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18、长公主府1 她很大概率

　　次日一早，谢落梧穿了一身青衣，又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便和小灵一起去了长公主府。

　　马车转出朱雀街，又行了不多时，便到了长公主府门前。

　　谢落梧掀帘一瞧，只见长公主府前站了许多人。这边马车刚停稳，那一群人便赶忙向前迎了几步。

　　嘉王妃走在人群最前，一把将她牵住，眼神里满是喜爱。

　　“谢姑娘，近来过得如何？”

　　谢落梧笑着牵住她，“多谢王妃挂念，落梧承蒙诸位照拂，自是舒心。”

　　“那日可多亏了你，若非你出手相助，怕我连照顾晚禾请罪的机会都没有。”

　　嘉王妃眼前一红，又握了握谢落梧的手。

　　想来那宋晚禾若是一命呜呼，嘉亲王同长公主定然姐弟分心，反目成仇。

　　谢落梧连忙安慰道：“王妃洪福齐天，便是落梧不在，老天爷断不会让王妃忧虑。”

　　嘉王妃欢喜一笑，“好孩子，我应当亲自去璟王府看你才是，可晚禾身子恢复得慢，耽搁几天才顾得上你。”

　　谢落梧客套道：“劳累王妃牵挂了，是落梧疏忽大意，竟未及时探望晚禾县主。”

　　嘉王妃见谢落梧这般懂礼，心中越发欢喜。

　　她二人走到一名年约四十的中年妇人前，那妇人衣着华丽，眉目修长，虽能见年纪痕迹，却不挡其风华气度。

　　谢落梧猜出这妇人身份，连忙行了个礼，“民女谢落梧，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见她这般懂礼，疲惫道：“早就听嘉王妃说你长得极像晚禾，今日亲眼一见，果然难分彼此。”

　　她走过来扶起谢落梧，细细盯着谢落梧看了一番。

　　不知为何，谢落梧被她看得心头微微一紧，“落梧不敢高攀。”

　　长公主微笑道：“我就晚禾这么一个女儿，那日的事我听别人说了，每每想到便后怕不已。可真是多亏你在旁边，不然我……我真不敢……”

　　她眼圈微红，忍不住落了两滴泪。忽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忙从手腕上取下一个镂空雕麻花玉镯，硬生生给谢落梧戴上。

　　谢落梧谦虚道：“晚禾县主好心帮我解围，老天也要帮她一把，更何况我呢。”

　　嘉王妃在一旁笑道：“好了，别在这府门前站着了，咱们去看看晚禾。”

　　长公主牵着谢落梧走进二进院，边走边说：“我这女儿平日里喜静，因而闺房偏远。你若是见了她，便知你二人定是注定的好姐妹。”

　　谢落梧忽然想到，太子在林意梦死后娶了宋晚禾，其后生了四个孩子。

　　而谢落梧又是太子的白月光，莫非是找宋晚禾当了替身？

　　原书里，太子先对白月光谢落梧念念不忘，后来又娶了宋晚禾。

　　若宋晚禾同她长得这样像，任谁都会以为，宋晚禾是太子后来寻来的替身。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谢落梧便觉得哪里不对。

　　若只是替身，太子后来又为何会同宋晚禾生下四个孩子？

　　林意梦这个女主，在其中又到底算什么？

　　这般胡思乱想着，她已同众女眷进了后园。

　　后花园里草长莺飞，弱柳扶风，其间点缀各色小花。

　　又行了一段小路，拐过长廊，绕过水榭，最终停在一个雅致的小院里。

　　嘉王妃笑道：“晚禾的闺房便在这小院里。她平日与那些世家贵女玩不到一起去，偏喜欢一个人待着，养些小兔子。”

　　刚进入院子，谢落梧便闻到一股清雅的幽香。

　　待门开时，便见一名女子脸色苍白，半躺在床上，正朝着门前望着。

　　长公主心疼地走过去，将宋晚禾轻轻搂在怀里，望着谢落梧又红了眼圈。

　　“我这些天都没敢合眼，一想到小禾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我恨不得回到那天去，让我替她便是。”

