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74、入瓮 东

　　东宫书房内，折桂小心翼翼跪下，她匍在地，细细听着书房内的动静，却不敢抬头看一眼。

　　太子正坐在书案后，不知在写些什么。

　　折桂压住心中的紧张，声音却仍是微微颤抖：“给殿下请安。”

　　耳边忽然传来太子温声：“过来，坐下。”

　　折桂诚惶诚恐地跪直身子，又不想过于露怯，因此也不敢推脱。

　　她虚扶着那张红檀木椅子边角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只听太子开门见山道：“折桂，你是如何梦见那群歹徒藏在天香楼里的？”

　　折桂一怔，随即想起了林意梦的话。

　　她一番斟酌之后，缓缓开口道：“奴婢梦见自己好像在天上飘着一般，不知不觉便飘到了天香楼。梦中看到一群人正躲在那里，不知为何，奴婢虽不认识他们，却知道他们便是流窜的反贼。”

　　太子沉吟片刻道：“的确，梦中之事难寻因果。”

　　他忽然抬眸看向她，“可你确是立了大功，自当奖赏。”

　　他从书案后站起，亲手拿出一个沉重的檀木盒子，送到折桂手中。

　　折桂惊吓地浑身发软，她想跪地谢恩，却使不出分毫力气，只怔怔地捧着盒子。

　　那盒子共有四层，太子随手打开第一层，便见其上放了对贵重的玉钗，顶部镶着圆润的夜明珠，不过是在烛光之下，那夜明珠却显得流光溢彩。

　　另有几个镶玉的金钗檀木簪。

　　折桂受宠若惊，正不知该如何谢恩时，太子竟轻轻拿起一根金钗，温柔地簪在她的发髻之上。

　　金钗尖端贴着她发间划过，带着一点冰凉的触感，像极了一根细针，笔直地扎进她的脑袋里。

　　折桂却觉得飘飘然，半点没察觉到危险，“这黄玉簪子极配你，也照应了你的名字。”

　　折桂整个人好似落进了无边无际的云彩之中，脑子里迷蒙一片。

　　她只看到平日里挂在天边的东西，只能远远观望一眼的东西，此时竟落在自己手心。她何德何能，竟能触及到如此尊贵之物。

　　“殿……殿下……”

　　太子又将第四层打开，那里面没有珠宝，也没有金银，只有一块小小的令牌。

　　折桂不明所以，怔怔抬头看向太子。

　　太子温声道：“往后若再梦到什么要紧的事，可拿着这块令牌，直接来书房见我。”

　　折桂呼吸顿时急促起来，这比金银珠宝更让她心神震颤。她能直接来见太子，她不再只是太子妃身边一个寻常婢女。

　　太子记住她了，太子真的记住她了。

　　直到太子轻声问她：“你既能梦到未来之事，那你可梦到高国究竟会不会出兵我大楚？”

　　折桂缓缓回过神，便看见太子眼底含笑，声音依旧温和。

　　“如若他们要出兵，那么从何处攻来？”

　　折桂方才还在无尽欢喜之中，陡然听见这么一个问题，吓得身子一颤，几乎将手中的匣子扔出去。

　　她哪里能知道出兵打仗之事，她又哪能梦到这些要命的事。

　　折桂心道不好，暗自思忖着：“若是那些反贼贪官还好，可这毕竟是国家大事，要死很多人的。我得赶紧找到一个接口，起码能将自己摘得干净，最好不要参与这件事。”

　　可当她抬眼对上太子信任的眼神时，话竟脱口而出，“请殿下放心，明日一早，奴婢定将梦中之事，全数告知殿下。”

　　太子满意地笑了笑，“好。”

　　折桂捧着那只沉重的檀木盒子，心中一半是狂喜，一半是恐慌。

　　她知道自己再也退不得了。哪怕是给林意梦那种低贱之人当牛做马，她也不能失去太子此刻给她的一切。

　　她捧着那匣珠宝，软着身子由太子书房离开。

　　太子目送她背影离开，他脸上笑意未散，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

　　折桂到底是起了不该起的心思，起初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贪念。可随着诱惑的筹码不断增加，那份贪念也如同火苗一般，不断窜起，再难收场。

