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109、世界之外 谢

　　谢落梧开车赶到医院时，犹在梦中，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直到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后，她这才深吸口气，同这个世界逐渐建立起真实的连接来。

　　她在车上缓了许久，这才下车朝着病房而去。

　　按照花边新闻上的信息，她推开钟期的病房门，却只看到一间空荡荡的房间。

　　谢落梧站在门口怔了怔，她连忙抓住路过的护士，“你好，请问一下这间病房的病人呢？就是……就是钟期，他去哪里了？”

　　护士茫然地看了她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谢落梧张口就说：“我是他孤儿院的朋友，听说他出了车祸，过来看看他。”

　　护士低头查了查记录：“他已经出院了。”

　　“出院？”谢落梧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吧，”护士想了想，又说：“也不算正常出院，他醒来之后状态不太好，经纪公司和几个粉丝闹过一回，可人不知道去哪了，你联系他公司问问。”

　　谢落梧听得一头雾水，大约是钟期受不了刺激，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亦或是他根本不记得那个世界，只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噩梦。

　　护士看她脸色惨白，又多说了几句，“他啊，之前昏迷了挺久，好不容易醒来了，却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连经纪公司都和他解约了，真是可惜。”

　　谢落梧默默攥紧了手机，她站在医院长廊里，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样。

　　她本以为只要找到钟期，就能证明那个世界是真的，可如今钟期竟和那本书一样，也不知所踪。

　　她不死心地又在搜索框搜起了“钟期”，却全是些乱七八糟的营销号。

　　约莫是钟期因品德不佳，被公司雪藏起来。

　　谢落梧浑身冰冷，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手，执着地要斩断她同那个世界的联系。

　　正在这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谢落梧这才回过神来，她迟疑片刻才按下接通键。

　　“落梧姐，你现在在哪？”

　　她哑声道：“我在隔壁市的医院啊？怎么了？是什么工作漏掉了？”

　　“不是，那个……”同事顿了顿，“有个叫钟期的人来公司找你了，他看上去好奇怪啊，也没有预约，一定要见你，感觉气压好低。”

　　谢落梧脑子里一片空白，却也松了口气：“哦没事，是我让他过去的，他现在还在吗？”

　　“在大厅里坐着，我们也不敢赶他走，他好像会杀人……”

　　谢落梧转身便往电梯口跑，“看住他，别让他走。”

　　她匆匆挂了电话，发动车子后一脚油门便朝回赶去。这一路上她不断超速，险些撞上前头的车尾。

　　一阵刺耳的鸣笛声响起，谢落梧急忙踩下刹车，她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住起伏的情绪。

　　她实在是害怕，生怕她回去之后又扑了个空，更怕钟期也将事忘得差不多。

　　好不容易将车开到公司楼下，谢落梧连车库都来不及进，便抓起手机跑进去。

　　公司大厅里，休息区聚了不少同事，凑在一起指指点点。

　　谢落梧四处看了看，便在沙发上看见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上身穿一件黑色连帽衫，下身穿着一件黑色工装裤，正在发呆。

　　她微微偏头，看见连帽衫下那张有些苍白的脸，顿时松了口气。

　　“钟期！”谢落梧几步走过去。

　　钟期猛地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错愕片刻后，竟咬了咬下唇。

　　谢落梧松了口气，声音有些发颤，“你还记得对吗？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钟期缓缓站起身来，谢落梧拍了拍心口，“我真是急糊涂了，你来找我自然是记得——”

　　她话音未落，便被钟期一把扯进怀里。

　　大厅里传来几道倒抽冷气的声音，旁边的同事立刻扶了扶眼镜，默默掏出手机。

　　“钟期？我们感情有发展到这一步吗？”

　　钟期的身子好似还在发抖，他执拗地将下巴搭在她肩膀上，声音沙哑地喊：“落梧……”

　　那声调谢落梧格外熟悉，她好似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猛地将钟期推开。

　　“钟期，你发什么神经？”她朝后退了两步，脸色难看地看着眼前的钟期，声音也低了下去。“你，你怎么了？”

　　隔了许久，钟期才重新开口，“我……我不是钟期，落梧，是我啊。”

　　谢落梧身子一僵，忽然想起了漫天的大雪，以及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神。

　　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直到钟期轻轻拉住她的手，“我听见你喊我……所以我来找你。”

　　谢落梧瞠目结舌，好一会才开口问：“楚流璟？”

　　“嗯。”

　　“你是楚流璟？”

　　楚流璟看着她，竟轻轻笑了一下，“是我，我终于找到你了。”

　　对谢落梧来说，她不过几个小时前才同楚流璟说了再见，惊喜之余竟有些恍惚：“牛逼，你把钟期夺舍了？”

　　楚流璟走上前来，忽然又将她抱进怀里，紧紧搂住。

　　“我不要再和你分开，我再也不要了。”

