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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步 往事重提, ...

  •   夏至未至,似乎正是往届毕业生回校看望的好时节。
      再次面对几年来噩梦里闪现的建筑时,徐晨歌只觉得像是回到了那个束手无策的十八岁,依旧忍不住反复摩挲着手指,依旧不能自如呼吸周遭的空气,哪怕此时此刻她穿着的已经是西装裙套装而非校服了。
      校门内正值课间,穿着校服的少年们在已然茂盛的树下喧闹雀跃,仿佛是身在什么无忧的乐园。

      “家长进要给班主任打电话。”保安室里值班的好像还是当初那几个人。
      “我是毕业生生,回来看看老师们。”
      “你以前班主任叫什么?给她打电话。”
      颤抖着按下通话键,一如既往是等不来尽头的忙音。
      徐晨歌和保安们尴尬地笑笑,只能在校门口阴凉处一遍又一遍给班主任发消息,打电话。
      几乎无望时,一个亲切的声音叫出一个好久没人叫过的名字:“林岁安?”
      回过头去,是语文老师。与记忆中相比,除了多了些眼角的皱纹,她似乎没有什么改变。晨歌曾觉得,如果可以,她才是妈妈的模样。
      “好久不见你了啊!现在你怎么样?我记得你高三的时候转走了是吗?哎呀真的好可惜,再也没机会看到你写的作文了呢。”
      林岁安那时候唯一的盼头就是每周一节的作文课,文章随着笔洋洋洒洒而下,写出些什么来似乎像终于有机会长长叹出一口气,令紧绷的身心放松下来。
      但是她当然也记得,每次老师评讲她的作文时,班里总是沉默得令人窒息,讲毕,语文老师总是要问一句“你们怎么不鼓掌啊”,才会有松松散散几声拍打,也会有人突然亢奋地猛猛鼓掌几下。那是嘲弄。
      徐晨歌好想把眼睛紧闭起来,但是医生的话和看过的书上的字重叠起来告诉她,“直面它们”。
      所以她听完了语文老师对旧时美好片段的追忆,在老师的帮助下进了学校找到了班主任。
      班主任就坐在她的办公室里聊着天。

      “你……”班主任似是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然后挑眉一笑,惊讶地问道:“你怎么回来啦!”
      和曾经如出一辙的表情语气,晨歌的眉头不由得皱起,根本没法安抚着自己放下。她深呼吸一口气,学着对面班主任的语气随意散漫地说道:“没什么,就来看看。”
      “你那个哥哥呢?当时不是他来帮你办的转学吗?他知道你今天来这儿吗?怎么不也来看看?你们兄妹俩真是……”
      “他挺好的。他不知道。”
      “哦……”
      和眼前的人假意寒暄几句天气啊吃饭啊的话后,是时候该进入正题了。
      “老师,那天自习课我根本就没和别人说话。”
      “啊?什么晚自习?”
      “我请完病假第一天回学校,上的第一节自习课,你就把我叫出去,说我和别人说话,让我不要打扰班里好不容易调整好的复习状态。”
      “啊,我都忘记了!”
      ……
      “这么久了还记得,就因为这点事怀恨老师这么久啊?”班主任和办公室里其他老师调笑:“看看现在的孩子!”
      其他老师应和着笑笑,徐晨歌沉默。