　　此时此刻，她已是覆水难收，她但凡有半步退缩，便是死路一条。

　　哪怕是找到了合理的借口，怕是太子也不见得能留她。

　　可若真能把握住这唯一的机会，便能飞上枝头当人上人。

　　折桂对着铜镜，扶了扶发髻上那支黄玉发簪，心底的不甘越来越强。

　　她明明同太子妃一般年纪，长得比她美，脑子也比她好。

　　仅仅是出身不同，她便要做一辈子丫鬟，便要跪在太子妃脚边，替她梳头端茶，看着她穿金戴银，看着她占着太子妃的位置，却连太子一眼真心都留不住。

　　凭什么？折桂这般愤懑地想着，便又将檀木盒子的第三层打开。

　　入目便是镶满珠宝的螺子黛，以及四盒华贵的胭脂。

　　折桂呼吸一滞，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支螺子黛。

　　太子妃不喜宫女打扮，她身边的人，不许涂太艳的胭脂，不许戴太贵的首饰，更不许将眉眼描得过分精致。

　　可此时此刻，望着窗外的深深月色，折桂微微侧头，用螺子黛斜斜地绘在眉毛上。

　　铜镜里的人眉眼瞬间生动起来，她怔怔看着镜中自己，一时间竟觉得，若是换上一身华贵衣裳，她也未必比太子妃差。

　　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折桂将螺子黛重新放回盒中，又取出几块金锭，攥在掌心里。

　　那金锭沉甸甸的，压得她手心发疼，可她却觉得，自己这一生中从未如此清醒过。

　　三更天时，折桂轻轻敲开了林意梦的房门。

　　她第一句话便是：“林意梦，你今天说的话还算数吗？”

　　林意梦亦是一夜未睡。屋内只点着一盏烛火，桌上烛泪已堆了一层，笔墨纸砚却早已摆好。

　　她好似从一开始便知道折桂一定会回来，故意在此等候多时。

　　听见折桂的话，林意梦慢慢抬起眼，冲着她微微一笑。

　　“算。”

　　折桂听到她的回话，不由得松了口气。她从怀里掏出金锭，放在林意梦手中。

　　可林意梦却手腕一翻，又将那金锭放回她的手心，盯着她的眼睛道：“我不要钱。”

　　折桂瞬间了然，林意梦不要钱，那便是要太子妃的命。

　　她轻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太子落水时，是你救了他一命，却被太子妃冒领功劳。”

　　至于太子明知真相，却仍为了林家权势纵容太子妃冒领功劳一事，她全数不提。她只盼着挑起林意梦对太子妃的恨意，好与她统一战线。

　　她约莫也能猜到，林意梦早就恨透了她们所有人。恨太子妃抢走她的功劳，恨林家将她当成可有可无的棋子。

　　也恨折桂此刻明明有求于她，却仍在心底看不起她。

　　林意梦冷声道：“原来你也知道这件事。”

　　折桂轻轻一笑：“不止我知道，便是林太师，林将军也知道这件事。”

　　“哈哈哈——”林意梦笑出声来，好似忽然听到一个笑话，笑得不能自己。

　　可那笑声在深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惊得折桂心口也跟着一颤。

　　“好，”林意梦抬眼看她，“但愿折桂姐姐你日后飞黄腾达，可别戕害于我。”

　　折桂忙道：“那是自然。我同太子妃可不同，只要是我有的，自会有你一半。”

　　她又将金锭塞给林意梦，复又说道：“不过，我现在遇到了麻烦，只有你能帮我。”

　　林意梦缓缓点头，“我知道。”

　　半柱香后，折桂怀揣着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心满意足地由林意梦住处离开。那册子极薄，字却写得密密麻麻。

　　林意梦将楚国同高国交战的布局，粮道乃至夜袭的时辰，尽数写在其中。

　　那些她曾以为与自己无关的朝政军务，竟在死过一次后，成了她能拿来翻身的筹码。

　　折桂将那册子贴身藏进衣襟深处，又在门口站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径直朝着太子书房走去。

　　她不敢等到天明，等得越久越怕林意梦反悔，也越怕旁人抢先。

　　她前脚刚走，窗外的夜色便轻轻一晃。

　　有人立在廊下阴影里，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无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