶溪辞的话，她说不出来。
　　上官华愣了两秒，很快眼睛发亮，她住了嘴，冷哼一声，什么也不说了。
　　饶溪辞自她发声开始，就一直看着她，见她后半段话没说出来还有些遗憾。

　　沐瑾道：“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这件事，内人听说双生子不详，便暗中送走了双生子中的姐姐，不料姐姐知道真相，不满妹妹，所以回来取代了妹妹的位置。小女给诸位添麻烦了。”
　　说罢，他推了推沐溪辞，道：“辞辞，对姐姐道歉。”
　　沐溪辞不可置信瞪大双眼，情绪激动地尖叫：“不可能，她不是我姐姐，她就是一个贱人，她凭什么取代我的位置！师兄师姐呢，他们去哪儿了？！”

　　沐瑾温柔揉了揉沐溪辞的头，道：“辞辞，不要那么不懂事，叶遂和于清都去休息了，他们在秘境战斗了太久，累了。”
　　沐溪辞闻言，整个人无法抑制地颤抖，她怔怔流出眼泪，突然大声对饶溪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弟子中有人问：“那这双生子中的姐姐，叫什么名字啊？”

　　“这个，你们还是问她吧。她从灵兽任务后就取代了辞辞，她也还没和我这个父亲说过，她的真名。”
　　沐瑾温厚一笑，平息了弟子内不少人躁动的心。

　　饶溪辞站在那，地上的血蔓延到她脚下，一身素色襦裙已经不能看了。
　　沐瑾在说话时，她放空了大脑。
　　她眸子低垂，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单于寂，微弱的心脏跳动声在她耳膜中震动，除了证明单于寂还活着，没有别的用处。

　　这枚心脏曾在她手中停止过一次，一刀两洞，在他胸口形成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饶溪辞凉薄地想，单于寂怎么还不起来？
　　她罕见地卸下所有防备，因此，也没有注意到，窃窃私语的人群中，骤然挤上前，手里握着一把短刀的人慢慢靠近，在沐瑾和其他几位宗主交流时，大喊着“去死吧。”

　　血肉被刺穿，她才归正不久的内脏再度被狡动，一团乱麻。
　　饶溪辞往前动了两步，在瞬间安静下来的空间中，天地颠倒，晕过去。

　　她和单于寂头对头，两个人身躯颠倒着，无名品出一点惺惺相惜来。
　　饶溪辞凝望那双闭上的眼，蓝色眼眸扫量他倒过来的脸，无声扯了扯嘴角。
　　她的猜测没错。

　　单于寂换命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