      是的,我恨你。

      这所学校其实并不是只留下了痛苦的记忆,其实在和同桌发生矛盾之前,也有那么一年多时间里,岁安像许许多多普通的高中生一样,每天因为考试成绩发愁,因为晚自习解出的一道几何题欢欣雀跃。
      直到有一天,那个平时看上去大大咧咧和自己关系也很好的同桌对自己说:“我们都说你们纺织厂的人很脏!”
      岁安奇怪:“没有啊?纺织厂已经好久没工作了,在停工后所有多余的东西都搬走了。而且之前工作的时候也是做衣服的,比外面的地方干净多了。”
      对面的人奇怪地笑着。
      “家属院里每天都被奶奶爷爷们打扫的很干净,比外面大街上都干净很多,怎么就脏了?”
      “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表面的脏,听说你们家属院的人出门都穿最好的衣服,生怕别人瞧不上自己呢!”
      林岁安很想一拍桌子腾地站起,但是她做不到。
      所以她只能生气地反驳:“你出门上街乐意穿不好的衣服啊?奶奶爷爷们腿脚不好了,平时不怎么出门,好不容易乐意出去玩玩,高兴穿点好的怎么了?穿好衣服就是怕别人看不起?你哪来的这种强盗逻辑?那你现在穿的也干干净净,是怕别人看不起吗?你家没奶奶爷爷,你家天天穿新衣服没有旧衣服啊!”
      正是快上体育课的课间,教室里只有同桌俩,岁安干脆的声音回荡在空空的教室里,引得走廊上的外班同学侧目。
      同桌听完摊手一笑,走了。
      自那天后,同桌就不再给坐在里侧座位的林岁安让位子了,课间晨歌要出去的时候,她会慢悠悠挪开一条十厘米的缝隙,再怎么说也不动了,逼得晨歌只能搬开自己的桌子出去。
      还有自习课上解题解着,突然会被同桌大声质问“怎么?你鼻子不舒服啊?呼气声音这么大?”周围同学都茫然地看过来。
      一段时间后同桌感冒了,终日吸溜着鼻涕,岁安实在听不下去,给她卫生纸让她用,她却作对一样拒绝。
      再后来,她和其他同学当着岁安的面嘀嘀咕咕,她故意向同学使眼色,故意让岁安看见她们在看着自己。
      那段时间,林岁安感觉周围经常会有一阵没由来的笑,好像在笑自己。
      一周一周又一周的夜里,睡前她想到睡醒就又要面对那些事,她就痛苦得不想睡觉,也没办法睡觉。
      实在没有办法,岁安去找了班主任,要求换位置。

      徐晨歌觉得那时自己真傻,居然觉得换个位置就能解决问题。而且当时的她也没能换得了位置。

      十几岁的女生站得笔直,边控诉边流眼泪,兜里提前备好的纸都用得精光。
      班主任听完之后默了默,说:“就这么点事啊,至于吗。”
      就这么点事啊,至于吗。
      后来事情在暗处愈演愈烈,岁安能感受到其他人对自己态度的转变,但无法明说,无处声讨,她甚至没法猜到断章取义的流言是什么,她没有办法。
      当时的她天真地以为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是她错了。

      后来外婆去世,她和哥哥处理好后事,又请了好几天病假逃避学校,病假回来后,就被班主任说她影响班级备考氛围。
      那天她想反驳,班主任却并不给她机会。班主任也许是看错了,而她就那样被扣上了帽子。

      徐晨歌恨了好多年,恨那个同桌,恨班里其他同学,恨班主任。
      她也想过,这么点事,至于吗。
      可是几年后还不时惊扰她的噩梦告诉她,至于。
      有时候她还恨自己,恨自己当时胆小,懦弱,又天真。如果是现在的她回到当时,在课间出不去座位上课回不到位置的时候,她就该和别人撕打起来,更别说后来发生的事了。

      “就这么点事啊,至于吗。”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和班主任的声音又回响起来,不是在回忆里,而是在现在,此时此刻,在自己面前。
      “是啊,对于一个四五十岁的老油条看来,一个无关紧要的十几岁女生的事,在她的生活中,确实是影响不到她的再小不过的小事,倒不如我现在站在你面前旧事重提带来的麻烦大。”
      办公室里像进鬼了一般的安静。
      “对你来说是小事没错,可你不该认为对于别人来说也是小事。如果我是老师我是班主任,我应该在上任第一天就知道,我的学生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如果我不能设身处地为这个世界上最容易被忽略和打压的群体着想,担当不起这个职位,我就该早早辞职了去,省得丢人现眼!”
      “我在这个学校有幸遇到过好的老师,我很感谢她们,但是你不在那个行列。”
      说完,徐晨歌撂下一句“德不配位”就冲出了办公室,冲出了学校,穿过堵在办公室门口叽叽喳喳看热闹的学生,穿过校园里岁月静好的广场,片刻不停,直到过去熟悉的建筑淹没在老旧城市层层叠叠的褪色楼房里。
      她知道这样做会让自己在学校里“留名青史”,会遭人指点很长时间,可是她不怕了,她早就不叫林岁安了,那个有着密密麻麻痛苦的地方她也不会再回去了。

      徐晨歌坐在公交车后排靠窗的位置哭了一脸眼泪,这个旧结终于解开,那些噩梦中的高中学校里的人脸,应该再也不会在脑海里缠着她了。
      这是她好不容易迈出的第一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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