　　她复又垂泪，宋晚禾忙抱住母亲安慰。

　　嘉王妃凑近谢落梧耳边轻声道：“长公主平日里都是男儿性格，这几日也是被吓怕了，我还从未见她哭过。”

　　她又扬声道：“两位怎么又哭了，今日谢姑娘难得过来。”

　　她说话时，已牵着谢落梧走上前去。

　　宋晚禾抬眼望了望谢落梧，念及救命之恩，便要下床给谢落梧道谢。

　　谢落梧连忙制止。

　　她二人离得近了，谢落梧才发现宋晚禾左眼眼角竟生着两颗一样圆的小痣，并排横在一处，竟让这张脸有了别样的吸引力。

　　若不看那两颗小痣，只看眉眼轮廓，她与宋晚禾确有八九分相似。

　　可宋晚禾更柔更静，像被深宅养出来的一枝白花。

　　嘉王妃拍手笑道：“你们长得好像，姐姐你是不是生了两个女儿啊。她二人稍作相似打扮，谁能分出落梧是晚禾，还是晚禾是落梧。”

　　谢落梧动作一顿，屋内竟也静了一瞬。

　　长公主的视线又停在她脸上，转瞬便移开来。

　　谢落梧却愈发觉得怪异，不由得多心琢磨起来。。

　　她忽然想道：“等等，为什么我总觉得宋晚禾是我的替身，说不定是那太子妃认错了人，太子顺手推舟让我做了替死鬼。”

　　可这个猜想刚冒出来，她又觉得太荒唐。

　　原书里明明写的是太子对白月光谢落梧念念不忘，宋晚禾只是后来续弦。

　　除非原书也会骗人？谢落梧苦笑着挥散了这个念头。

　　几人叙了一些闲话，待到日到晌午，长公主不慌不忙道：“看我光顾着闲聊，竟忘了安排谢姑娘用午饭。”

　　谢落梧推脱道：“我对晚禾县主一见倾心，还想同她多待上片刻，不知可合规矩？”

　　长公主一怔，随即笑道：“那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正好晚禾最近无聊的紧，你们姐妹二人暂且聊着，我让紫烟送些清淡的饭菜过来。”

　　等房间里的人全走了出去，谢落梧这才在宋晚禾床头坐下。

　　她开门见山地问：“晚禾县主，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宋晚禾有些羞赧地点了点头，“请说。”

　　谢落梧道：“你在这京城之中可有仇人？”

　　宋晚禾摇了摇头。

　　“那长公主呢？”

　　宋晚禾闻言顿了顿，复又开口道：“那便多出许多来。”

　　谢落梧又问：“依你看，有没有人为了报复长公主，便对你出手？”

　　“断然不会。娘亲虽多仇怨，可大都是因娘亲性格使然，不过是些小摩擦，断不会上升到人命之上。”

　　谢落梧有些没头绪，正觉得烦闷时，又听宋晚禾道：“谢姑娘莫不是怀疑，有人为了报复娘亲，才对我下手？”

　　谢落梧点了点头，“我的确是如此想法，可听你话里的意思，却也是想错了。”

　　宋晚禾沉默片刻，“如若晚禾死了，谢姑娘觉得这其中谁受益最大？”

　　这些天她躺在床上，也并非什么都没想。

　　谢落梧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当下便开口道：“反正不会是太子妃，你闻了她的奇花死了，她娘家势力便是再大，也大不过皇亲国戚。”

　　她想了想，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宋晚禾要是死了，太子妃第一个洗不清。那太子妃要是洗不清，林家便要被拖下水。林家一倒，太子便少了一条最要紧的臂膀。

　　可太子是储君，不会因此失权，他只会被迫去依靠另一个能保住他的人。

　　谢落梧心口微沉，“可要说对谁最有利……”

　　那不就是楚流璟吗？谢落梧眼皮狂跳，不可置信地看向宋晚禾，“莫非是他？”

　　宋晚禾想的人却是皇后，可她怎敢说出那人身份，只当谢落梧同她想的是同一人，便轻轻点了点头。

　　“应当是那位。”