　　谢落梧余光看着快要将脸贴上来的众人，勉强从楚流璟怀里挣脱开来，不由分说地拽着他朝着车库走去。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不然咱俩要在精神病院买团购套餐了。”

　　她实在不敢在公司大厅里同楚流璟上演生离死别的戏码。

　　她一边对同事陪着笑，一边把楚流璟推进车里，又替他系好了安全带，只觉得脚步飘忽，好似又进了另一场幻觉。

　　好在楚流璟还算乖顺，任由她摆布，倒也没有捣乱。

　　直到车子行驶在车辆稀少的马路上，谢落梧才抚平混乱的思绪，一连串的问题却抛了出来。

　　“不是，你怎么来的？”

　　“井，浣衣局的井。”

　　谢落梧余光睨了他一眼，“你跳井了？你承受能力也太差了些，说不定下午我就回去了。”

　　话刚出口，她便觉得有些不合时宜，偏又不知该怎么收回。

　　“两年，我等了你两年。”

　　谢落梧想到刚刚的三个小时，忍不住有些心虚，只暗自想着，她果然不是吃苦的命。

　　“两……两年啊，可你来了，钟期怎么办？”

　　楚流璟轻声回她：“钟期说他不想回来。”

　　谢落梧怔了怔，忽然明白过来。钟期留在那边不肯回来，所以这具身体才一直醒不过来。

　　“我可不信，说不定你啊——”她对上楚流璟的视线，又换了个语气，“诚然钟期也不是个吃亏的主。”

　　楚流璟微微扬起唇角，他看了看自己仍在发抖的手，“你……你这两年里，有没有很想我？”

　　谢落梧支支吾吾地说：“嗯，每天晚上做梦都想……”

　　“原来的你是，是这种长相吗？”

　　谢落梧拉开车内镜左右看了看，“是啊，我何尝不是个美女。”

　　楚流璟垂眸望着她，内心被一种奇异的感觉所包围，他等了她三十年，又等了她两年，他等的便是此时此刻。

　　他弯了弯眼睛，“你对我说过，你会带我走，你果然没有骗我。”

　　谢落梧鼓起一侧脸颊，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当然是在骗他，可她永远不会让他知道。

　　谢落梧将车开进地下车库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一边降下速度，一边惊讶地说：“什么？钟期妻妾成群还住着豪宅？这个王八蛋可真是有福气呢！”

　　楚流璟仍静静望着她，又听谢落梧不满地说：“不能太便宜这孙子，明天就用这张脸开直播卖字画，给我狠狠地捞钱！他凭什么啊！”

　　“嗯。”他乖顺地应着，这是一个没有宫墙和黑暗的世界，这里宽阔自由，这里有谢落梧。

　　谢落梧继续啰嗦个不停，“你也太淡定了，你看到这一切你不惊讶吗？”

　　楚流璟摇了摇头，好似泡在糖水之中，“再没有比见到你更惊讶的事了。”

　　谢落梧忽然扣住他的手，“行，明天我就当你见我爸妈，后天我们就去领证。”

　　她忽然又话锋一转，“不过嘛……”

　　“不过什么？”

　　她迅速地看了楚流璟一眼，“提前说好，我家可不是什么宫殿，没有宫女太监伺候你，也没有御膳房。我们这里啊，都是男人做家务。”

　　“嗯。”

　　“你还要处处让着我。”

　　“嗯。”

　　“我可不是讲道理的人。”

　　“嗯。”

　　谢落梧说话间，已用指纹开了锁，她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客厅，深深吸了口气。

　　她真的回来了，彻底抛弃了那些兵荒马乱。

　　“喵~”卧室里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猫叫，一只肥蓝猫从卧室门口探出脑袋，它耳尖微微抖了抖，一双圆眼睛警惕地看着门口的陌生男人。

　　楚流璟也低头看着它，一人一猫，四目相对。

　　谢落梧扑进房间，“小崽子，妈妈想死你了！”

　　肥猫迅速逃窜，却被谢落梧拎住了后脖颈，猛亲了几口，“妈妈可太想你了。”

　　楚流璟微笑看着她，“它就是你说的猫吗，还有一只呢？”

　　“我妈家呢，小崽子来看看你爸。”

　　楚流璟听见她的话，呼吸一滞，还未反应过来，小猫便到了他的怀里。

　　他只感觉到一阵温热感，鲜活的生命正在他手心。

　　他的视线越过落地窗，落在万家灯火上。

　　楚流璟眼底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只觉得心口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终于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

　　小猫从他的怀里跳出去，尾巴轻轻一晃，又蹭到了谢落梧脚边。

　　他收回视线，望着同猫咪玩耍的谢落梧，记忆里漫长的等待和大雪，终于在此时彻底融化。

　　“谢落梧。”

　　“嗯？”

　　“我爱你。”

　　“嗯。”

　　他单膝跪在她面前，抬手扣住她的后颈，俯身吻了上去。

　　谢落梧怔了怔，慢慢回抱住他。

　　她终于被两个世界接住了。