　　谢落梧却因这一句肯定，思绪彻底乱了。

　　“怎么可能是他？怎么还要我来调查？难道是把我支开？”

　　宋晚禾这才知道谢落梧误会了自己的话，连忙解释：“不是璟哥哥，是——”

　　她凑近谢落梧耳边，低声耳语一番。

　　谢落梧眼睛一瞪，随即在心里咆哮一通：“怎么又扯出来一个皇后，这七七八八的事，越来越乱了。”

　　她点了点脑门，又否认道：“不对，太子失权对皇后有什么好处？”

　　宋晚禾无奈回道：“太子不会失权，可林家倒了之后，他却要倚仗皇后及其母家，彻底成为皇后的傀儡。”

　　谢落梧恍然大悟，原来这事是林家和皇后的较量。

　　林家强，太子妃便强。太子妃强，皇后这个当妈的便拿捏不住太子。

　　若林家因谋害县主一事被削，太子少了岳家的助力，自然只能转头依附皇后母家。

　　宋晚禾不是要夺谁的命，她只是成了枚关键的棋子。

　　可这世家较量，竟然扣到一个女子的生死上，实在是令她不齿。

　　谢落梧却又摇了摇头，不对啊，楚流璟说凶手是长公主府的人。

　　皇后也好，太子也好，都只是幕后受益者。

　　真正把毒送到宋晚禾身边的人，仍旧藏在这座长公主府里。

　　她只得止住这个话头，握住宋晚禾的手，“幸好你没事。”

　　宋晚禾笑了笑，又握着谢落梧的手，细细感谢一番。

　　谢落梧又道：“不过，晚禾县主，我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

　　“姑娘请问。”

　　谢落梧迟疑了一下，这话实在唐突，可若是不问，她怕是想不通。

　　“你与太子之间，可有感情纠葛？”

　　宋晚禾身体一僵，表情竟也愠怒起来。

　　“谢姑娘！我尚未婚嫁，名节比性命都重，又怎会同太子之间有感情？”

　　谢落梧知道自己问得冒犯，却还是继续追问：“那太子是否对你有非分之想？”

　　宋晚禾垂下头去，不愿再言语，“谢姑娘，你该去用午膳了。”

　　谢落梧听得此话，知道自己被下了逐客令。

　　只因是她问得太过直接，倒也不觉得生气。

　　她婉转一笑，由宋晚禾床边坐起。

　　却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牵住了她。

　　宋晚禾眼中已蓄满羞耻的眼泪，“谢姑娘，是晚禾无礼，请您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否则晚禾只有以死明志。”

　　谢落梧笑容一顿，“安心。”

　　宋晚禾又咳嗽两声，“太子的确向晚禾示爱过。”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谢落梧耳中，却如遭雷劈，好似坠入冰窟，沉默良久。

　　宋晚禾攥着她的手，指尖冷得厉害，“我从未应过他。”

　　她声音很低，“我也从不觉得那是什么荣耀，那日之后，我便病了一场，娘亲以为我是受了风寒。”

　　谢落梧犹在梦中，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很大概率是一个替死鬼。

　　原书说太子对白月光谢落梧念念不忘。

　　原书说太子妃嫉恨谢落梧，处处针对。

　　可她仔细想想，原身与太子之间，真正能称得上情深义重的桥段并不多，甚至没有碰过面。

　　反倒是宋晚禾，自幼与几个皇子来往，她当太子的白月光，才是合情合理。

　　那样一切便说的通了，太子有意无意让太子妃误会，误会谢落梧才是那个被太子惦记的人……

　　她会成为明面上的白月光，也会成为最好牺牲的挡箭牌。

　　若是如此，那这本书便是一个虚假的骗局。

　　便是林意梦这个女主，也不过是一个幌子。

　　谢落梧禁不住冷笑出声，脑子里浮现出太子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时，竟生出丝丝冷意来。

　　“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她替宋晚禾掖好被子，缓步离开，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走出房门时，午后的日光落在廊下，亮得晃眼，可谢落梧只觉得一阵发冷。

　　她好像被扣进一张织好的网里，循环往复，生不如死。

　　又说不定，原书本身就是一张修补后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